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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烂羊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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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儿手脚都被连根砍断,伤患处脓血淋漓的,老远就能闻到股恶臭气。
腐肉里还长满蛆虫,总在创口处蠕蠕爬动着,让她感觉很痒,想挠没法挠,想蹭没法蹭,那滋味儿,说不出有多难受。
由于山路颠簸,伤患处不时会撞碰到担架,疼得得她龇牙咧嘴的。
只是她很懂事,生怕招人嫌烦,惹人厌,所以伤口再痒,碰撞得再疼,都尽量咬紧牙关忍下去,不敢叫出声来。
由于疼痛难忍,她几次昏迷过去,又很快被颠簸的山路给摇醒过来。
每次醒过来,总能看到那红眼鬣妖就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尾随着她们赶路。
起初她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大胆,竟敢大白天跟在行人后面,它就不怕差役,不怕那两个兽人民夫杀掉它吗?
可很快她就想明白了:这红眼鬣妖就她看得见,这三个差衙兽民是凡人,是普通老百姓,根本看不到这妖孽。
所以它才会这么胆大,老是沿着山路驿道若即若离地尾随着她,有时离她甚至就只有四五米远。
婧儿看着这皮毛凌乱、浑身瘦骨嶙峋、红眼红嘴红獠牙的鬣妖,心里很害怕,很想摆脱它。
可红眼鬣妖腿脚麻利,赶起山路来像一阵风似的。
而两位兽夫抬着她,赶着山路,走得很慢,很小心,哪能甩得掉它啊。
所以婧儿她们赶了半天山路,红眼鬣妖便鬼魅影子似地跟了她半天。
一直到傍晚时分,那差役带着两位兽人,将婧儿抬进红崖驿馆,才再看不到它了。
也许那妖物看到驿馆里人多嘈杂,热闹喧嚣,不敢溜进来吧?
看不到那红眼鬣妖狰狞模样,婧儿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鹿人差役带着她们进到驿馆里,想在这里吃吃饭,打打尖,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接着赶路。
鹿人差役身份低微,带着两个兽人进到红崖驿馆里,只能订下两间便宜下房。
尽管如此,那些驿馆杂役还是死活不让他们将婧儿抬到房间里去。
因为婧儿浑身污血,手脚溃烂严重,不断有脓血蛆虫流爬出来,谁看着都觉得恶心,腌臢,感到很晦气。
两个驿馆杂役怕她弄脏房间,怕她弄脏床铺被褥,怕她死在房间里,不好收拾,所以就是不让她进屋。
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让婧儿住到不远处那间空置了许久的羊圈里去。
羊圈就羊圈吧,只要有个住处,能将就着睡睡觉就行。
——反正睡羊圈的是婧儿,他们三个大男人,自然是要睡到那两间下房里去的。
那羊圈是间低矮茅草房,破烂不堪,看着房檐梁檩都快坍塌掉了。
还好这两天没下雨,地面还算干燥,随便铺些稻草烂棉絮,还是能住人的。
虽然屋顶茅草破漏严重,但那晚月明星稀,晴空朗朗的,应该不会下雨,所以那差役很快指使两位兽人将婧儿抬进羊圈里。
离羊圈不远,还有间破草房,里面住着个常年给驿馆打扫卫生、换洗被褥蚊帐的奴隶妇人。
那妇人头顶粗角,身躯健硕,浑身皮毛脏污,走路说话风风火火的。
鹿人差役怕婧儿晚上有事,照顾不到她,于是出了点钱,要这牛妇人夜晚帮着照看下她。
羊圈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鹿人差役便额外掏了些钱,让两个驿馆杂役找来些稻草烂棉絮,铺到地面,给她临时做了个地铺。
因为夏天蚊子多,他们还找来床蚊帐,从屋梁上挂下来,遮着地铺,给婧儿挡蚊子。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山野河谷里到处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红崖驿馆里倒很热闹,庭院过道里点着灯笼,房间里不时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声。
鹿人差役带着两个兽民,抬着婧儿翻山越岭地赶了半天山路,都觉得很累,很疲惫,所以一切收拾停当,便到伙房里吃饭去了。
吃饭时,他们不好带着婧儿,就买了份还算不错的伙食送过来,要那牛妇喂给她吃。
那牛妇心肠很好,等他们离开后,就点着盏鸡油灯,蹲坐到婧儿身边,边喂她吃饭,边陪着她说话,聊天,不断开导着她,要她坚强地生活下去。
她说砍断手脚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以前生活过的大庄园,那些苦命奴隶犯了错,触犯惹恼了管家监头,经常会被砍断手脚,挑断手筋脚筋,甚至被挖掉眼睛,剥掉人皮,那就更惨了。
她就认识好几个被砍断手脚,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奴隶。
那些人没手没脚的,瘫痪着身子,还不是一样生活得好好的?
