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李南溪失信 ...
-
又是一年芳草新。
夏至刚过,李南溪就到蒲江来了。他说,他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能够收到干靛,那将会方便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行。
“干靛?”蒋元慈心想,这好象没人这样干过,如果弄成干的,会不会……
“啊,就是蓝靛膏收起来后,晒干。干的,堆放,搬动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每次都能够多运些。”
“那染坊……”
“我问过了,染坊师傅说,只是化水的时间要长些,并不会影响整染的效果。”
“哦,”蒋元慈明白了。染坊买回去的靛一下子是用不完的,有的势必会干……好,那我们就收干的。只是……”
“价格?”
“咋算?”
“这个我也问过,一挑蓝靛膏晒干了大概四十斤。我们收的时候就不按挑算,以斤计价。我大概算了一下,每斤可以给到一百五十个铜板,两斤就给一个银元。”
“嗯,那好吧。”
商量确定后,李南溪走了。
蒋元慈立即铺派人员,各领其命,山上山下到处去叫人晒干了再卖,讲斤不讲挑了。这样一来,他感觉人手有些紧张。他想到大哥蒋元海,在家里也没啥事,如果叫他来帮帮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满心希望地带着蒋文洲就去找他大哥。
“跑腿?”蒋元海问。
“……”蒋元慈心里一震,嘴皮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蒋元慈,我是哪个?我是你大哥!长兄如父,你就这样对待你大哥?叫我跑腿!哼!那偏心的老汉儿跟你弄了那么大个厂,赚了那么多钱,你不分给我们也就算了,还要把我们当狗一样呼来唤去?”
蒋元慈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龙门。蒋元海追出来狠狠地说:“亏你想得到!”
蒋元慈一听,火了,咬牙切齿骂了句“蛮子”!文洲见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那火气才被压下来,蹭蹭蹭蹭,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蒋元慈不得不亲自带着蒋文洲雅安眉山邛崃丹棱到处的蓝靛厂去打招呼。
还算不错,从“胎叶”收到“优叶”,收货,运货,销售,结帐,一切都顺风顺水。
李南溪如约前来把货运走。
没过几天他又来了。
“这是这次赚的,该你的,”李南溪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蒋元慈说,“咋样,这生意还做得吧?”
“当然,这得仰仗你啊,你路子广,人脉多,我是沾你的大光喽。”
“两兄弟还说啥那些话!有钱大家赚嘛。没有你在这收,我就能有卖的?就赚得到钱?不过呢,我想今年我们再做一次,就明年再做了。”
“咋的?”蒋元慈问。
“钱是赚不完的,慢慢赚吧。一年四季都在外面跑,有些时候还真想在家里边好好休息休息。”
“好吧,既然大哥你说了,那我就听你的。”
“这最后一把,可以弄大点。这次你就收五千两,装一船。”
“要得。”
李南溪走了。蒋元慈放开的收购干蓝靛,直到把五千两用完,装满蓝靛的麻袋把整个铺子堆得找不到缝隙为止。
蒋元慈主动提出来,把杨秋儿的租金提高一点。杨秋儿不同意。问她为啥子,她说她一个人,除了穿的用的花点钱外,吃也吃不了多少。再说,杜文三家每个月还给她饭食钱。
“你看你,身上有病,还天天帮我忙这忙那,给你钱你又不要,那我咋整?”
“你就啥都不要说了。其实你们租我的房子开铺子,我还很高兴的。我得感谢你们才对呢。为啥呢?因为天天都有人陪着我。你们想啊,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个房子,死秋死秋的,一点活气都没得,好孤单哦。你们来了,才像是人住的地方。”
杨秋儿一再不要,蒋元慈也不好再说啥,只是田地里长出点啥子,比如橘子熟了,菜可以吃了,嫩玉麦新大米出来了,杀猪了,宰鹅了,带点给她尝尝鲜。而两家人的关系也因此而越发贴近起来。
这天,蒋元慈和蒋文洲如往常一样,早早地就到了铺子上。他们开了门,把铺子内外收拾了一下,就开始营业。因为是早晨,往往没有什么顾客。卖米的卖豆子玉麦的,开小烧的也冷冷清清,就连街上也没有几个人。
蒋元慈随手拿起一册《四川教育官报》——这是李南溪从外地为他带回来的——翻看着,里面一篇龚道耕写的《改良初等小学调查章程》的文章吸引了他。文章对中国传统教育的弊端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和批判,提倡学习日本和西方的经验,兴办现代学堂、改革几千年封建的教育体制,培养具有现代思想,眼光远大又有科学知识和技能的人。
这些思想,跟袁文卓先生讲的大致相同,但这篇文章把这种思想贯在教育的改良之中,显得更加切近,也更加实在。蒋元慈越看越觉得眼界开阔,胸中就有一种激情,有一种冲动。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蒋文洲道:“哎,你今天看到过秋儿没有?”
