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章十二 ...

  •   章十二设陷

      之一

      叶醉冬听了燕麒的话,先是一愣,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却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正想要回答说“是被叶问苍委托了所以才跟来的”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势如破竹,藏剑下意识地偏头一避,而在他身边的燕麒却没躲没闪,抄起了自己一直随身戴着的盾一挡,便轻轻松松将那东西给挡下来了。
      叶醉冬回过头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一把奇特的剑鞘。那剑鞘比一般的剑鞘要长一些,他稍微一琢磨,就知道这是属于哪门哪派的东西了。
      “前面好像有人打起来了。”燕麒收起了盾,朝着人似乎开始慢慢聚拢的方向说道。
      先前的话题忽然中止,居然让叶醉冬有种大难不死的错觉。顺着苍云的视线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一位身着白紫劲装的黑发女子,领子上还夸张地围了一圈白色兽皮。
      “是个霸刀。”叶醉冬那么说着,却见燕麒已经往那边走去,好似一副要看热闹的模样,于是藏剑只好小跑跟上。
      但是叶醉冬往前走了那么一点,忽然发现被人围在中间的“闹事者”之一还有之前蹿个没影的温白风一份。只是这场比试已经接近了尾声,看来他和燕麒已经错过了很多精彩的部分了。
      “诶,好久没有遇到过厉害的小哥哥了。”那霸刀女子擎着自己的大刀立在原地,面对已经收了势的温白风,挥了挥发酸的手腕,笑嘻嘻说道,“既然胜负已定,我请小哥哥你去喝两杯如何?顺便也可以聊聊天。”
      面对女子如此露骨的邀请和调侃,叶醉冬觉得温白风这个人肯定是会拒绝的,但是很快的发生了一幕让他掉下巴的场面——只见温白风收回了剑,眉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道:“那不如在下便请姑娘去龙门客栈喝上两杯。”
      言罢,还十分体贴地轻功越过人群,把那打飞了的刀鞘捡了回来,交到了霸刀女子的手里。
      叶醉冬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好像吃了一大口苦瓜似的。
      霸刀女子长得很有姿色,只是旁人更加畏惧她手里的长刀。她见温白风还替她捡回了刀鞘,脸上更是笑开了花。直接一勾温白风的肩膀,笑道:“走走走,我们去喝酒,你这个朋友我今日可交定了。”
      温白风不言不语,却露出一个吝啬的笑容来。
      叶醉冬脸上一阵黑一阵白,他倒是没想到温白风看起来清心寡欲……原来好这口。
      哪知藏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去,刚抬头时正好对上温白风无意中扫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皆是一愣,而温白风却给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马上就收了回去又和那个霸刀有说有笑去了。
      叶醉冬恨得牙痒痒,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恨什么。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燕麒等温白风走了之后,忽然对叶醉冬来了那么一句:“扎心不?”
      然后叶醉冬就用一副见鬼了的样子盯着燕麒,只觉得眼前的苍云跟了顾枕岩之后,似乎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是不是真的让鬼给上身了?
      不过叶醉冬还没见鬼多久,燕麒就收了视线,转而去看那两人离开的方向:“那个霸刀叫柳泠君,以前是隐元会里专门收集情报的。”
      这么一说,叶醉冬倒是明白了燕麒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和温白风那大起大落的画风实在是让他遭不住。温白风搭上柳泠君的本意约莫是混脸熟,再用点酒从那姑娘嘴里套点话出来,不过按照温白风那个人的性格,叶醉冬是怎么都不相信他能套出什么自己想要的线索来的。
      让他去套,套出来的可能性还大些。
      叶醉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有了奇怪的小九九,旁边的燕麒一拍他的肩膀:“晚上就知道了。”
      “要不我们也去喝两杯?”燕麒突然又那么说。
      “不用了。”叶醉冬毅然拒绝燕麒的“盛情邀请”,他觉得现在还不如喝点水压压惊算了,虽然他认为现在喝凉水都有些塞牙。
      三人的龙门之行目的本来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唐门,只是没查到唐门的蛛丝马迹,叶醉冬和燕麒倒开始吃喝玩乐。甚至是三个人的房费,都是燕麒一个人出的。虽说他们也算是帮顾枕岩跑趟腿,衣食住行全包也理所应当,但是叶醉冬心里不怎么是个滋味。
      这神棍什么时候比他还有钱?
