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石的世界+第一部+书院传奇》旮旯先生

9、天相之术

　　夏石等都吃了一惊，没有想到那青衣儒生便是戴天宫掌门师尊，元演先生曾经提过，这李含光曾是紫阳真人授业恩师，而胡紫阳已然在仙城山招徒三千，和李太白熟识，李太白也以师长待之，以此推论，这静玄先生至少已年近六旬，但今日见到，看起来却如此年轻！

　　只见玄静先生对孟秦关说道：“秦关先生：请继续安排课程吧。”孟秦关点头称是，让剩下的学子们把书籍领取了。

　　玄静先生待所有学子都看了自己的课程之后，向前走出三步，说道：“各位玄道院学子：我乃戴天第十五任掌门李含光。”他声音不高，但每句每字都透入到了众人耳中，有金石之声，众人一起向玄静先生作揖施礼。玄静先生继续说道：“今年，戴天宫将有冬夏两次院试，尤其明年夏季院试，将决定各位将来‘戴天友盟’的盟友。所谓‘戴天友盟’，乃是当年李靖李药师任戴天掌门时，为了增强戴天六院之间协同合作，令六院同年弟子组队结盟的戴天门规。每六人组成友盟后，将在半年内共同游历天下，完成师尊授予的任务。这是戴天弟子独有的修习环节，也是各位将来能够成为大唐国士的必经之路。”

　　夏石回想起魏菊先生提及自己的“六院友盟”时，哪种激动和热切的样子，心中也不禁热血沸腾。他虽没有见过贺坦、龙小山、李路仙、程无双、齐通等人，但他们为了救助戴天盟友，千里驰援，舍生忘死，他们的经历让人听了荡气回肠、心驰神往，这些名字已经深深印刻在夏石的心中。

　　玄静先生顿了一顿，眼神似乎向夏石等人方向转了一转：“西域暗夜殿一直觊觎我们戴天宫各院学术，多年来他们已经在东土消失匿迹，近年来又重新出现，还试图抢夺戴天宫六院至宝。所有戴天弟子，要在修习之时严加防范，凡外出者须得掌院师尊核准方可。大家可否记牢？”所有玄道院弟子又一同躬身称是。

　　玄静先生突然叹了口气：“而今虽处盛世，但危机四伏。祸尚福之所倚。福尚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戴天弟子应居安思危，深明事理。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各位弟子虽在玄道院修习，但应心存天下，关念苍生。虽身处逍遥世外，亦应洞察天地，通晓古今。天下若无事，我等应静思图进，精研学术，抛却名利。天下若有事，我等当出世为国，舍生为民，留名青史。”

　　听到玄静先生此番话语，多日来萦绕在夏石心中的一个问题突然明朗起来。元演先生在黄河泛舟之时，提到李太白曾有出世入世之困惑，夏石心中也颇有疑问。今日李含光师尊短短数语，道出戴天弟子应心存天下，观念苍生，出世不忘入世，入世心怀出世，只有如此，才能够进退有度，不虚此生。

　　夏石等正回味玄静先生的言语，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上面画着很多山川河流。玄静先生面露笑容：“各位弟子：今天给大家出一道难题，这幅画上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我将把它挂在这太上宫大殿上，如若哪位弟子破解了此图，为师将单独褒奖与他。”夏石等都探出头来，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那画卷上的细节。眼见着玄静先生把那张图挂好，向大家拱了拱手，飘然走出了太上宫。

　　李岩先生捋了捋须髯，沉声说道：“今日玄静先生的言语，大家务虚牢记。当年，为师便是没有悟到这层境界，结果铸成了一件错事。今日各位都已经知晓了课程安排，大家认真准备，从今日起便开始授课。”夏石等齐声称是，收拾好书籍，按照信笺上所书分别到了各自的书堂。

　　夏石等十二名新进弟子在万陌的指引下，经过曲曲弯弯的道路，来到了教授神相术的火离宫。只见那肥肥胖胖的孙逊先生站在火离宫门口，对大家微笑示意。火离宫名虽为宫，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小的书舍。夏石等坐在了竹席之上，等了半晌，孙逊师尊仍未进门。古灵在夏石耳边说：“这孙师尊性子真好，咱们都坐了这么半天，他还没有进来，说不定在外面正和其他师尊闲聊呢。”夏石摇头道：“这是咱们第一堂课程，孙逊师尊一定是在为咱们准备什么。”

