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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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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白风
之一
叶醉冬正在再来镇中的一家酒楼喝酒。
酒楼并不有名,喝的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秋露白。不过这家酿得纯粹,平日里他贪杯时都会来这里喝上两壶。只不过今日并非为了喝酒,而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店小二上了几个清淡的菜肴,叶醉冬却没有胃口,频频从二楼去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依然晴朗。
要说叶醉冬,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剑客,以轻剑枉情重剑厄言出名,剑法也曾在去年名剑大会上崭露锋芒,只可惜未能夺魁,但他轻盈的剑法却广为人知。一年之中,常有人来切磋挑战。加上叶醉冬的君子做派,也结识了不少的朋友。
只不过,让叶醉冬的那些朋友不甚理解的一件事,便是他居然要找快剑秦惘比剑。
有人说叶醉冬是正派剑客,怎么可以找秦惘那种剑客比剑?说与秦惘比剑简直侮辱了他的枉情厄言。还有人说,秦惘的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叶醉冬去寻也不过是大海捞针。叶醉冬认为剑术归剑术,秦惘就算再怎么十恶不赦,他也只是好奇他的剑法,想要比试一二罢了,而世人说的快剑秦惘皆为传闻,若他与传闻并不相同呢?
叶醉冬的好友劝了又劝,他却执意要去寻快剑秦惘。
叶醉冬说找就真的去找了,他寻了半年的时间,可秦惘只寥寥出现了数次,而且每次都在事发后他才得知。不过好在叶醉冬寻了半年,找到了不少的蛛丝马迹,之前又有一七秀弟子帮助,这会儿马不停蹄从巴陵县赶到了扬州的再来镇。
那名七秀弟子说,自己也是偶然遇到了秦惘而已。
她说那日她在扬州再来镇买酒,因为下雨而在酒楼避雨,想等雨停再回七秀坊。谁知这雨下个不停,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紧接着秦惘便出现了。
七秀说,秦惘轻功跃进了酒楼二楼,用白梅杀了在二楼喝酒的一位剑客,杀完人便离开了,他快得如同一阵风,仿佛来无影去无踪。
七秀还说,等到她反应过来,赶到二楼时那名剑客已经死了,而秦惘则以轻功迅速撤离了现场。
第二日,消息才被传开,他们都说秦惘杀的那名剑客劣迹斑斑,在江湖上也算是臭名远扬,秦惘这一剑杀的,也算是铲除了江湖上的异己。谁知七秀又仔细一问,才知道那位死去的剑客早上了黑市的悬赏榜,这会儿赏金早就被人取走。
不用说,拿了赏金的人一定便是秦惘了。
叶醉冬听她那么一说,稍加揣测,再寻人去搜索消息,发现秦惘出现的那几次,杀的都是黑市悬赏榜的人,而且赏金的数目不小。
那么只要时刻关注悬赏榜上的人,说不定就可以寻到秦惘本人。
于是叶醉冬在接到悬赏榜上赏金最高的单子被人接走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来到了这里。那悬赏悬赏的是再来镇的一位纨绔公子,纨绔公子虽然不会武功,但却有两名剑术高强的剑客保护。只是就算有人保护,也形同虚设。
叶醉冬不敢确定这一单是不是秦惘接的,毕竟先前他都已经估算错了两回。
一壶秋露白已经见了底,叶醉冬抬头就能看到对街那位纨绔公子的宅邸,四周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情况。他等得有些久,总觉得似乎这回又等错了地方。
“小二,再来壶秋露白。”叶醉冬朝店小二打了声招呼,那小二应了一声便下楼去替他取酒。
就在此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之间乌云密布,短短须臾之间,天空便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来。
叶醉冬微微一愣,忙站起来往街道上看去。
街道上原本在摆摊的人都忙着收拾冒雨回去,纷纷扰扰的尽是一些脚步声,关键人物还是没有出现,叶醉冬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他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店小二取来了第二壶秋露白,叶醉冬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定了定神后开始继续盲目的等待。