      叶醉冬虽说是名门正派藏剑山庄的弟子,又是叶家嫡传的,但是他出入江湖一向从简,面对五湖四海的朋友出手虽不阔绰但并不算小气,可他不是没看到燕麒摸钱袋的时候,那从钱袋里露出来的好几片金叶子。
      比起他身上那零零碎碎的铜板和碎银,那可真所谓是两个字“寒酸”了得。
      叶醉冬这边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最后只好扔出多年不见,来看看你武艺有何长进的话,非在龙门镇外一片空沙地上跟燕麒切磋。
      谁知这一切没个结果,两人有输有赢,叶醉冬深知前些年燕麒的武艺可说是烂到了家,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今天他的云城盾苍雪刀早已突飞猛进,他若不是全力以赴,完全不是燕麒的对手。
      不知不觉已经日暮西山,龙门的夕阳格外得美,只是叶醉冬并没有心情去欣赏那美景。
      “你们两个还吃不吃饭了?”温白风的声音忽然在他俩休战调息时插了进来,藏剑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发现纯阳正坐在一旁破屋的屋顶,手上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兜里还有一大堆放着的。
      叶醉冬:“龙门哪儿来的苹果?”
      “刚才的小姐姐给的。”温白风随手摸了一个丢给了叶醉冬,“还有很多。”
      叶醉冬没想到温白风会丢东西过来,忙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黄灿灿的梨。
      “问到什么了吗?”燕麒站了起来,也接到了他丢过来的苹果。
      温白风点了点头:“最近的确有几个唐门来了这里,我们找的那个似乎没在这儿住下。善暗杀、易容,是外堡的弟子。”
      燕麒:“那确实不好抓。”
      “为什么要抓?”温白风疑惑问道,“她的目标一直是我,引出来不就行了。”

      之二

      燕麒一下子也不准备和叶醉冬继续切磋了,收起了刀盾看着温白风,似乎是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这一年里她明明暗暗都来试探过我好些次。”温白风回想道,“在巴陵的时候,也是她把我引到秦家去的。”
      叶醉冬手里捏着梨没说话,但是他从温白风的表情里察觉出了一丁点儿的猫腻,他在说到“秦家”二字是表情明显变了一变,可又很快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擅长察言观色的藏剑,也就估摸猜到他内心的想法了——跟秦泉有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的事情不谋而合。
      “你怎么确定这次她也是冲着你来的?”燕麒问。
      温白风:“直觉。”
      说完这句让人诧异的话之后,他想了想又补道:“还有谁杀完人还能把我引去秦家的?加上她先前总是来试探我,那次不是有意而为之我都不太信。”
      其实那么说还是挺说得通的,燕麒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今晚我在房间里等,你们找个地方等着。如果她寻上门来,就一起出手。”温白风又想了想,“如果过了一更还没来,那今日就不会来了。”
      这一招“瓮中捉鳖”想得倒是简单又粗暴,三言两语随随便便就概括了此次计划的全部,但是从中的细节却全数省略,不过温白风那么说还真像是他的作风。
      只是温白风那么说,他其实自己有自己的计划。因为这唐门一开始寻上门来,只扔两三个没淬毒的化血镖,有时只是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轻轻一瞥,到了后来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温白风越发觉得她似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过每次那唐门似乎就要开口之时,却总有意外发生,打断他们似乎将要进行的对话。
      之后的温白风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接话都有些走神,但好歹把一些细节说了清楚。一切条条框框梳理清楚之后,三个人便准备散了各自先回房休息。
      他们回了龙门客栈,以温白风打头上楼,叶醉冬则跟在了最后面。藏剑心思有些飘忽地跟在后面,直到他正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忽然有个人叫住了他。
      “嘿!那个藏剑!喊你呢!”
