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峰回路转 未来就是开 ...
-
顾一的眼泪停不下来。
他原本不应该这样做的，当时对鬼魅所说的复仇对象也不过是一个封号斗罗几个魂王魂宗。就算是他曾经生活的法治社会杀人也要无期徒刑的，顾一来斗罗大陆不是一天两天了，杀人偿命法律中就有，顾一也不至于就感觉到害怕。
可他把昊天宗几乎全部的人都干掉了，而且大部分是砸死烧死的，说是死法恶毒都不为过。
还有七宝琉璃宗，七宝琉璃宗跟他一点仇怨也没有，可顾一生生灭杀了七宝琉璃宗，让宁荣荣恨自己恨到死。
顾一有些恍惚，曾经他是很喜欢宁荣荣的，漂亮的女孩子谁都喜欢。他没见过宁荣荣这样古灵精怪的小公主，并不会觉得她过分，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对，就是那一天，宁荣荣改变的前一天。顾一觉得戴沐白奥斯卡和唐三真是钢铁直男，都不知道宠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人家不就是嘴巴坏了一点吗，不就是傲娇任性了一点吗，至于你们这么上纲上线地吐槽人家，把妹子都给欺负哭了。
要论任性和杀伤力大，小舞绝对比宁荣荣高出不止一个华莱士好不好。不就是因为小舞是战魂师，一言不合就会打人，戴沐白和奥斯卡才不敢吐槽她的么。
而宁荣荣是辅助系魂师，气到哭也不能拿战魂师怎么样。
顾一深切地感受到辅助系的苦逼和魂师内部的不平等，感受到斗罗大陆的闭塞与落后，开始觉得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存在即合理的。
然后他怎样了？在黄泉殿接受了传承，接受了后土的位置，还听到了后土的传道。
后土说了什么来着？说他“心地善良金光傍身”……
去他妈的心地善良，去他妈的金光傍身！在那之后经历过那样大的灾祸，顾一凭什么还要记得心地善良，凭什么昊天宗的那群混蛋不会心地善良！他被唐昊逮住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唐昊说叫他心地善良？他爹妈被昊天宗杀了个干干净净怎么没人叫他们心地善良？！
顾一记得后土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记得自己想要做的事，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对后土有所怨恨。
你来传我道，传完就走，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你若想我普这大道，为什么不保护我，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否则我也不会、也不会——
杀了这么多人，结下那么多恨，那些没有露过面、没有说过话的弟子在顾一血液里翻滚着咆哮着，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儿女，现在大约都在用和宁荣荣一样震惊又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顾一不怕，就是觉得累。
他双手捂住脸，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仇已经报了，整个昊天宗都被烧的干干净净。顾一屠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之前杀他父母的那些人，不过如今昊天宗几乎没什么人了，一代长老更是几近死绝，他应该是报了仇了。
那么接下来呢？唐三不会放过他，宁荣荣也不会，那又怎样呢，这一切跟顾一已经毫无关系了。
泪水奔涌而出，顾一不住地抽泣着，紧紧咬住牙齿也会漏出声音。他眉头紧皱，一条手臂横在鼻子前。
跟我没关系了，都跟我没关系了！斗罗大陆所有的一切都跟我不再有关系，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推翻武魂殿带领天斗大军打仗打的天昏地暗双方斗得你死我活随你们的便！
“好了好了别哭了。”岳清音瞧不过地出声：“我也有错，我应该让你们谈谈的。”
她指的是当时唐啸让他们进宗门谈，但岳清音觉得累了，觉得烦躁，懒得跟他们废话，催促顾一直接弄死了事。
顾一摇摇头，鼻音浓重地道：“我想回家。”
“好的，好的，我们这不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吗，今天保证能到家。”岳清音拿出手帕递给顾一，道：“你都哭了一路了，再哭眼都瞎了，回去我可怎么跟武魂殿交代。”
顾一拿了手帕，像小孩子一样擤鼻子，然后又嘟嘟囔囔地道：“我想我妈。”
岳清音一时语塞，心道你妈死了，回不来了。她猜测顾一大约是少年时期就来到了斗罗大陆，三观还没成熟就又从小孩儿开始长起来，还是斗罗大陆这种颠覆前世三观的世界，因此比一般小孩还要幼稚。加上在蓝银茧中待了四年，岳清音估摸着他现在也就是个十五六岁小孩儿水平。
因此只好口头哄他：“这么大的男孩子，你妈妈看见你哭成这样，得多担心你啊，别哭了，啊。”