　　只听得窗外一声咳嗦，孙逊先生从门口信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古灵面前，问道：“古灵：你怎知道我的性子慢呢？”古灵伸了一下舌头，说道：“我看您相貌温和，面上带笑，想必性子很好。”孙逊先生点头笑道：“察言观色，确是可以猜测一人的性格。可是，你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古灵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师尊：您说的可是相术？我听我母亲说过：相术有十观五法，可勘破人之福祸命数。”那名叫做韩嫣儿的垂髫少女清声说道。

　　孙逊先生笑问：“韩嫣儿：你母亲身体可好？我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韩嫣儿惊道：“师尊：你认识我母亲？”孙逊先生点头：“你母亲姓岳名晴，籍贯扬州。”韩嫣儿奇道：“师尊：我母亲生下我后，就再未到过扬州之外，这次我到大匡修习，她也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书信，您怎知道得如此清楚。”孙逊先生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的母亲是当年名满戴天宫的天女岳晴，你是她的小女儿。你精于剑术，左手持剑，至少从八岁便开始和你母亲修习。”韩嫣儿的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来。只听得孙逊先生接着说道：“你自幼生过一场大病，你母亲为了照顾你才足不出户，这次你来戴天宫，是你父亲亲自护送。”韩嫣儿点头称是。只听得孙逊先生又轻声说了一句：“孩子：如若回家见到你的父亲母亲，就说兖州孙逊给他们问好了。”韩嫣儿嫣然一笑，躬身万福，孙逊先生目光慈和，转过头来，望着大家，问道：“各位学子：知道刚才我为什么迟些进来吗？”

　　杨逸说道：“你是在给我们相面吧？”

　　孙逊先生含笑不语，走到众人竹席前面的一只木几前，大声说道：“从今日起，我便教习大家这神相之术！”

　　夏石正在琢磨孙逊先生是用何种方式识破了韩嫣儿的身世，却听见孙逊先生说道：“我想告诉大家的第一句话是：所谓鬼神，皆是虚妄。万物生息，皆有天礼。这神相之术其实并不神秘，在于四字：明察、探询。”

　　“相术始于三皇五帝之时，昔尧取人以状，舜取人以色，禹取人以言。与人相识，从闻其名、听其声，到见其貌，如若有洞察之术，已知其五六，辅以探询之术，则可知其七八。但人性深远，剩余的十之二三，若想完全了解，则可能需要终其一生。所以古人曾经把相术归于五术之内，即仙、医、命、卜、相，但我戴天葛洪先师却认为五术之说过于粗略，而方士之学失于虚幻。东土之道学，自老子的《道德经》起，便视治国、立志、养生为一体，集入世、出世为己任。孔子求学于老子，明天下之理，更是把我东土之道与治国安邦、传道教民结合起来，以至于千百年来，儒道一体。我戴天宫六院之术便是把五术中的仙、命、卜、相归于玄道院，把医和后来的农、驭、育等各术归于圣药院，又集数千年东土文武之长创立了神兵院、奇文院，把春秋鲁大师之后的各种机括、锻造、修建之术归于鬼工院，把孔子整理出的礼、乐、信、念等术归于天礼院，形成了今天的戴天之学。”

　　这是夏石头一次听到关于戴天宫六院之术的讲解，他完全沉浸在对戴天之学的痴迷之中，他转头看其他几位学子，也都认真倾听，不住点头。

　　却听孙逊先生把话锋又转回到相术之上：“各位可知为何玄道院会把这神相术安排到新进弟子第一门修习的课程吗？”他望着候通问道。候通嗫嚅了半天，才答道：“是提高诸位学子的洞察之力。”孙逊先生点头道：“正是。所有玄道之术，都基于这明察两字之上。知己知彼，方能运筹帷幄。凡我玄道院弟子，最重要的能力便在于这个‘断’字。若能够决断正确，则会功在当事，明传千秋。若事事处置不当，则会功亏一篑，身形俱废。而能否正确决断，取决于相天、相地、相时、相人。为师今日便从这相人之术讲起。”