“啊?好象没有,没有!”蒋文洲回想一阵后,很肯定地说。
蒋元慈立马丢下报纸,起身进到灶房里,一摸锅台,冷的。再看看周围,也没有做过饭的痕迹。咋的呢?他心里紧张起来。“秋儿,秋儿!”他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往楼上冲去。
他推了推杨秋儿的门,是从里面关着的。他猛地边拍边喊:“秋儿,杨秋儿,你咋啦?咋啦?”里面传出微弱的声音。“你开门呀,快开门呀!”他焦急地喊道。
门慢慢开了,杨秋儿蓬头散发,脸色铁青,身子一晃,站立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去。蒋元慈上前一步,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就像火一样烫,看来真的病得不轻。
“文洲,文洲!快,快去找个滑杆来!”
过了一会儿,滑杆来了。蒋元慈叫蒋文洲把杨秋儿的被子抱了一床放在滑杆上,自己扶着杨秋儿从楼上缓缓地下来,坐上滑杆,便飞也似的朝西门外胡氏医馆跑去。
胡老太医戴着老花眼镜,伸出手来摸着秋儿的手腕,眯起眼睛,手指儿一压一松,再压再松,大山羊胡子抖了几抖。然后松开手来,提笔开了个处方递给蒋元慈。蒋元慈抓了药,叫人抬着杨秋儿就往回去。
胡老太医叫住蒋元慈道:“你太太这个病,不轻啦。你要心中有数。”
“她到底是啥病啊?”
“咋,你不晓得啥病?以前不是来看过吗?”
“呵呵,太医,我也只是租她房子买蓝靛膏的。”
“哦……哎,她这病啊,很久了的,只是这次发得凶了。他家里人呢?”
“不晓得啊,我就没有看到过她家里还有别人。”
“唉,遭孽哦。”
“医得好不呢,太医?”
“医是医得好,但有两点是必须要注意的。一是反不得,一反就没治了;二是医好了也不能生育。”
“那就求胡太医你下点心,一定把她医好。佛不是说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个你放心,我们行医的,就是救死扶伤,这是天职。只是……”
“呵呵,钱不是问题。”
“多弄些好的给她吃,好得快些。来,我再给你一味药,拿回去后买只老鸭子,炖跟她吃。千万记住,不要放盐。”
“好,好,谢了,谢了!”蒋元慈连声感谢,然后出门追滑杆去了。
他们把杨秋儿扶到床上躺下。蒋文洲烧火煎药,蒋元慈打水跟她洗脸抹手,把冷毛巾贴在她的头上降温,把窗户关严,把被子盖好,端个凳子坐在边上陪着她。
杨秋儿精神好了一些,她用一种感激的眼神看着蒋元慈。蒋文洲煎好药端上楼来放在桌子上下去了。蒋元慈把她扶起来斜躺在床上,一勺一勺跟她喂药。
杨秋儿一边吞着温热的药,一边看着蒋元慈,眼睛里绽出莹莹的泪花。
喂完了药,蒋元慈扶秋儿躺下,把被盖盖好。杨秋儿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上漫出来,滑到枕头上去了。
“你别担心,好好休息,有我在,没事的,”蒋元慈说。
杨秋儿抬了抬手,却又放下去了。
蒋元慈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地说:“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就在下面,有啥就叫我。”
蒋元慈下楼去了,杨秋儿把被盖拉上来盖着脑壳,被子里面传出来抽泣的声音。
下午,蒋元慈叫蒋文洲留下来照顾杨秋儿,他自己回双石桥去。
约定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了,李南溪还没有来。
蒋元慈看着满屋子的大麻袋,心里越来越焦急。他坐在柜台后面,时不时地伸着脑袋朝东门望。李南溪来的时候都是从东门进的城。
起初,他还时不时地叫蒋文洲去东门外看看有没有李老板的身影。后来他干脆自己去。这一天下来,他到底去了多少次,他也不晓得。
杨秋儿劝他,别着急,或者李老板临时有事呢?事情办完了过几天就来了。
也许杨秋儿说得对,临时遇着点什么事情,也是正常,用不着这么着急的。一般人如此,何况他一大老板,做那么大生意,临时有点事情耽搁一下再正常不过了,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点事情着急的。