顾一并不答话，只抱膝坐着，是不是抽搭一声。岳清音也有些无奈，不过她毕竟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白斗罗大陆三观与前世不合也能入乡随俗、平静对待，不至于像顾一这样恍恍惚惚的。
果然，二人一进教皇殿，比比东刀子一样的眼神就扫过来了：顾一在马车上憋了好一阵子也就是堪堪把眼泪给憋回去，现在眼睛鼻子红通通，看着真是可怜巴巴的。
岳清音心中直冒省略号，心道要不是她在教普通士兵修炼灵魂力小有所成，比比东扫过来的可就不是眼刀而是真刀了。
这灵魂力虽然是对付魂师的大杀器，也是人人都有人人都能练的玩意儿，但毕竟人有天资高低之分，修炼的速度还是十分不一样。岳清音教了个把月，能拿着武器上战场跟魂师厮杀的也就那么一小撮人，大概是能组个奇袭队的人数，其他大部分士兵还在摸索感知的阶段。这还是武魂殿的士兵，至少也是十个挑一个的水准。
不过灵魂力的修炼迟早也是要教给普通人的，到时武魂帝国大成，魂师统统收编成公务员，普通民众照样过，维持一个和平的社会。而面对这样或多或少都有些灵魂力的民众，魂师可不敢作乱，自然也不会出现天斗星罗两大帝国那样的等级划分。
高层领导魂师与普通人参半，头顶比比东这样的挂王镇压，俨然就是一个议会，武魂帝国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所以对封建社会来说，还是愚民政策比较适合嘛。岳清音以修炼为由溜走，心中还在感慨。就算教普通民众修炼灵魂力，也不能让他们知道灵魂对魂师的克制，否则转脸就能有那么几个有志之士揭竿而起反杀魂师，而后又是一连串的动荡，想想都费劲。
顾一看见比比东就有点撑不住想哭，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幼稚，于是狠狠地憋住。比比东也不废话，手一挥将其他闲杂人等赶走，拉着顾一坐在同一张宝座上。
宝座大的很，并排坐上四五个人也不会挤，可从来没有人敢坐上比比东的位置。
“怎么了？”比比东问：“昊天宗已经覆灭了，你不高兴么？”
顾一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他抿着嘴巴哭，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比比东当然知道顾一在想什么，她是故意的。她伸手擦擦顾一的眼泪，像是哄小孩子那样温柔地道：“不是报了仇了吗？心里却还是不开心？”
顾一懂得，都懂得，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昊天宗当然犯了错，他手刃仇人理所当然，可为什么那些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滥杀无辜，他却多杀那些人就觉得这么难过？
顾一不想承认，但他心里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做错了又怎样，没事的，谁还会不犯一点过错。”比比东道：“你要知道，对这个世界来说，你这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她捧起顾一的脸，让他抬头看到她暗色的眼睛。
“哪怕是——杀了上千条性命。”
顾一不由得屏住呼吸，他瞳孔猛然缩紧。
七宝琉璃宗三千七百六十四人，昊天宗六百五十五人，这些人命哪儿都没去，都在他的身体里。顾一嘴唇瓮动着，手指在发颤。这是一个前世被曝出来就能被称为特大惨案的数字，天灾也不过如此。
“别怕，我在。”
也许顾一的心智没有怎样成长，但他的身体依然无法逆转地在长大。他本就是不怎么特别高的男孩子，在女性身高普遍超过一百七的斗罗大陆显得反而有些娇小，是以比比东还能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拉着他，把他搂在怀里。
“无论你闯下多大的祸，做了多少错事，我都在这儿。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一忍不住抬起手，抓住比比东的袍子。
上千条性命的重量对于斗罗大陆的魂师而言，根本是不值一提，尤其是对于他这样天赋绝伦且身处高位的魂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莫说是斗罗大陆，就算是他所来的那个世界，向前推上个百年，人命也是一样的不值钱。
大乱之后，方有大治。
但是——
谁规定的入乡就要随俗？谁说过穿越到异界就要按照异界的规则来生活？凭什么到残酷的异界就要弱肉强食？！
我不想成大事，我、我只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我想要一个法治的、公平的社会，想看到一个像前世那样的国度。
顾一也曾经像愤青一样抱怨着所谓的不公平的社会，所谓的黑暗的学校、偏心的老师，可他现在只想回去。
“嗯，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要做什么。”比比东双手抱着顾一，头微微歪着和他碰在一起，“我也想这样做，你看不如我们一起？”
顾一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道：“好。”