　　孙逊先生从木几上拿起一张纸来，却是一个手绘的男人面相图。他问道：“各位能说出来你对此人的感觉吗？”杨逸站立来道：“师尊：我来说说。”孙逊点头。杨逸大声道：“此人天庭饱满，但五岳不齐，三停亏凹，鼠耳淡眉。属于才高命薄，疏财软弱之相。”孙逊先生捋须笑问：“杨逸：你却是从哪里学到的如此相术？”杨逸挠头道：“是从我的一个好朋友那里学到的。”孙逊道：“你对此人相貌的描述甚为准确，可对此人的命相描述有失偏颇。你可知道此人是谁？”杨逸摇头道：“不知。”孙逊先生问：“你可知凌烟阁二十四士中的卫国公魏征魏玄成？这张画像画的便是他的相貌。”众人听了，齐声惊叹，接着便对着杨逸开始哄笑。

　　杨逸面色通红，问道：“怎么可能呢？我可是运用了东山相术来推定此人的相貌，一般都是十拿九稳啊？”孙逊先生道：“相随人变。从一张画像，怎可断定一人的命理？人是血肉，生于父母。人身有五周天，位于耳、面、手、足、腹。四肢五脏皆与五周天相通相连，所以从面相上可以看出筋骨是否强健，五脏是否充盈。但一人的命理如何，这单纯的面相却是看不出来的。”

　　杨逸向孙逊先生问道：“师尊：您能从这张画像中看出什么呢？”孙逊先生一笑：“从这张画像中，为师可以看到卫国公聪慧睿智、行事果断，但胃肠孱弱、筋骨不实，非长寿之相。”杨逸问道：“师尊所说的睿智非凡，想必是从他的天庭饱满推断而出。可其他几条是如何得出？”孙逊先生点头答道：“面相中：发相、额相、眉相、眼相、鼻相、耳相、口相最为重要。此像中，发疏光润、额角高耸、眉角入鬓、天中丰隆，乃天聪之相，秉性仁慈，诸多面相，都可以看出此人之大智。”

　　杨逸等听得入神，孙逊先生接着说道：“这行事果断，也可以从这画像中眼相和口鼻之相看出。目如凤鸾、唇如龙齐、鼻如鹰息，衣着朴素整洁，必是果敢善断之人。你说的五岳不齐、三停亏凹，说的是他相貌不整。但断相之人，岂可默守陈规，只从相貌盈亏推定人之一生？各位可知：多少天相不凡之人，最后死于杀戮？卫国公虽然面相有亏，也只能推定他固有的性格，包括天资是否聪颖，行事是否果敢，气质是否暴烈，五脏是否充盈，筋骨是否强健，饮酒是否无度。但很对后天之命理，包括学识、家势、官运、存亡，都需要察其体态、观其言行、知其过往、识其亲友，方可识相识人，通晓玄机。我将传授各位的相术，名字叫做戴天百变相术，这门相术的关键所在，便在于这一个变字。”

　　杨逸问道：“师尊：这相术之道弟子也曾粗浅地学过。凡是相术，都是在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按图索骥即可。您说的百变相术，可有文字？可有图释？可有书籍？”孙逊先生笑道：“莫急莫急。这书籍确实有的，但方才并没有发放。你刚才说‘按图索骥’甚好，杨逸，你能说出这句话的出处吗？”

　　杨逸挠头不语，甚是窘迫：“师尊：弟子不知。”

　　旁边那白衣少女尚一诺却躬身施礼：“师尊：弟子不才，愿意解句。”孙逊先生点头。尚一诺说道：“春秋有孙阳先生擅长相马，世人称之伯乐。伯乐著有《相马经》，有‘隆颡蛈日，蹄如累麴’之语，其子执《相马经》以求马，出见大蟾蜍，谓其父曰：‘得一马，略与相同，但蹄不如累麴尔！’伯乐知其子之愚，但转怒为笑曰：‘此马好跳，不堪御也。’按图索骥之意，是指古板套用书籍，冥顽不思机变。”说罢，她脸上一红，望着孙逊先生。孙逊先生拍掌大笑：“解得好！解得好！尚一诺：你在南溪学堂师从秋离大师，果然学识不凡。从一人画像便想知晓他的命理，与这按图索骥没有不同。”