      叶醉冬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方才跟温白风切磋,又勾着温白风去喝酒的霸刀女子此时还坐在客栈的一楼,她坐在一处角落里,自己的大刀则收在刀鞘里斜靠着搁在一旁的墙上,同桌还有个生着一对碧色双眼的明教女子。两人桌前已经堆了几坛酒坛,想来是已经喝了不少。
      “给你个提醒。”柳泠君似乎有些喝醉了,两颊飘红,半趴在桌上朝叶醉冬丢了个暗送秋波的媚眼,“她……嗝,晚上要来了。”
      叶醉冬一下子没听懂柳泠君的意思,只是被她那明晃晃的眼神搞得一阵子不自在,忙不迭地别过头上楼去了。
      龙门客栈的隔音效果似乎不太好,又似乎是楼下那桌人的声音太大了。
      “别乱说话,你喝多了。”
      “我哪有乱说了……”
      叶醉冬稍一辨别,就分辨出了第二句话是刚才那个柳泠君说的,他又一细想,忽然就明白了柳泠君刚才说的话中之意。她大概说的就是他们的目标——那位一直藏在暗处的唐门女子。只是为什么柳泠君那么笃定她今晚会来,那叶醉冬就不甚清楚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自己的房,开始了并不算太过漫长的等待。
      而燕麒从自己房间翻出去的时候,大多人已经熄灯歇下了,他带着刀盾翻上了旁边一处稍矮的房顶,打算借着阴影隐匿身形时,意外发现叶醉冬早就已经藏身在那塔楼的楼里。
      这原本是一处哨塔,但不知为何被荒废了许久,上去的台阶已经至上而下被封死,除非轻功甚好的人不可能爬到上头去,当然也没人无聊到跑去那里。
      燕麒闻到一股酒香,心中一动,翻身跃了进去。
      “喝一杯?”叶醉冬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刚好被哨塔挡住身形,他见到燕麒,也不奇怪,只把早就备好的另一坛酒递了过去。
      燕麒把刀盾搁在一旁,拍开坛封,喝了一口,似是感叹道:“大概也只有你有这种闲情雅致。”
      “喝酒是喝酒,捉人是捉人,并不冲突。”哨塔容纳两个人似乎有些狭窄,叶醉冬往旁边挪了挪,“不然等待的时间未免也太无聊了些。”
      “也是。”燕麒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叶醉冬斜靠着墙,突然感叹道:“你说你当年被那个神棍拐出了苍云堡,怎么才过了几年武艺就突飞猛进呢?顾枕岩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我也不知道。”苍云如实回答道,“就跟他走了几年。”
      “可能真的是天赋吧。”叶醉冬心中感叹,只想说自己从小习剑,虽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剑术如今也算不得好,却也算不上坏,他跟温白风之间确实有些距离,可江湖上比温白风更厉害的却也更多。比如神出鬼没的剑圣,比如不知身在何处的温白穹。
      燕麒:“你几年寻人比剑,也算有所收获。但光是秦惘一人,就让你耗了如此之久的时光,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叶醉冬喝了口酒,一下子没答话,心道:这几年燕麒跟着顾枕岩,嘴皮子也越发厉害了。
      “他挺特别的。”叶醉冬独独想起他头次初见温白风,雨中的梅,梅中的伞,伞中的剑,剑下的人,再来镇中的惊鸿一瞥,枫华谷里的鸿蒙一剑,他确实特别。于是他抬眼又道:“你说这样一个不站在正派也不站在反派的剑客,全靠手中一剑斩尽不平,难道不特别吗?”