比比东顿时笑了出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她拉着顾一的手站起身来，顾一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这倒是和从前一样，好像她一抬手就能替顾一整整书包，跟他说在学校好好听讲，有不懂的地方一定要问老师，放学之后不要瞎跑，下晚自习了去接你。
这些事情，现在倒是再也说不了了。
“我想去找同学们，”顾一道，而后又强调：“是原先天组的同学们，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提到天组，顾一似乎开朗了一些，眼中有了些光点，“回来之后我连学长学姐的影子都还没见过呢。”
比比东道：“娜儿他们也够忙的，看到你一定很高兴。新一代的天组如今正在星罗城参加魂师大赛，你去……可就只能当长老带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武魂殿派封号斗罗压阵呢。”
顾一有些恍然，对啊，他现在已经是封号斗罗了。
“去吧，怕什么，叫星罗也知道知道，我武魂殿可是有这样一个不足五五之年的封号斗罗呢。”比比东拍拍顾一的肩膀，笑道：“叫星罗皇帝总跟我炫耀他们二十三岁的魂帝。”
比比东身为武魂殿教皇，事务繁忙地很，顾一跟她说话的这一会儿不知道赶走多少来觐见的主教长老了。顾一心中有数，不再打扰比比东，致意要告退，行礼之后才走出教皇殿，向天组宿舍的方向走去。
这里一直是他在武魂殿的住所，可惜时过境迁，再来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顾一盘腿，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床帐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以意领气，催动那回转地极为缓慢的先天阵。
耳边轰隆的水声袭来，身边已然是水雾弥漫，顾一进入了奇特的内景。
他端坐在一方白色大石上，与他相隔三尺之远处，有一方一模一样的雪白大石，一个人影伫立其上。
那人影一身白衣，轻飘飘地在空气中鼓动，一头青发好似极光化成，辗转流动，变换着不同又相近的色彩。其身姿太过轻盈缥缈，哪怕是三岁稚童看到，也绝不敢轻易靠近，且要在心中高呼仙人。
“毕方，谢谢你。”顾一道。
毕方身形要比顾一高挑，五官也更为英挺，全然没有顾一秀气的样子，却给人一种二人十分相似的感觉。他眉头一挑，肩膀倾斜，头发与衣摆仿佛比云雾还要轻，融化在空中，面上带着几分讥诮之色。
顾一在说自己被唐啸的乱披风锤法击杀一事。他确实是死了，脊椎扭断，除非是神仙，否则谁也别想救回来。可毕方就是神，及时地接管了顾一的身体，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方法，让顾一的身体像泥丸一般被捏了回来。
“但是，你为何要降下天火，烧毁昊天宗？”
毕方嘴角一勾，道：“这不是你干的么？”
他的声音渺远，却又无比清晰，像是顾一在寺庙中听到过的佛歌。顾一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声音，唯有后土与毕方是这样的特别。
“你说得对，是我的错。”顾一道。
他抬头，望向水雾弥漫的瀑布顶端。拥有封号斗罗修为之后，他当然试着爬过，然而与那豁然开朗的顶端却隔着最后一段距离。顾一没法确切地形容那种距离感，心中却明白，这就是成神的那一步了。
“我根本不想成神，觉得那样好麻烦，还有试炼，一定非常痛苦。”
顾一低声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毕方听得见，他将面庞转向顾一的方向，少见地、有目标性地看着一个小小的人。
“我想要太阳烛照的神位传承，因为只有双神共存，我才有资格站在那个战场上，才有资格做出选择，选择广大的普通人，选择武魂殿。我想，她应该是对的，她比我们都要厉害，她说到做到，她——”
顾一抿了抿嘴。
“她是我妈妈，就算不对，也与我想的一样。如果我们是对的，那么另一方就是错误。”顾一眼中还有茫然与不理解，却继续说了下去：“唐三，是错的。”
毕方几乎要笑出来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错啊对啊的，你难不成还想分什么正义邪恶？”
“不对，”顾一反驳道：“他不对，我也不对，这跟正邪没有关系。”
顾一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头上站起来，仰着头去看轰隆而下的瀑布。他转个身，向瀑布的反方向走去，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他的脚下出现了一片草地。
原本一望无际的水潭，出现了一个“边”。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苍翠的松柏，再往远走去，顾一踏上了一条路。柏油的，上面画着白色的斑马线，许多人在斑马线上走来走去，车辆停在斑马线的两侧，排的整整齐齐。
顾一忽然就笑了。
“毕方，你看，我上岸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峰回路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