　　夏石忍不住问道：“师尊：您这百变相术，需要学识卓著，方可做出超常的判断。这两位师姐或师妹既能被录入为戴天弟子，在如大匡之前，想必已经有过人的技艺，而能有此技，应也有高人传授。您若不识秋离大师、天女岳晴，怎可知这两位师姐或师妹的身世？既然知道她们的身世，想必对她们的各种判断也轻而易举。师尊：我等只是少年弟子，学识有限，又如何学习这百变相术？”

　　孙逊先生抚掌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各位都曾见过江湖相师，看相算卦、占卜吉凶。你们可曾想过他们是如何让别人信以为真的？”杨逸道：“请师尊指点。”孙逊先生道：“相师会使用四招手段让你信服。第一，会从面相、体态、四肢中确定你的家境、经历。第二，会从你的表情、急迫程度确定你的来意。第三，当说出第一第二条判断时，会从你的面色、眼神中确定你担心的具体事宜。第四，会按照你的心意提出困境的解法。如果能够看到你周边友人的反应，相师更是如虎添翼，能够多说出很多让你惊奇的事实。其实相师本不分高低贵贱，但如果以相术为生赚取钱财，则与相术本旨相形渐远。人人皆可掌握相术，人人也应该掌握相术。相术乃是以后各位修习的推演术、五行术、御法术的基础，也是各位以后待人处事、安身立命的有力武器。”

　　他转身走到木几之后，大声问道：“各位：大家是不是很想修习这百变相术？”夏石等心中激荡，大声称是，心中对孙逊先生倍加敬佩。

　　当日，孙逊先生便从面相开始，对眉相、眼相、额相、发相进行了分类和评析。夏石等少年心性，按照孙逊先生讲解的方法，开始相互相面，说道开心处都忍不住开心大笑，连那冷面的少年薛韩也跟大家熟络起来。经过众人评议，男弟子中面相最好的是萧宇，他额上那七星黑痣让大家很是好奇，众人都认为是大贵之相。女弟子中面相最好的是那爱笑的少女樊丽华，她摇头说道：“小女资质平庸，哪里谈得上好的面相？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见笑啦。”

　　夏石望着薛韩，想着玄静先生谈到的国仇家恨，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按照孙逊先生的相法，薛韩天资聪颖、身体康健，自幼生于富贵之家。从玄静先生的话语中推测，他的父亲或祖父想必是朝廷重臣，家中出现了巨大的变故。而变故的原因，若不是受到莫大的冤屈，便是有背景强大的仇敌。薛韩在到戴天宫之前，曾经饱读四书五经，否则难以通过玄道院和天礼院的测试。而他最想修习的神兵之术，薛韩应该有一定功底，但由于他的想法过于急迫，反而没有通过天遴之试。

　　夏石想到此处，突然记起孙逊先生提到按图索骥的典故，不禁心中一凛。自己总喜欢根据有限的依据做出判断，实在是过于仓促。与那薛韩一样，不动声色的还有女弟子中的尚一诺。而那红衣少女夏寻伊与自己同样需要修习三院的功课，始终在静静倾听，从她的面相中只看到一种淡定和从容。孟秦关单独问她休息三院功课的事情，却没有问及自己，又是为何？

　　夏石感到：这些新进同门背后好像都有莫名的玄机，看到他们的言行举止，自己反而更像那个完全最不知情的看客。他又看了看安娜，那个他唯一曾经相处多日的异族少女，好像也在心有所思，目光中闪烁着疑问的神色。不觉已到了申时，孙逊先生宣布第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这时才从木几下取出了百变相术的书籍发给大家。

　　回到了善地别院，夏石取出那《百变相术纲要》细细阅读。书中一共是二十八章节，开卷七篇中对额相、眼相、鼻相、口相、发相、耳相、眉相进行了详细的评析。之后的九篇是七十二种相术变化，根据人的表情、声音、体态、举止、动作、习性、体味、汗迹等变化，推算出更多准确的信息。最后的十二篇却是几十个实际的例子，阐述了诸多古代相师成功判定不同人相貌的过程和相法，包括子牙相武王、张良相刘邦、徐庶相刘备等。很多相法夏石难以看懂，反而更加好奇，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日，万陌引领着大家来到了雷震宫，修习金石之术。这雷震宫甚是奇特，走进一座半拱的石门，进入到幽暗的石室。中间是一个巨大的丹炉，旁边有二十多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不同的器具，夏石只认识有铁锤和尖刀，其他几件便说不出名字了。授业师尊还没有出现，却听见石门外有人轻声交谈，走进来十几名弟子。夏石惊得嘴张得好大，因为他看到了心中挂念很久的上官洛丹。