他看了看杨秋儿,虽然气色还不是那么好,但脸上也有了一些红润,说话也有了力气。没发烧了,就是行动还不如以前那么有劲。这些天来,他同蒋文洲轮流照顾她,晚上还特意留下文洲。他曾问她是不是去叫她娘家叫人来,可她反对,也就作罢了。
唉,一个杨秋儿,说模样有模样说身材有身材,就因为得了这么个病不能生儿育女,就弄得象一只被扔出来的小猫小狗孤孤单单无亲无故也怪凄惨的。一想到这些,再看到她那模样,他心里边禁不住生出许多的爱怜来。
他随手拿起那本《四川教育官报》,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杨秋儿的事情相对来说还好解决,可这五千两的干靛则让他无论如何也放之不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东门门楼下的门洞子,李南溪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几天过去了,李南溪没有出现。
十几天又过去了,李南溪也没有出现。
一个月又过去了,李南溪还是没有出现。
家里的蓝靛在不断地生产出来。
供货的人都找上门来问为啥还不去收。
蒋元慈急了,蒋文洲急了,吴氏三少奶奶急了,就连杨秋儿也跟着着急得不得了。这回她不是劝蒋元慈不着急,而是劝他赶快想个办法把它销出去,不然那么多钱就会打水飘。
这李南溪到底咋啦?按性格气度,他绝对不是一个不讲信誉的人。就算临时有点事情耽搁一下也不至于耽搁一两个月吧?
他是不是遇到大生意会赚更多的钱不再做这个生意了?可这五千两也不是个小数啊。就算你不做了也应该把这次做完,结个帐打个招呼好聚好散也不枉合伙一场嘛。大家都是袍哥弟兄,仁义二字不是随便就能丢下不管的噻。
“嗯,他李南溪不是那样的人!”蒋元慈很快就否定了以上的想法。
但是,到现在连人影子都没得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看来死等李南溪也不是个可靠的办法,哪咋办呢?
他装着没事人的样子,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东门外河边码头上。那里停放着好些大木船和竹排木排,上货的下货的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他看看那些扛着包子下船和空着手上船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脚步如飞,汗水和着包袋上的灰土,把一个个的脸上身上弄得就像煤窑里拉出来的一般。
有几个看样子象船老大的人,坐在旁边茶摊上一边喝茶一边吹着他们听来的或是眼见的希奇事,吹到高兴处还狂放地夸张地哈哈大笑一阵。
蒋元慈走上前去,双手打拱,非常礼貌地问道:“几位大师傅可是船老大?”
“对啊,老板你有啥事啊?”
“我想请问一下,以前你们当中有没得人从这儿走过蓝靛膏?”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道:“我们没有。咋,你要走蓝靛膏?”
“你们都没走过,知道走哪儿去吗?”
“呵呵,这位老板,我们是没走过,可我有个大哥走过。干我们这行的,你要了船,我们就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这也是我们的行规。随便咋说,不会在半路就把你丢下的,是不是?”
“那倒是,可钱咋算?”
“那得看你装多装少。如果你是包船,到新津彭山眉山乐山成都重庆都是有价的。你放心,不会敲你。只望你多照顾几次呢!”
“你们哪条船能装万斤以上?”
“你看,那些船都能装一万多斤,你想叫哪条就是哪条。”
蒋元慈看了看那几条船,指着一条新一点大一点船篷高一点的说:“就那条吧。”
“好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老板你的船夫了。主人,你吩咐 吧,我现在应当做哈子?”
“明天早晨在这儿等我吧,我先给你五块作定金。”
“好呢!”船家收了银元,向蒋元慈行一个拱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