      叶醉冬说的话,在燕麒耳里约莫是夸大太多,苍云面无表情地指正:“他只是在找他的师父,哪有像你说的那样,你自己臆想的吧?”
      被泼了冷水的叶醉冬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声道:“可我就是想跟他比剑,他到现在都不肯。”
      燕麒:“所以你才到现在都跟着他?”
      叶醉冬:“……也没有……”
      燕麒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江湖郎中贩卖的最多的膏药叫什么吗?”
      叶醉冬下意识:“什么?”
      燕麒一字一顿:“狗、皮、膏、药。”
      “咳、咳咳咳!!!”叶醉冬一口酒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燕麒的话呛了个正着,险些成为当今喝酒呛死第一人。虽然样子狼狈,但他却默默数落了那远在巴陵县的神棍,心道:顾枕岩!!!看看你教出来的苍云!!!
      哪知叶醉冬还没把气顺过来,一旁的燕麒却忽然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叶醉冬的嘴,藏剑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用写满了“你干什么你要谋杀我吗”的眼睛直盯着他,就见那苍云偏头听去:“嘘——你听——”
      嘎啦——
      那是一声轻微的声响,但是仔细听去,就会发现那是唐门的机翼发出来的声音,不知是收了机翼还是展开了机翼。
      叶醉冬一听,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咳嗽硬生生憋回了肚里。
      咔。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融进龙门呼啸的夜风里,转瞬而逝。
      燕麒握紧了手里的陌刀,肌肉紧绷,似乎准备随时暴起。
      叶醉冬拧开了燕麒的手,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在龙门的夜晚里,有个身形纤细的影子落在了一旁的矮楼上,她收了背后的机甲,调整了自己的千机匣后,往龙门客栈的方向跃了过去。

      之三

      柳泠君说的话果然不假,只是叶醉冬有些疑惑,她怎么知道的?
      温白风的那间房早就熄了灯,叶醉冬也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唐门轻巧地跃进了温白风的房里,他也知道,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动手了。
      藏剑见人已进去,便想要离开哨塔前去堵门,谁知一旁的燕麒却按住了他,道:“不急,再等等。”
      被按住的叶醉冬愣了愣,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太操之过急了,此时贸然前去,说不定会前功尽弃,于是他耐下性子继续等待。
      可是等到叶醉冬听到房屋里传出打斗之声,燕麒仍然抱肩坐在原地,一副按兵不动的样子。
      叶醉冬显然比他急,加上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他握紧了剑,起身便要翻出哨塔,哪知燕麒抬眼,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叶醉冬险些气结,他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听到破窗而出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看到那唐门展开了背后的机甲之翼,温白风提着自己的剑紧跟而上。而藏剑身边的燕麒,却依然坐在原地,一副此事不过他管的样子。
      叶醉冬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啧了一声就要翻出哨塔,哪知他眼前横过一柄陌刀:“还不能去。”
      他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让开!”言罢他一剑格开燕麒的陌刀,力道之大震得苍云忍不住后退一步。
      而燕麒也眼睁睁地看着叶醉冬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走了。
      叶醉冬到底是出入江湖多年,除了所谓和剑客的切磋练剑,杀人之道也比燕麒懂得多。他切磋知道点到即止,但动起真格来,那么燕麒还真的不会是他的对手。
      无奈背了锅的燕麒忍不住叹了口气,倒不是他真的想要拦着叶醉冬不让他去。而是他一个多时辰之前收到了顾枕岩的飞鸽传书,书信上只写了“别让叶醉冬去阻拦秦惘”几个字,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琢磨出其中的意思,温白风就敲了他的门。