奴隶妇人这番开解劝说,让婧儿感觉很欣慰。
可惜这身世可怜、终身孤苦的奴隶妇人,给她喂过饭没多久,就被驿馆里那些人叫去做事了。
这牛妇很细心,临走前,还特意点着鸡油灯,围着那张破旧蚊帐转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个破洞,便随手从地上捡来根稻草,将那破洞拴扎起来。
然后她充满怜爱地爬到婧儿身边,宽慰着她:“孩子,别害怕,这红崖驿馆晚上人多热闹,没野兽敢下来造次。我出去会把门关好的。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叫,我就在驿馆里做事,会随时过来看你的。”
看着婧儿很感激地点了点头,她才站起身子,点着那盏鸡油灯走出羊圈,关掩好破烂木门,转身离开了。
之后羊圈里便安静下来,周围到处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婧儿独自睡躺在黑暗羊圈里,难免感觉有些害怕。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她现在都这副模样了,难道还怕有人来害她吗?
要是真有野兽溜进来把她吃掉,那倒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她现在没手没脚的,连走路都走不了,什么东西都抓不住,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要是死了倒好,那样她就可以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跟父亲母亲、跟弟弟妹妹、跟爷爷奶奶、跟老家那些壬猪族亲戚团聚了。
想到死,婧儿突然感觉很轻松,感觉这应该就是她最后的归宿,也是最好的归宿。
既然要死,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既然要死,那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于是她静静地躺在羊圈里,准备闭着眼睛睡觉。
谁知就在她屏除各种杂念,准备睡觉时,羊圈里却钻进来两只老鼠。
那两只老鼠钻进来,哪儿都不去,而直接朝着她奔将过来。
或许是它们闻到她手脚伤患处那些溃烂腐肉所发出的气息,想来吃肉?
婧儿毕竟是小女孩儿,最害怕老鼠了。
现在她睡在地上,走不能走,爬不能爬,那两只老鼠要是钻进来咬她怎么办?
所以她听着那两只老鼠跑过来,下意识地挪着身子想往旁边躲。
还好那牛妇怕蚊子飞进来,特意将蚊帐底部压在烂棉絮下面,让那两只老鼠轻易钻不进来。
两只老鼠不愿就此放弃,不断围着裘皮烂棉絮转悠着,还想找地方拱进来。
实在没办法,婧儿只好低想吆喝着,想将它们赶开。
可她除了挪挪身体,根本没法动弹,像具死尸似的,光靠那吆喝声,还真吓不走那两只老鼠。
还好两只老鼠围着稻草烂棉絮转悠了一阵,见没法进来,也就慢慢转身离开了。
听着两只老鼠离开自己,婧儿感觉很庆幸,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
谁知她气还没松完,便感觉不妙了。
因为她刚才挪着身子躲避老鼠,不经意间,竟然将蚊帐扯开了。
此时夜风一吹,将蚊帐一角高高地掀起来,并由此钻进来好些蚊子。
这些蚊子,在蚊帐里嗡嗡地盘旋着,不时飞过来咬她一口,疼得像刺扎似的。
这种疼还能忍受,只是这些蚊子在蚊帐里不断滋扰着她,叫她怎么睡得着啊?
