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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令宫·酩酊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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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海棠着嫁衣赴死局,只是嫁衣并非三日前那件。那件血垢太浓,早被一火焚毁。依旧是与他相识的无梦阁,这里的酒酿得极好,海棠有些怀念。
毁了半张脸的杏花梳了半面妆来为海棠上菜,如今的杏花早不是当年那个杀气四溢是女子,眉眼间竟也有温婉气息了。
“岳姑姑的手艺委实不错,如此下去,你下次再来,不定就要打听打听才能找到了。”杏花为海棠斟酒,自己却并不喝。
海棠冷冷一笑:“也是我替你瞒着,不然你以为你这个酒馆能开得下去。”
杏花不以为忤,淡淡一笑:“你替我瞒不也是为了看曼珠沙华的笑话吗?你不待见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我也承你的情,只是如今的我是个废人,远帮不上你什么。”
三年前,杏花刺杀钱塘观潮分水剑嫡长子水然失手,还被水然猜到身份,令月令宫宫主震怒,派出退隐的曼珠沙华清理门户。而曼珠沙华竟却失手了,这让在习武时备受其打压的海棠惊喜异常。
海棠看着行人熙攘的长街,久久才低低道:“你活着,这般自在的如一个普通人活着,就算是帮了我了。”
杏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清俊的男子缓步而来。那男子穿着极为讲究,天青色的织锦缎长袍,腰间兽纹银带下悬着餮纹禾田玉佩,不似楼梦夷惫懒,韩冽颓废,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文尔雅。这男子,杏花也是见过的。
杏花微微一笑,起身离开,却用只有海棠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这般的日子,却难道你便不能了吗?亦或者,你能过的比我好。”
有这样一个男子守护,又如何能不必自己这个毁容的人好呢。
海棠嘴角一抹嘲讽的冷笑,只是可惜啊,杏花只知其一。
“清影……”男子坐在她对面,眼里有化不开的怜惜
她并不理会,自斟自饮。
“清影!”
她低低一笑:“我叫海棠,月令宫十二杀手之一的海棠。”
“可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个泛舟湖上,低眉弄箫的月清影。”男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敬海棠。
“你以为提当初,我就会舍不得杀你了吗?”海棠冷笑连连,“难道你忘了,喜堂上,我是怎样滥杀无辜的?杀了那么多人了,你以为,我会在意多你一个?”
他脸色不变,一饮而尽。
“你不该的。”他低低叹息,“你若肯忍让一二,你我何至于此。”
“忍让?忍让后你觉得我还会活下来?”海棠嘲讽后却问道,“却难道你还会娶一个声名狼藉的杀手?
“作为华山派最杰出的弟子,清河郡周渲赵二少爷,你还会吗?”
周渲,杏花微叹息,原来是他。即便不论正邪之分,月令宫的杀手也配不上他啊。他是清河郡的世家少爷,当朝丞相的侄孙啊。
三日前那场喜堂上的杀戮,杏花也是听闻过的。只是这江湖的杀手并不只有月令宫,杏花竟没到那个杀伐决断的新娘,竟是惯来隐忍的海棠。
酒桌上一杯复一杯的黑衣女子虽然被宫主赐名海棠,却丝毫没有海棠的妩媚张扬,不似虞美人的平庸,海棠太过聪慧,不愿多杀人,一贯藏拙,也因之受了姑姑曼珠沙华颇多的责难。然而其实,宫主不曾看错人,海棠本也是个明艳之极的女子啊。
这场喜堂之血杏花听楼梦夷提起过。楼梦夷早就猜到了以血染嫁衣的女子是杏花的同门吧,否则,以他这般惫懒的性子岂会特特来告诉杏花这事呢。杏花本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似自己便在那贴满喜字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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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渲文武双全,本在朝堂该有一番大作为,偏生丞相周先与晋元王政见不同,晋元王动周先不得,竟以周渲犯了皇太后名讳,将这个在科场上本该风光无限的男子挡在了殿试之外。那之后的周渲,岂止是寸步难行。即便是三年考武举也是如此。
他心灰意冷之下,行走江湖,而当年议过亲的世家小姐也改了嫁。那之后,他十年不曾归家。便在周家老夫人要亲自出门管束时,周渲带着化名月清影的海棠回了家。谁也不知周渲是如何说通了老夫人,周府竟真的要娶这个所谓的流落在外的富商之女过门。
想来是那日并不吉利,不宜婚娶,天上竟飘着蒙蒙细雨。周渲温文尔雅,虽在江湖稍有几分不羁,在家中却是个谨守礼数的。那日,却弃了红绸,牵起了新娘的手。然而啊,这让人歆羡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正在二人拜过天地后,被一个小孩扯落了盖头。
那个女人的尖叫后来一直响在海棠的耳畔:“凶手,凶手……她是杀了父亲的凶手,她是月……”
她不能说出那三个字,海棠弹指射出一枚铜钱,欲点她的哑穴,却被一把长剑挡住。那人厉声喝问:“大胆,还想杀人灭口。”
看到那人的瞬间,海棠便知道,她输了。与宫主的那个赌约,她输了,周渲不会娶她了。谁让那人是神捕呢,一言九鼎的神捕。
果然,只听周渲低低问道:“清影……你……”
“她是月令宫的杀手海棠,身上至少有十三条人命。”
周渲抓起海棠的手腕,海棠只觉得那疼自手腕传至心底。
“是吗?”