      温白风希望如果今晚那唐门真的来了,千万不能让叶醉冬跟过来。
      燕麒一听,也明白了顾枕岩信上的意思,他应下了温白风后,却也没多想为什么要阻拦叶醉冬。
      一个刺客在杀完了人还纠缠局外人,除非这个刺客有什么话要对这个局外人说。至于为什么要阻止叶醉冬,燕麒这时才感觉到了什么。
      可能就好像他和顾枕岩一开始的关系,模模糊糊又暧昧不清。
      燕麒又叹了口气,在心里把顾枕岩剁了一万遍之后,认命地去追叶醉冬。
      这个时候只有那句话可以拦住叶醉冬了。
      温白风的轻功在叶醉冬之上,加上之前有燕麒阻拦,拖了一点时间,叶醉冬再追出去的时候,除了满眼的黄沙和呼啸的夜风外,温白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
      他咬着牙在附近转了一圈,荒漠上虽然容易留下踪迹,可是呼啸的夜风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覆盖他想要找寻的路途。
      姗姗来迟的燕麒终于追上了叶醉冬,看他似乎没找到人的样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先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然而回答他的是随着夜风呼啸而来的厄言。
      叶醉冬其实不太喜欢用重剑,用轻剑的时候较多,此时此刻对着认识了多年的燕麒毫不犹豫地用了厄言,苍云也是深深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燕麒提盾就挡,兵器相交的声音划开了夜风的口子,那一下力道不轻,苍云顿时就觉得虎口发麻。
      叶醉冬依然处于被欺骗而愤怒的状态中,只是他还算理智地没出第二招:“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对不对?”
      “你要那么说,对,也不对。”燕麒并不想推卸责任,“他来找我之前,我收到枕岩的飞鸽传书,让我今夜一定要拦下你。”
      “顾枕岩?”叶醉冬一愣,力道却没收回,“为什么?”
      燕麒借着月光,看到叶醉冬有些诧异的表情,斟酌了许久,最后终于抛出了一句连叶醉冬都想不到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秦惘。”又生怕叶醉冬听不懂,燕麒又加了一句,“不是君子之交的那种。”
      叶醉冬当时的表情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握着重剑的手一松,那把厄言就落到了沙地上。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不会往这个方面去想,可是当燕麒那么说出来,那么被点出来的时候,他只能条件反射地反驳道:“……怎、怎么可能?”
      语气里是连自己都不确定。他连自己都反驳不了自己,更别说是反驳燕麒了。
      燕麒见到厄言落地,顿时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收回自己的云城盾,无奈道:“难道你自己都没发现吗?”
      接着便有无数个声音在叶醉冬的大脑里响起,无一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吗?这都发现不了?可叶醉冬的答案却往往答非所问。站在风里的叶醉冬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先是被温白风顾枕岩和燕麒联合欺骗,接着又是燕麒抛出的他从不可能去涉及的问题。现在压根就没有心思去想温白风和那个唐门到底去了哪里。
      “先回客栈吧,这里风沙大。”燕麒看他似乎深受打击,脸上又阴晴不定的样子,主动提醒他道。
      叶醉冬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后,连自己的厄言都不要直接往客栈的方向轻功而去。
      燕麒也是一脸懵逼,特别是看着没被带走的厄言时。

      另一边的温白风却追着那名神秘的唐门女子到了楼兰附近,对方的轻功在他之上,加上唐家堡的机翼,他更是追得有些吃力,直到他们在楼兰附近时,那唐门忽然停了下来。
      温白风在离她约莫三十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握紧了手里的剑,紧张地盯着对方的背影,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三番四次来寻我?为什么要把我引进巴陵县的秦家?秦家的人是你杀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一股脑儿将所有想问的问题都倒了出来,唐门却不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透过脸上的一张鬼面静静地看着他。