看来得把那奴隶妇人叫过来,帮她将蚊子赶走,重新把蚊帐围好压牢才行。
哪知她还没开口,一个声音突然传过来:“小妹妹,被蚊子叮咬得很难受吧?”
这声音突然传过来,着实吓了婧儿一大跳!
她掉过头,循着声音望去,看到黑暗角落里,竟然有双红眼睛,有张红嘴巴,还有对红獠牙!
不用说,这一定就是那头可恶的红眼鬣妖了。
这红眼鬣妖看着婧儿她们进到驿馆里,原本是不敢跟进来的。
可后来它发现,那些人竟然把婧儿单独安放在这间破烂羊圈里,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所以这家伙竟然大着胆子,悄悄溜进这间破烂羊圈里来了。
婧儿看着红眼鬣妖,感觉很害怕。
她想高声呼喊,叫些人进来赶走它。
可红眼鬣妖毕竟是妖兽,普通老百姓进来,能看得到它,能对付它吗?
这里距离前面那些客房还有段距离,而且那里人语喧哗地显得很热闹,她大声叫起来,别人听得到吗?
而且她这残疾女孩实在不想麻烦别人,实在不想打扰别人。
所以婧儿迟疑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毕竟猴燕婆婆说过,红眼鬣妖要等到她死后,才会赶过来吃她。
她现在还没死,还害怕什么呢。
于是她很生气地望着那团红影厉声喝斥道:“你跑进来干嘛?”
“来看看你啊。”红眼鬣妖边说,边朝前走了几步,来到婧儿床铺边。
婧儿看着它那红眼红嘴红獠牙就浮现在面前,更来气了。
“滚开,别过来。这是我的房间,滚出去!”
“这小屁孩儿,不是个士族小姐吗?怎么讲话这么粗鲁?”
“粗不粗鲁,关你屁事?你这臭妖孽,走开,离我远点,滚!”
“小屁孩儿,我可是来帮你的,是想帮你赶蚊子的!”
“谁要你帮,谁要你管,滚一边去,我咬死都不关你的事!”
“切,真是好心没好报,懒得管你了。”
“谁要你管?死妖孽,假情假意的,滚出去!”
“凭什么要我滚出去?这又不是你家,这里是客栈,谁都可以进来!”
“这间房子是我买下来的,是我付过钱的,所以它现在就是我的,它就是我的房间,我就是它的主人,所以你现在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一间破烂羊圈,有什么好稀奇的,叫我住,我还不住呢。”
“没人叫你住,你这种妖物,只能躲到荒山野岭里,哪配住房子啊!”
“小屁孩儿,嘴别那么恶毒,小心我现在吃了你!”红眼鬣妖被这她骂得恼羞成怒了。
婧儿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再倔性,再逞强,再生气,心里都很害怕这红眼鬣妖。
所以听它这么说,她还真怕把它骂急,骂生气了,一下冲进来把她吃掉。
所以婧儿见势不妙,赶紧停住谩骂,不敢再任性了。
她心里很害怕,感觉很委屈,很无助,忍不住躺在被窝里嘤嘤号哭起来。
红眼鬣妖原本想过来给婧儿赶蚊子的,却被她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通,骂得它一肚子火起,本来想教训教训她,让她吃点苦头的,可看着她那残疾模样,听着她那嘤嘤号哭声,又实在于心不忍,只能放弃了这恶毒念头。
“小屁孩儿,懒得管你,就让这些蚊子吸光你的血,活活咬死你吧!”
鬣妖说罢,悻悻然转过身子,朝着墙角走去。
然后它纵身一跃,穿过残破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