　　洛丹仍然穿着那件淡白色的布衣，乌发如云，肌肤胜雪。她也看到了夏石，面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夏石眼中一阵眩晕，周围一切都如同幻境一般迷乱，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洛丹在望着自己。洛丹走到夏石旁边，说道：“夏石：你果然在这里。你看还有谁来了？”听到洛丹叫着自己的名字，夏石突然从迷乱中惊醒。他转过头，却看到轩尘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夏小仙儿：我真的成为戴天弟子了！”

　　夏石心中欢喜，问道：“轩尘：你是被圣药院录用了吧？同时修习玄道院的课程？”轩尘点头道：“你总是能猜对。”夏石抬起头看洛丹，知道自己脸上已经通红了，他忍不住问道：“洛丹姐姐：你也是被圣药院录入了吗？”洛丹摇了摇头：“夏石：你只猜对了一半儿。”

　　安娜看到轩尘到来，也是惊喜非常。她拉了轩尘的手，和她用略有生疏的汉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夏石突然明白了：“洛丹：你同时修习三院的功课吧？玄道院、圣药院和……天礼院！”洛丹笑着点头：“我也没想到被天礼院录为弟子。你也一定是修习多院的功课吧？”夏石道：“嗯。我被玄道院录入，还辅修圣药院和神兵院的功课。”洛丹赞道：“你一定能出类拔萃，我从来都是相信的。”

　　“徐落呢？单飞呢？”夏石急切地问道。洛丹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见过他们。但我想徐落一定去了奇文院，单飞多半是去了神兵院。你说呢？”夏石觉得和洛丹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奇妙，心中惶惶的感觉无法去描述。

　　旁边杨逸却拉了拉夏石：“夏石：她们是谁啊？你认识她们吗？”夏石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忙转过头去，应道：“她们都和我曾在家乡一个学堂读书，所以认识的。”杨逸不禁颇为向往，小声向夏石说道：“你那里真的是美女如云啊。还有：安娜你是怎么认识的？我发现你们之间也是老相识。”夏石摇了摇头：“一言难尽。”杨逸面露意味深长的微笑，不再发问。

　　那红衣少女夏寻伊也认识几名其他院的弟子，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当大家逐渐静下来，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上官洛丹身上。她的衣服普通、不施粉黛，但浑身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高贵气息。尚一诺、夏寻伊等也都气质非凡，但与洛丹相比，顿失光彩。即使安娜那种灿如阳光的华美绚丽，也略逊洛丹一筹。

　　男弟子们也在小声议论，大家其实天遴之试时便已见过洛丹，但没有想到她来修习玄道院的课程。萧宇等人都忍不住望了望夏石。夏石知道他们是看到听到自己与洛丹谈话，由此在猜测洛丹的身世。可昨日所学的百变相术似乎已经失灵，洛丹的一笑一颦都让他们心动不已。众人都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禁在心中一同感叹：“原来，美丽是这个样子。”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女娲炼石，天地之始。金石之约，大道不灭。”众人的目光一起向着声音转去，正是那身材高大、发髻凌乱的陈同陈殊归。众弟子一起给师尊问好，那陈同先生大踏步走到众人身前，问道：“汝等可知什么是金石之术吗？”

　　古灵大声应道：“是炼石成金、熔铁成钢、烧汞成丹。”陈同目光炯炯，望着古灵：“是谁告诉你的？”古灵作揖道：“是奇文院的赵蕤师尊提到过的。”陈同甚是诧异：“东岩子赵蕤师尊乃天下纵横之术之至尊，他什么时候曾经教导过你？”古灵低声嗫嚅：“那是在襄州，他与父亲和我清谈时，我在旁边听他说的。”