      温白风被盯得神经高度紧张,准备再次开口时,唐门忽然抬起了手——温白风眼神一凌,下意识将剑横在胸前,却发现唐门并未扔出什么暗器飞镖,反而是将自己脸上的鬼面取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白风借着月色,看清了唐门的面容,让他惊讶的不仅是唐门在陌生人面前取下鬼面,更让他震惊的是,眼前的唐门长着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特别是那双眼睛,温白风一瞬间以为自己的面前立了一块铜镜。
      “我叫唐秦。秦淮的秦。”唐秦开口道,“接下来我说的话,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只说一遍。”
      温白风攥紧了剑。
      “我有一个姐姐,叫唐淮。”唐秦幽幽开口,“她十六岁时,因为家里穷,父母就将她卖到了青楼。”
      “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没过几年家乡遭遇了瘟疫,大半个村子没了,剩下的人流离失所,我也侥幸被唐家堡的人救下,便拜入了唐门。”唐秦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逐渐长大,仍然记得我那个被卖入青楼的姐姐。后来便刻意寻找,谁知等我找到那里,却打听到我姐姐已经死于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
      温白风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似乎已经知道唐秦接下来要说什么,却执意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推测。
      “我一边接单杀人,一边寻找唐淮二十年前活着时的消息,才发现二十一年前,她和一个男人情投意合,怀了身孕,谁知那个男人做生意发了大财,不仅没有把她赎出青楼,反而远走高飞了。”唐秦道,“那个人就是秦泉,所以我杀了他。”
      “我这一生,最痛恨的恐怕就是背叛了。”这几个字是从唐秦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调整了一下状态,继续说道,“原本我以为那场大火烧没了唐淮和她刚刚出生的孩子,却没想到后来得到消息,那个孩子被人救走了。”
      “……你是想告诉我,那个当年被救走的孩子就是我,而救下我的人就是我师父吗?”温白风抖着声音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不行。
      唐秦默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秦泉不配身为人父。”
      温白风一时之间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我那么多年一直在找你,找机会告诉你这些事,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但我也不会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道歉。”
      温白风深吸了一口气:“无论你说什么,我只认我师父。”
      唐秦微微笑了一下,弯腰将自己的鬼面放在了地上:“这是我的鬼面。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带着它去驿站,会有人前来接应你。”
      唐秦说完,展开了自己背后的机翼,乘着夜风融入了龙门的夜色里。
      温白风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块快被沙子埋没的鬼面,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他并不想知道的真相,迟早是会到来的。

      温白风走了,他的房间自然是不可能有人的,所以当叶醉冬闯进温白风的房间时,他直奔到那剑匣跟前,不客气地敲起了木板,一改先前礼貌的语气:“叶问苍,你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已经在剑匣里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剑灵没给反应,叶醉冬的力道大了起来,敲得剑匣砰砰直响:“很重要的事,你别装死!”
      叶问苍似乎很不情愿地被唤醒:“有些事情我不能多说了。”
      叶醉冬:“我不是问你秦惘的事,我是问温白穹的事。”
      “啊?”剑灵愣了愣,“白穹的……什么事?”
      叶醉冬问:“你跟温白穹是什么关系?”