街道上的人都各自冒雨回家,只有少数几人还撑着伞偶尔路过酒楼,但都不是叶醉冬要找的人。
就在此时,对街的宅邸忽然发出一阵的骚动,有女人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叶醉冬听了猛地站了起来往宅邸的方向看去。
他只能模糊看到宅邸内部似乎混乱一片,,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正是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人撑着伞,走在路上往北面行去。叶醉冬忍不住留意了一眼,可只一眼便无法挪开视线了——那是一把白色底面的油伞,上面画着两枝怒放的红梅,枝头上还画着两只栩栩如生相依的雀鸟。
叶醉冬看不到伞下之人,他有些急切。
那人走到了酒楼之下,忽然抬起伞面往上瞧了一眼。
碰巧和叶醉冬的视线撞上了。
握着伞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蚩灵道袍,一半乌发温柔地披散在肩上,另一半则被束了起来。那人握伞的指骨修长分明,他脸色有些苍白,剑眉星目,一双凤眼微微挑起,右眼下生着一颗泪痣,显得饱含风情,但薄唇微抿着,却冷淡又刻薄。
叶醉冬看到了他,他显然也看到了叶醉冬。
“秦惘!!”叶醉冬是下意识地开口喊道,谁知秦惘低头便拔地而起,轻功一跃,往远处跃去,手上却仍然紧握着那柄油伞。
“等一下!!”叶醉冬想都没想抓起自己的剑直接跳下酒楼二楼冒雨追去。
秦惘的轻功了得,几下就将自己与叶醉冬之间的距离拉远,叶醉冬只好在后面有些力不从心地喊着:“别走!我只是想找你比剑!!”
也不知秦惘到底听没听清,脚步却从未停滞。叶醉冬此时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轻功不如他人,眼睁睁看着秦惘十分轻松地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直到他彻底融进了这场雨里,远到叶醉冬再也看不到他撑着的那柄油伞,藏剑这才停下脚步作罢。
“居然追丢了……”叶醉冬站在雨里看着秦惘离去的方向喃喃,衣袍彻底湿透了也不管不顾。
虽然他追丢了秦惘,不过这名纯阳剑客路过酒楼时,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了叶醉冬的眼睛,而叶醉冬,也因此记住了秦惘的长相。
只是叶醉冬并不知,这最初的一眼,后来竟是一眼万年。
之二
“然后呢?瞧见了人,却没留住人?”一唐门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张银色鬼面覆面,看着对桌的藏剑叹气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官话倒是说得溜,“大少爷,你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最后搞得这个结果,我都替你不值了。”
“起码你给的消息还算可靠。”叶醉冬也不恼对方的幸灾乐祸,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玉练槌,又是一声叹息,“只不过,现在真的和大海捞针一样……”
唐门放下酒杯,收起了笑容,格外认真问道:“天下那么大,你怎偏偏要找这人比剑?”
“所谓剑道,还有那剑术,便是靠与各个剑客比剑日积月累的。另外一方面则是要靠自己从中悟得……”叶醉冬说了一半,却不继续说下去了,“罢了,你又不练剑,跟你说又不懂。”
唐门轻哼了一声:“哼,咱就知道扔扔暗器布布陷阱,不爽了给别人来一发追命,哪有你们练剑的那么多学问。”
叶醉冬摇摇头,忽然觉得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决定换一个话题:“说起来……今天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他们身在长安城内最有名的一家酒楼,现在时间是午时,周围熙熙攘攘的都是一些酒客,还有慕名前来的客人。这酒楼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又是嘈杂,他们在一角落座,除非有心人,不然聊起来也没什么人听见。
唐无信十分舍得叶醉冬的钱财,这会儿已经好几壶玉练槌下肚,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酒杯,遗憾道:“自从扬州再来镇事发后,江湖上便没了秦惘的消息。就连在黑市都没有他的消息。”
叶醉冬若有所思,敲了敲桌子,身子前倾了一些,问唐无信:“你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回自己的门派,那会去哪里?”