海棠面无表情,她知道,既然神捕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来。接下来,该是证明这个月清影并非什么富商之女了吧,然后是她杀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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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度以为是宫主要清理门户了。”海棠醉了,媚眼如丝,“然而直到很久后我才知道,原来,竟是因为你的缘故。
“当年那个改嫁的女人,竟还一直倾心与你,竟派人来调查我。可是,若非我自己不清白,又岂怕她查。到底,是我配不上你。
“我并不想伤害那些人,只是,我不能死你知道吗?周公子,海棠若死在了你的府上,即便你家出了个丞相,也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暗杀啊。
“我只是想离开,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呢,误杀了那么多人,我也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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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终于看不过眼,缓步来到海棠身畔,冷冷看着周渲:“你真该死。”
海棠拉着杏花葛衣:“不对,是我该死。杀了那么多人,不早就该偿命了吗……”
杏花一滞,久久才叹息:“你们何必再见?难道非要分个生死吗?”
周渲看着半醉的海棠,抚上了她的发。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记忆中的她,不是泛舟湖上的淡雅,便是低眉拨弦的温婉。即便是那日杀人,她也不曾有丝毫的软弱。如今想来,原来他并不曾见过她服输的时候。一如面前的杏花,眉眼亦是那般的冷冽,似乎海棠一句话,她便可以娶他首级。
“自然是来娶我性命的。”海棠冷笑不已,“可是,即便今日他不来杀我,我也是要杀他的。”
杏花默然,如今的海棠处境堪忧,偌大个江湖只怕是待不下去了,那么,就只能回横断山脉深处的月令宫了。然而啊,她虽不曾背叛月令宫,在那个阴柔的宫主心中,却早已形同。除非,杏花目光一凝,冷冷看着周渲。
被两个女杀手同时看着,即便周渲胆大包天,也只觉得一股子冷意。久久,海棠才低低一笑:“我不是荼蘼,下不了手。何况……是我对不起他。”
“那你又当如何。”
“如何?”海棠反问,“又能如何呢?我终归不是你,能在曼珠沙华的手上留下性命。终归不过是多活一日算一日。他日,你若知了我的死讯,便为我洒上一杯薄酒吧。”
海棠看着面前的男子,低低一笑:“或许,我连今日也活不过去。周公子,其实你是来杀我的吧。我自认隐匿行踪之术天下无双,除了曼珠沙华,这世上我还不曾错服过谁。除了你,谁还知道我能到此处来呢。
“杏花你瞧,我还得感谢他,不曾带着神捕而来,否则,连你,我也要连累了。”
杏花微微一笑,烛火中那张脸一半温婉一半丑陋:“我这条命不过是捡来的,丢了,也不可惜。”
周渲直到此刻才缓缓道:“清影,我武功不及你良多。然而始终,那日死在我周家的人,不能这般白白丢了性命。”
海棠一口饮尽壶中酒:“明日我会下南洋,不会再回来,周公子,清影求您放我一马?”
周渲苦笑:“是我该求你放我一马。”
海棠抬眼一笑,目光明亮:“当然是我求你,我舍不得杀你,就只能逃,你若走漏了风声,我可怎么逃好呢。不如……我们拼酒吧?”
那日,周渲醉得一塌糊涂,第二日走的时候嘴角有着些微的笑意。然而只有杏花知道,海棠所赴的,不过是另一个死局——
如同冷梅一样,用自己的命去换心心切切挂念的人的命罢了。作为月令宫的杀手,心里便只能有宫主。杏花知道海棠与宫主的那个赌约,若是周渲不管海棠是什么人都执意娶她,那么海棠自然能得一世长安。若是输了,除非亲手杀了他,否则,便是曼珠沙华灭去周家一族人。即便是位高如丞相,也躲避不了那连绵不绝的刺杀啊。
杏花低低一叹,可惜直到最后,周渲还以为海棠终于能过上想过的日子了。这般想想,即便身畔并没有李允,她依然心满意足。一个杀手,能得此平安喜乐,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