　　陈同喔地一声，说道：“原来你便是襄州古谛听之子，是他破了那‘胡氏灭门’之案，解救了赵蕤师尊。据赵蕤师尊所说，古都头是从那凶手留下的一把短刀，推断出刀的来源和凶手的用刀方式，最终捕获了真凶。赵蕤先生和古都头曾经详细讨论过锻金之术，你一定是那时候听到的。”古灵点头道：“师尊说的甚是，弟子当时是偷听到的。”

　　陈同微笑道：“古灵：我还听说是你提醒古都头，真凶不止一人，而且是一男一女。你是如何判定的呢？”古灵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道：“他们潜入各个房间杀人，离开时都刻意掩盖了足印，但掩盖不了他们身上不同的熏香味道，那女人身上还有胭脂的气息。胡氏一家男女老幼房中都有这两种气味，而凶案现场又没有这两种熏香，所以我断定真凶是两个人，身着绸缎衣服，多半伪装成情侣或真正就是夫妻，出手阔绰。在灭门之前，应该曾在胡府周围多次出现。”陈同哈哈大笑：“最后听说果然便是一对夫妻杀手所为。古灵：你的鼻子好灵啊。”

　　古灵小声道：“气味是最难掩盖的。而且一个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气味与众不同。”陈同点头道：“明日你们将修习推演之术，你会更有用武之地。但说到这炼金和熏香，为师今日便从这两术说起。”

　　他转过身来，说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有阴阳，阴阳化于五行。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世上万物皆以五行存在，但五行之间既可相生、也可相克。金石之术乃是将来五行术的基础，鬼工院、圣药院、神兵院、天礼院甚至奇文院的功课，很多都与今日这金石之术相关，各位需要认真修习。”

　　说罢，他从石桌上拿起一把铁刀，问道：“刚才古灵提到伤人的短刀，诸位可知它是如何制成的？”那额顶七星的少年萧宇大声应道：“师尊：这铁刀乃是采用黄石，熔石成汁，冷锻所制。”陈同点头问：“这黄石为何能烧熔成汁？”“因为黄石乃铁魄所凝结而成，”萧宇回答。“铁魄会熔成铁汁，而后可以锻成铁器。”

　　“说得好。”陈同赞道。“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爱稼稿。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则与相生相反，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所以金遇火而熔，而金出自于土石。我金石术乃五行术基础和分支，但又自成体系，因为鬼工院之铸剑术、天礼院的乐器术、圣药院的制丹术，皆与金石术相关。为师将教授大家的，便是如何辨别世间各种材质，找到其间相生相克之机理，让各位能够熔石成器、炼石成金、化金成丹。”

　　说道此处，他从桌边木架上取下一支绿油油的小鼎，让夏石等传看。那小鼎造得十分精致，每个线条都优美灵动。鼎上刻着一些篆字和几只猛兽，栩栩如生。陈同问道：“诸位弟子：你们可知这铜鼎是何朝何代锻造的？”萧宇接过那小鼎，看了半晌：“师尊：这铜鼎应该是东周所制。”陈同点头：“萧宇：你还知道有关这铜鼎的什么秘密？”

　　萧宇沉吟半晌，说道：“师尊：这鼎乃是大周国礼之祭器。”陈同点头：“正是。这是仿造大禹定天下的九鼎所制。商周之时，文者以铜为器，武者以铜为兵。”他把铜鼎放下，从桌上拿起两把短剑。又问萧宇：“你能说出这两只短剑的区别？”萧宇接过短剑，看了一会儿，还给了陈同，答道：“师尊：这宝剑一只由精铜所铸，一只由精钢所制。”陈同把那精钢所制的短剑和青铜所制短剑用力相击，众弟子大声惊叫，却见那精钢所制的短剑丝毫未损，青铜所铸短剑却被斩出一个深深的缺口。

　　“钢断铁，铁断铜、铜断金、金断木。”陈同沉声道。“世有百金，种种不同。今日，为师便从这百金特性开始讲起。”他把大家召集到石桌之前，桌上整齐地摆放了九只剑匣，除了刚才那铜铁两剑之外，还有另外七柄短剑。

　　萧宇沉声说：“师尊：我能看出金、银、铅、锡四剑，其他的弟子就看不出了。”陈同点头赞道：“能够识别出六柄短剑，已经很不容易了。”杨逸问道：“师尊：其他三柄短剑，是何金所造？”陈同拎起一柄黑中闪亮的短剑，递到杨逸手中，问道：“你看这剑有何不同？”

