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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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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警方规定,尸检结束的受害人尸体将重新交还家属,再由家属根据各地习俗操办身后事宜。对于部分无亲属认领或暂未确认身份的尸体,尸身将由法医处统一登记管理。
小旗无父无母,唯一的爷爷年迈且远在老家,故尸体一直冷冻于法医处的太平间。直到二次尸检完成,其爷爷才在村干部的陪同下千里迢迢赶到南城认领尸首。
夏令受命领着小旗爷爷前往法医处认尸,而全权负责小旗尸体解剖的首席法医傅斯淼则在法医室等待亲属认领。
两队人马在温度极低的太平间相遇,最终被一声苍老年迈的嚎啕大哭打破了冰冷的沉默。
小旗的尸身已被重新缝合,全身血迹被擦拭干净,他闭着眼躺在黑色的裹尸袋里,外露的面容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连带着睫毛也成了两片冰棱棱的小蒲扇。
小旗爷爷白发苍苍,黝黑的脸上纵横着深深的沟壑和纹路,全身上下烙印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半辈子人生。他一路辗转,从大巴、绿皮车转到室内公交车,几十个小时一言不发极度隐忍,最终在见到孙子遗体时彻底奔溃。他的身体轰然倒地,蜷缩着跪倒在小旗尸体边。
夏令心脏猛抽,正欲迈腿扶起老人,臂弯处却被一只手拉住。
隔着警服,依稀可以感觉到这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之间的力量隐隐透着一股镇静的力量。
夏令顺势回头,正对上了一对黑沉沉的幽深瞳眸,正是傅斯淼。
“你……”他轻喃一声,最终顺着傅斯淼手上的力量往后退去。
两人先后退出太平间,把室内空间留给了阴阳相隔的祖孙俩。
傅斯淼全程一言不发,等夏令走出法医室后便松开了拉着对方的手。
他们并肩而立,把两道挺拔的影子映在了法医室门口明亮的地砖上。
从他们的角度望过去,只见老人全身佝偻,四肢就像四根柴火棒,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干。
夏令的目光始终定格在这副躯干之上。
当民警的那两年,他每天接触家长里短的纠纷,调解街坊邻里的吵闹,虽然总是被鸡毛蒜皮的小事搅地脑壳疼,但周身都充斥着鲜活的市井气,鲜少有机会直接面对死亡。
他微叹一口气,用胳膊肘轻轻磕傅斯淼的胳膊肘:“他……没事吧?”
傅斯淼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脸,一双潋滟的黑眸静静地漾着微光。
面对夏令显然是为了寻找心里安慰的问题,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拉着夏令往前跨了一小步,以防在老人再度摔倒时可以第一时间扶住。
悲痛欲绝的老人在法医室哭了整整半小时,最后在夏令和傅斯淼的陪同下堪堪办完了小旗的尸体认领手续。
在最后一抹夕阳里,老人带着孙子的尸首离开了冰冷的太平间,一脚迈入了看不到希望的晚年。
夏令负手站在公安局大门口,直到老人搭乘的车辆消失在视野里。他偏转头,面向傅斯淼英俊迫人的侧脸,问他:“傅法医,这样的场景,你经历过多少次?”
话问出口的瞬间,夏令自己都愣了一愣,随即又默默自嘲,心想哪个法医不是公务繁忙,谁会去计算这没有意义的次数。
谁知一向少言寡语的傅大法医在沉默数秒后竟回答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五年,102次。”
他音量不高,语气里不带任何激烈的感情色彩,既像是在回应夏令的问题,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令心尖一颤,想象着傅斯淼身穿白大衣,一次次站在公安局门口目送亲属领走至亲的尸体,直到他从一名菜鸟法医站成了南城市公安局首屈一指的专家。
一辆警车呼啸着从外大街驶入公安局大楼,傅斯淼在尖利的警笛声中回头看夏令。
他蹙着眉,一张电影明星似的脸凝起一抹疑似“困惑”的表情。
“你……”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然而最终却徒劳无获。他干脆直接发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夏令的一颗胸膛瞬间冰冰凉凉。
他虽没有傅斯淼那般令人惊艳的外貌,但作为帅哥还是绰绰有余的,想当年也曾是街道派出所的招牌帅哥,被左邻右里的大爷大妈争相收录进优质相亲对象的名单里……
谁知到了傅斯淼这里,不仅不记得名字,连长相都没什么印象了。
这可真是太让人挫败了。
夏令揣着一颗冰冰凉凉的心,拼劲全力扯出一抹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夏令,刚从街道派出所调到刑警队。之前工地坠楼案的时候,有幸和傅大法医交过一面。”
“嗯。”傅斯淼特别平静地点点头。
夏令:“……”
“嘿”,夏令改变战术,伸出手搭上傅斯淼的右肩,一副轻佻的表情:“傅大美人儿,我有预感,咱们以后会合作无间。”
也许是小刑警夏令的话太过大言不惭,傅斯淼总算掀起了眼皮,将对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末了,他波澜不惊地说:“我没有预感。”
说完,傅斯淼转身就往公安部大楼内走。一双大长腿搭配翻飞的白大褂,画面相当惹眼。
“喂,傅美人儿”,夏令转身跟上,声音里都是上扬的温度:“一起喝杯咖啡呗~我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