“他拿了赏金,自然是有钱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即使去了西域,也有可能啊。”唐无信抄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白灼鸡就往自己嘴里塞,还嚼得津津有味,“我看,秦惘也一定是个怪人!先说我们不知他是善是恶是黑是白,但江湖传闻总是半真半假,他只要出现便发生命案,那么其他时间一定隐姓埋名藏匿于人群之中。”
“比如?”叶醉冬问。
“比如他易容了。”唐无信将嘴里的白灼鸡咽下,又嘬了口酒。
这听得叶醉冬非常尴尬:“我好不容易见到了他的长相,如果易容了……”
“比大海捞针还难。”唐无信帮他补充完整。
唐无信凑过去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安慰他一般:“大少爷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叶醉冬道:“你的官话真是糟糕透了。”
“我官话不是说得很溜!?”唐无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竟然开始跟他拌嘴说起自己官话到底说得好不好的问题。
“罢了。”叶醉冬泄了气,“回头你再帮我打听打听消息。”
“一坛罗浮春。”唐无信朝他抛了个媚眼。
叶醉冬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站起来就要赶他走,唐门不肯作罢,非要向他讨一坛罗浮春。藏剑恨不得把桌上的白灼鸡扔到他的脸上,一脸嫌弃道:“去!问那店小二要去,记我账上便是了!”
唐无信咧了嘴,脚底抹了油溜得飞快,直直朝那在忙活的店小二奔去,甚至还一脸馋嘴的模样盯着人家看。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叶醉冬却看得一清二楚,就看那唐门还搓了搓手,满心欢喜地跟那店小二往后面走去了。
叶醉冬摇了摇头,打算喝完剩下的玉练槌便结账走人。谁知他收回视线时,下意识往酒楼门口瞟了一眼,却有些挪不开视线。
这间酒楼里忽然进来了个白衣道人,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蚩灵道袍,乌发盘成了发髻,还有一半温顺地落在肩上。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右手却握着一柄随处可见的精钢长剑。叶醉冬的视线落到了对方的脸上,看那人肤色略显苍白,剑眉星目的,偏偏右下角生了一颗泪痣。
这张侧脸与叶醉冬记忆中的重叠,可这人看上去却并不冷淡刻薄,反而显得温润亲切。
“小二,打壶石冻春。”白衣道人扬了扬手,朝店小二抛去了一个酒葫芦,“装满。”
那店小二手脚利落,稳稳地接过了白衣道人的酒葫芦,呵了一声:“好嘞——”
叶醉冬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冲到了那白衣道人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白衣道人似乎被他吓到了,抬起头来,刚好两人四目相对——叶醉冬紧紧地盯着他看,分明与他记忆中的秦惘并无差别,身上的气质却落差巨大,可他想起了唐无信的话,又十分确认眼前的白衣道人一定是秦惘。他寻了那么久,现在居然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于是,藏剑十分肯定,十分笃定道:“你是秦惘。”
叶醉冬方才的动作不小,惹来了不少人的视线,此时的声音不大,可在座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人们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受到惊吓,反而窃窃私语了起来。
白衣道人在听到“秦惘”二字时,眼底划过了一丝惊讶,但很快便稍纵即逝,他任由叶醉冬抓着他的手腕,也不反抗,出言道:“叶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
白衣道人可没带着白梅剑,也没有撑着油伞。
叶醉冬却不依不挠,盯着他的那张脸:“两个月前,我有幸见到了他的真容,就在扬州再来镇的酒楼上。”
“可我并不是秦惘。”白衣道人有些无奈,想与他说理,“江湖那么大,说不定哪里便有长得与你容貌相似的人。”
“我不会记错的,你就是秦惘。”叶醉冬固执道。
“我可没有白梅。”白衣道人倒是十分耐心。
就在事情将要发展到不可预知的地步时,抱着盛满了石冻春酒葫芦的店小二出来了,看到这一幕显然是吓了一跳,他约莫听到了一二,忙上去要替两人解围。
“这位叶公子,你恐怕是认错人了。”店小二急急忙忙上前,道,“这位温道长是我们酒楼的常客,不少人都知道他。可不是叶公子说的什么秦惘啊。”
叶醉冬有些诧异:“温道长?”
白衣道人点了点头:“我姓温,名白风。”
之三
连店小二都说这眼前的温白风是他们店里的常客了,加上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叶醉冬也明白自己不能继续固执下去,便松了手,换了张笑脸道:“可能是在下眼拙了,多有得罪。”
温白风见他放了手,接过了店小二递过来的酒葫芦,又递了串酒钱过去,顺势上下多看了叶醉冬两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没事。”
纯阳拿了自己的酒葫芦似乎想要走,叶醉冬却及时出声:“温道长若是不急着走,在下请你喝一杯算陪个不是吧?”