　　杨逸掂了掂手中的短剑，说道：“师尊：这剑比钢剑、铜剑都要沉很多。”陈同道：“你用这剑与铁剑碰一碰。”杨逸依言，把两柄短剑用力相击，那铁剑却被斩出一个缺口。杨逸问道：“师尊：这剑究竟是用什么所制？”陈同沉吟道：“其实，为师也不知道此金究竟应如何称谓。这剑是一百年前鬼工院季山大师所铸，他从昆仑山下采到了一种闪闪发光的石头，拿在手中甚是沉重，便取了一些回来，炼出了一种比钢铁还坚硬的奇金，季大师称之为玄铁。”萧宇的嘴巴张得大大：“这就是传说中的玄铁？”陈同说道：“虽称为玄铁，但此金与钢铁颇为不同。一般钢铁，以碳高温熔炼，则化为铁汁，以模具导之，则可以铸成刀剑器具之形。但此金用炼铁之法烧熔，却没有任何反应。”萧宇问道：“师尊：那季大师是如何铸成此剑的呢。”陈同用手指着石室中间的丹鼎：“便在此炉中熔炼而成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聚到了那座黑漆漆的鼎炉上。那鼎炉一人多高，下有四足。炉体隐隐现出五色斑纹，似近似石，古朴藏拙。

　　陈同走到炉前，在鼎炉上按了几下，竟打开了两个侧门。陈同悠然说：“此乃我玄道院三只先天炉之一。乃是金刚石打磨而成，此两口一为投碳口，一为进风口。此鼎炉风道巧妙，严丝合缝，一经催动起来，那昆仑玄石竟然熔化，打造出数柄短剑、两柄长剑和一支利斧。”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那叫做韩嫣儿的少女问道：“那利斧可是开国卢国公使用的开天斧吗？”陈同点头道:“正是。可惜卢国公仙逝后，这开天斧便不知去向了。”众人的目光一齐又聚到了韩嫣儿身上,韩嫣儿红了脸,低头不再言语。

　　“那另外两柄短剑呢？是何种材质？”夏石终于忍不住问。

　　陈同拿起一柄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短剑，抖了几抖。众人一起惊叹，哪种光芒远胜白银，灿如黄金，但却纯白无暇。陈同道：“此金出自西域，胡人称为白金。因为此金与黄金相比更为柔软，难以作为兵刃使用。这柄短剑原来是吐谷浑君王所佩，当年卫国公征讨西域，获得此剑。他回戴天任掌门师尊时，便把此剑存于玄道院。”

　　最后一柄短剑却是一柄通体透明的玉剑，只有剑柄是松木所制，剑身一尺三寸，剑体中隐隐有红蓝之色。

　　陈同凝望着此剑，轻声说：“此剑来历非凡，乃是本院开山祖师葛洪先生所制。鬼工院铸剑，乃是师从春秋欧冶子、干将一脉，讲究的是鉄母圣水，切金断玉。而葛洪先生却认为剑器应有灵性，只有心剑合一，方是剑道之大成。”

　　洛丹问道：“师尊：您是说这玉剑具有灵性？”

　　陈同一笑：“洛丹：为师知道你自幼得祖父和何琼师尊指点，精通育花之术。你且说来：这牡丹花是否具有灵性？”

　　洛丹点头说：“师尊：牡丹乃是百花之魁，经花种育成，受天地之灵气，自然是有灵性的。”陈同问：“这牡丹在你心中，是不是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洛丹点头：“这正是祖父自幼教导我的。”

　　陈同拿起那玉剑：“花既有灵性，这玉为什么没有呢？”

　　古灵插话答道：“花是活的，这玉没有生命，怎会有灵性呢？”

　　陈同点头：“古灵：你说的不错，这玉剑确实没有生命。但须弥芥子，庄周化蝶。炼石为金，五行相生。你又怎知道这小小玉石里，是否别有洞天？”他抬起头望了众人一眼：“古传女娲炼石补天，捏泥成人，万物同根，生灭不息。人死后化为枯骨，枯骨化为磐石，而魂魄何归？存念何在？这玉石乃我东土华族共生之物，形神不毁，温润如肤。玉石虽无生命，但却是我华族心念存留的宝器，各位有怎知它没有灵性呢。”