      叶问苍又是一愣,下意识冲口而出:“就,剑的主仆关系。”
      叶问苍怎么可能和温白穹仅仅只是主仆关系,叶醉冬想起先前顾枕岩说的话,又记起了剑灵有些突兀的反应,加上他总是太过亲昵地把“白穹”挂在嘴边,多多少少的,藏剑莫名觉得似乎好像在叶问苍身上看到了与自己交叠的影子。
      但是剑灵的回答显然不让叶醉冬满意,他下意识地冲出口:“不可能。”
      叶问苍隔着剑匣笑起来,似是无奈:“你不信也罢,真的只是主仆关系。”
      谁知叶醉冬竟然直接坐到了剑匣的跟前,一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说:“你说你前世是藏剑山庄的弟子,又是自愿成为剑灵的,你认温白穹为主人,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
      叶醉冬本来只是在推测,可说到后面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不是他说不出口,而是那个答案早已了然于胸。就仿佛忽然茅塞顿开了一般,之前他对叶问苍行为言行的不解忽然全部迎刃而解,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到了最后却变成了一句“原来如此”。
      叶问苍不隐瞒也不点破:“你既然都猜到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可是叶醉冬却没心思理会叶问苍,最后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温白风的房间,他是怎么离开的都不太记得。又摇摇晃晃地到了客栈的一楼,脚步声重得惊醒了昏睡的小二。他在客栈一楼坐下,才清醒过来要了一壶酒。
      等到叶醉冬喝了半壶酒冷静下来,梳理好了前因后果,又花了不少时间消化了自己喜欢上温白风的可能后,他这才放下剩下的半壶酒,出了客栈。
      此时的温白风已经回来了,他正抱着酒坛坐在哨塔的塔顶,他的衣袂染上了月色,随着夜风而动。而叶醉冬看到此情此景,竟然心中一动,跃上了一旁的房顶,一起跟着温白风看向茫茫的沙漠。
      温白风不知道回来多久了,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今日发生之事或许要在他的心中发酵很久,此时对着一望无际的夜间沙漠却顿感茫然。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要找燕麒,要他帮忙拦住叶醉冬,好像生怕让他知道了什么似的。
      可是叶醉冬那么聪明,也许早就猜到了一二。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理谁,只是一同欣赏着这并不好看的夜色。
      温白风喝下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一把把酒坛扔到了远处,在哨塔的塔顶站了起来,说道:“你一开始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跟我切磋吗。”
      叶醉冬听到温白风说话,转过头去,看到温白风也转过来看他,半张脸映着月光,半张脸融进黑暗里。
      “来比一场,不管是输是赢,等到比完了你就走吧。”温白风低下头去,“你答应叶问苍的事情也算是已经做到了。”
      叶醉冬的眼眸黯淡下去,他知道温白风是个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无牵无挂总是一人,或许他的身边真的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好。”叶醉冬拔了剑。
      温白风在“好”字还未落音时直接拔剑刺了过来,他的剑风快得宛如一道旋风,刮得叶醉冬根本没个准备。而叶醉冬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把厄言给丢了,现在手里只有一把轻剑。
      温白风的剑法向来不拖泥带水,也不带花哨的剑势,刺是刺,挑是挑,叶醉冬被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其实叶醉冬也无对战之心。
      寥寥几十招,温白风几乎算是不战而胜,叶醉冬的枉情被挑飞,一柄精钢长剑架在他的颈侧。
      顺着长剑看去,叶醉冬能看到温白风的眼睛,那双浸着月色又浸着太多复杂情绪的双眼,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进去。
      那么确实是该离开了。
      “你输了,走吧。”温白风收剑回身,又跃回了哨塔的塔顶,给了叶醉冬一个不再回头的背影。
      叶醉冬无言以对,捡回了枉情,对温白风说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温白风没出声,也没有回头,他在哨塔的塔顶独自呆到天蒙蒙亮才回房。

      等到天完全亮起来时,他才整理自己的行李,背起了自己的剑匣准备下楼结账离开。
      “你让他走了?”许久不见的剑灵忽然问道。
      “嗯。”温白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纯阳下了楼,归还了钥匙,才发现账目已经被其他人结了。
      正是燕麒,他带着自己的刀盾和包袱,似乎也打算离开了。
      燕麒只看到温白风一个人下来时并不意外,也没提起叶醉冬,只是问温白风:“之后打算去哪儿?”
      “去趟昆仑。”温白风道,“账目你结了?”
      燕麒点点头。
      温白风也没跟他客气,淡淡地道了声谢,又顺口问他:“你打算回巴陵?”
      燕麒:“事情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温白风点头:“那么就此别过了。”
      “一路珍重。”

      打算随着西域商人一同前往龙门关口的燕麒正骑着骆驼在沙地上等待那些商人装货,他抬起头时不经意看到那个骑着狼的白衣道者正往玉门关行去。
      也许缘分也就止于此了吧。苍云心想。

      (卷一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