谁知温白风转过身来,冲叶醉冬勾了勾嘴角,露了个异常温润的笑容来,委婉地拒绝了:“下次有缘再喝,今日我还得继续赶路。”
眼看着温白风跨出了酒楼,淹没在街道上的人流之中,那些看戏的酒客也回头去继续喝自己的酒,谈自己的天了。叶醉冬若有所思,却不紧不慢地结了酒钱,要了一坛石冻春后,去后面的马厩里去牵自己的马——他做了一个既大胆,又有些不理智的举动:去跟踪温白风。
唐无信刚才和他提了那么一句,秦惘之所以会只出现过寥寥数次,或许他其他时候在江湖之中隐姓埋名了,又或许是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然后易了容。
不过既然没什么人见过他的长相,他似乎又不会乱杀无辜,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用了另一个名字正大光明地在这个江湖上走动。秦惘用的是伞中剑,而温白风用的却是随处可见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精钢长剑,加上他背后背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剑匣,那便更是可疑。
叶醉冬取了自己的马,又分析了数条,都觉得十分在理,除了那他都无法理解的气质差异。他觉得这回请那个没心没肺的唐无信吃酒倒是赚了,可这天上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馅饼,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如果唐无信现在还在的话,估计会把叶醉冬骂个狗血淋头。好好一个正派剑客,放着其他事情不干,居然干起了刺客杀手的勾当。虽说他的说干就干如同当年说要找秦惘比剑,一找就找了大半年,但这可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好在唐无信那个酒鬼早就抱着他的罗浮春跑了,不然有叶醉冬耳朵好受的。
说是跟踪吧,叶醉冬看起来却像是在游山玩水,可能身上那套金衫锦衣太过招摇了。他往温白风离去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也没见到那个白衣道士,甚至无奈到在岔路口向路边的小贩询问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道士。
叶醉冬长得好看,还嘴甜,倒是没碰什么钉子就摸清了温白风的去向。
温白风买了石冻春,就出了长安城,往东边去了。
往东走有什么?上山就是华山纯阳,不上山再往东走一些路便是枫华谷。
传闻虽说很多都是添油加醋才导致的,但是有些传闻也确实是真的。叶醉冬想到一个华山纯阳一个枫华谷,立刻就排除了华山纯阳,想着他方才说赶路,华山纯阳离长安那么近,倒是不像要赶回去。
叶醉冬来到了长安的郊外,左顾右盼也没见到有其他人在,便沿着往东去的小路骑马跑了一段路程。
他大约骑马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远远看到了走在前头的温白风。
纯阳还是穿着那套蚩灵道袍,背后背着巨大的剑匣和自己的长剑,一手牵着一匹瘦马,另一只手则提着那个酒葫芦,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
叶醉冬当然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也下了马,牵着自己的马远远地跟在温白风的后面。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剑匣上,越来越好奇里面收的是不是白梅了。
温白风显然没有发现叶醉冬,可他走得很慢,一点也不像是方才在酒楼里所说的“急着赶路”,现下悠闲的态度一览无遗。
叶醉冬不管温白风刚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现在只想确定温白风到底是不是秦惘。可这也不是那么好证明的,毕竟他从未接触过秦惘,只要温白风矢口否认,那么说再多的别人也不会信。
他无疑是想把白梅找出来。
可白梅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于是叶醉冬耐着性子,远远地跟着,在后面观察着温白风的一举一动。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不少的路,就在此时,平地起了一阵风,原本走在前面的温白风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往后看了看。
不过他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路,附近也没有人在,除了某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灰狐,不过它又很快跃进一旁的草丛了。
温白风收回了视线,转了回来,牵着的瘦马却开始躁动。他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马背的毛,瘦马这才安静下来,一人一马又重新上了路。
带着马躲在一边草丛里的叶醉冬大气都不敢出,许久才敢往外看了看,可他一看,却发现温白风已经没了踪影。
他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自己的马一眼,那匹枣红色的马也很是无辜地抬起前蹄踢了踢脚下的泥土。叶醉冬觉得带着马反而有些不好藏匿了,刚才险些被温白风发觉,可是如果他没有马,也追不上温白风的脚步,这可真是让他难以抉择。
叶醉冬见跟丢了人,忍不住又骑马跑了一段,便又看到了温白风的身影。
此时的叶醉冬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跟踪狂,不过他为了得到答案似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