　　他提高声音：“金由石生，石有百态。这是为师日后会传授给各位的辨石之术。同为金石，有的坚不可摧，有的却可化为银水。有的可以致人死地，有的则可以起死回生。花木虫兽又岂非如此？蜂死花衰，花亡蜂灭。牛黄解毒，灵犀保命，虽然牛黄犀角已无生命，但是不折不扣的灵丹妙药。就以这柄玉剑说来，便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效用。”

　　夏石的目光不禁望向洛丹和轩尘，她们竟也回望过来，三人的心念相同，都想到了那枚双鱼宝玉。

　　陈同举起那支玉剑，在空中挥了几挥，空中竟然隐隐有雷电之声，众人的头发竟然丝丝竖起，身上如同针刺般酥麻。众人相顾骇然，无不惊奇。陈同道：“此剑名为‘紫电剑’，乃是一百年前百目真人吴一段先师用于练就丹药所用。一段先师用此剑，以酸碱相佐，常常练出很多特异的丹药出来。”

　　杨逸问：“师尊：为何此玉具有如此奇异的力量？”

　　陈同答道：“此玉材质与普通玉石有所不同。一段先师也请神机大师打造了一枚电母灵心安装在剑柄处，一经挥动，这灵心运转，便发出这闪电来。”

　　夏石是第二次听到“神机大师”和“灵心”的说法，他不禁又想到在天遴殿中那个浑身机括的假人，想到那仿佛洞察自己内心深处的双眼，想到自己那离奇但真实的梦境。

　　陈同先生讲完这九柄宝剑，众人已经完全沉浸在金石之学的玄妙之中。陈同让大家各自落座，打开昨日发给大家的一本名为《金石炼术》的书籍，以那只青铜小鼎为实例，从商周时代如何以青铜铸器开始讲起。

　　夏石等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金石之术比那天相之术更为神奇。一晃之间，已经过了巳时，陈同让弟子们在雷震宫外休息。夏石终于有时间和洛丹、安娜和轩尘单独聊了一会儿。

　　原来那日在天遴殿内，洛丹和轩尘也都遇到了那个机括怪人，也都进入到不同的梦境。洛丹原以为自己会被圣药院录入，最终走出遇到的却是赠与自己戴天玉符的何琼师尊。而轩尘在天遴殿中几乎绝望，但最后却成功走出了那长长的石廊，被选为圣药院弟子。圣药院掌院许坚告诉她，可以同时修习玄道院的功课，更是让轩尘喜出望外。而轩寒也传来口信，她被鬼工院录入，兼修圣药院的课程。

　　“洛丹：你知道吗？”轩尘小声对洛丹说。“这何琼师尊原来也是圣药院的弟子呢。”洛丹点头答道：“何琼师尊、许坚师尊都是张果师尊的弟子，她们入门比魏菊先生和赵竹先生要晚上十年。”夏石颇为惊讶：“我看那许坚和何琼师尊都很是年轻啊。如果他们只比魏菊先生小上十岁，现今也应接近五旬了。”洛丹笑道：“何师尊确是四十九岁，但她采百花之露，修养生之术，驻颜有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叫她姐姐呢。”

　　几人正谈论间，那头戴葫芦的少年杨逸信步走了过来。他向洛丹等深深一揖：“庐州杨逸之，见过各位师姐师妹。”洛丹、轩尘赶紧万福应答，夏石和安娜也屈身还礼。

　　杨逸看了看洛丹，说道：“这位师姐：你生就贵人之相，将来富贵不可限量。”洛丹脸上一红：“这位师弟：您过奖了。我也听说玄道院会教授天相之术，但我自知无贵人之相，师弟莫要再取笑了。”杨逸哈哈一笑：“在下今年一十六岁，你怎知道比我年长？请问您如何称呼？”洛丹望了望夏石和安娜，面色平静：“我叫上官洛丹，家住洛阳。”

　　杨逸正要继续搭话，雷震宫内响起钟磬之声，是让学子们回石室继续听课修习了。回到石室中，却未见到那陈同先生，站在石桌之前的，是一个额配美玉、风度翩翩的俊美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