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24、医患

　　午夜的校门外，一辆出租车打着明亮车灯停靠在马路边。伴随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丁律走出校门，坐进了等候多时的出租车里。
　　数秒后，出租司机利落地发动车子，天蓝色的出租车用两道幽幽光束开道，一头扎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校门之内，抱着奖杯和证书的莫非前呼后拥，被全院男生簇拥着回到宿舍。
　　男生们个个兴奋异常，一天的高强度军训也没能按耐住他们怦然跳动的中枢神经。
　　莫非的宿舍被围地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哇哇点评，内容不外乎“恭喜莫非”、“非少牛逼”的假客气和真吐槽。
　　“莫非，你老抱着奖杯干什么，也不嫌沉。”
　　“你不懂，人家非少人生头一遭得奖，恨不得搂着奖杯睡觉呢。”
　　“也对，前脚刚被全校记大过，后脚就捞了个校级荣誉证书。非少不愧是非少，这运气～”
　　“谁说不是呢，能和丁律分到一组，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另有玄机……”
　　“说起来，也不知道学院的分组依据是什么……”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渐渐从“恭喜”发展成“暗讽”和“明嘲”，一个个试图用莫非的不愉快来填补内心的不平衡。
　　莫非抱着奖杯翘着二郎腿，始终老神在在地坐在床边。
　　他抬着下巴挑着眉梢，日光灯下的俊脸白皙通透，一双黑眸辉映着奖杯的金光，让嘴边的笑容明亮又畅快。
　　他把奖杯放在身侧，叉腰站起身，大言不惭、毫无愧色地冲着门口喊：“对啊～我就是命好啊～我就是有丁律撑腰啊～”
　　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说完，他关门送客：“散了散了，命好的我要抱着奖杯睡觉了！”

　　☆ ☆ ☆

　　熙岸小区位于城市中心地段，两个街区之外便是全国知名的名律医院。
　　丁律穿过设施完善的小区林荫道，走进小区中央的一栋小高层，乘着电梯一路往上。
　　电梯间亮着暖色调的微光，丁律的母亲王柒披着一条薄披肩站在门口等候，微敞的屋门后透出暖黄色的光。
　　“妈。”丁律跟随王柒走进屋内。
　　屋门关合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王柒黛眉微蹙：“你喝酒了？”
　　丁律弯腰换鞋，低低应了一声。
　　王柒望着儿子愈发挺拔的背影，保养得当的脸上泛起忧愁。
　　她年愈四十但身形窈窕，一头长发在脑后绾成发髻，与丁律相似的眉眼温柔又端庄，眼角的细纹为她增添了岁月美人的气质。
　　她伸手拍丁律弯下的腰：“韩扬去找你了？”
　　知子莫若母，丁律直起腰回视母亲，空气中弥漫着几不可闻的啤酒味。
　　王柒微叹一口气：“进去吧，你爸在等你。”
　　“嗯。”
　　丁家的装修风格呈现浓郁的古色古香风。屋内的隔门、飘窗都是庄重的木色，所有家具是清一色的紫檀木，整座房子庄重肃穆，带着极浓的书卷气。
　　丁书杭坐在客厅的紫檀木沙发上。
　　他相貌英俊、气度不凡，蹙眉的神情和丁律如出一辙，只眼下两道阴影透出一丝倦容。
　　丁书杭朝丁律招手，示意对方坐到沙发对面。
　　丁律自小家教甚严，但与莫凌厉和秦茹茹的“棍棒教育”不同，丁律自小没挨过打。丁书杭和王柒都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推崇文治，坚决反对暴力。
　　与莫凌厉的强大气场不同，丁书杭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定儒雅的书生气，连同身侧空气的飞舞节奏都变得沉缓淡然。
　　父子俩相对而坐，王柒则靠坐在丁书杭身侧，三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爸，到底是怎么回事？韩扬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丁书杭沉默半晌，终于说出了韩扬所陷医疗纠纷的原委。
　　两天前，名律医院的急诊室接收了一名由县级医院紧急转院的高龄产妇。
　　该产妇不仅有多次流产史，且患有严重的妊高症。被送进名律医院时，她已进入临盆状态逾三小时，精力和体力已近耗光。
　　为确保产妇和胎儿的生命安全，当天的值班医生韩扬当机立断，决定立即对产妇进行剖宫产。
　　不料产妇家属坚决反对剖宫产，以产妇宫口已开为由，强行阻止手术进行。
　　他们在急诊室外喊叫辱骂，坚称产妇可以通过自然顺产诞下健康男婴。为表达坚决的态度，产妇婆婆更是当众坐倒在地，哭天喊地地痛骂医院无能。
　　其情形与一年前的“榆林产妇跳楼事件”几乎一模一样。
　　病房外，医生和护士无法获得家属同意手术的签字：病房内，产妇的身体情况突然急剧恶化。
　　由于产妇在分娩时精神紧张且情绪极不稳定，导致子胎盘早剥，出现了产前大出血的危急情况！
　　韩扬紧急安排手术室做好术前准备，随后亲自走出诊室，向产妇家属说明情况，请求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
　　“如果不立即进行剖宫产，产妇和胎儿都会有生命危险！”韩扬的大半张脸掩在医学口罩之后，闷闷的声音也掩不住满腔的怒火。
　　产妇的公婆拽着态度松动的儿子，态度坚定又无情：“你们医院不是号称全国第一吗？怎么生个孩子都不会！还不如我们县里的接生婆！剖腹产的小孩身体不好，你这是要害我的宝贝孙子啊！”
　　如此愚昧而冷血的观念不可能因一两句话而改变，韩扬立即转身回到手术室，在征得产妇同意、并对病情做出详细判断后，果断进行了剖宫产手术。
　　“等等。”丁律出声打断父亲，抬眸询问：“所以……韩扬事先是征询了产妇意见的？”
　　“对。”丁书杭答地斩钉截铁：“医院的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韩扬和产妇家属在走廊沟通的情形，产妇也是在清醒状态下亲口同意手术的。只是……”
　　丁书杭顿了顿，两道浓眉蹙出一个“川”字。
　　“只是产妇因长时间处于宫缩状态，体力耗尽，当时已经无力签名。所以，她的手术同意书上是没人签字的空白状态……”
　　丁律脑中“嗡—”一声，一颗心如缀大石。
　　一年前，医疗界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件：陕西榆林某产妇病情危急，但由于家属的反对，医生无权进行手术。最终，产妇在绝望之际跳楼自杀，造成了一尸两命的惨烈结果。
　　当时事情一经曝光，在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彼时，化名“远洋0812”的大明星阮阳在微博匿名发表文章，用字字珠玑的质问掀起了全民对医疗体制改革的探讨和追问。
　　同年7月，卫生部颁布最新条例：当近亲属的意见明显不利于患者利益，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为挽救患者生命,可以立即实施相应的医疗措施。
　　也就是说，不论人情或法理，韩扬的决定都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最优选择。
　　然而由于产妇在术后出现了深度昏迷情况，本就不满的家属立即呼叫媒体，以弱者的身份寻求媒体帮助，并将韩扬描述成了不顾家属反对、枉顾患者性命的冷血医生。
　　经过部分媒体的大肆渲染和报道，名律医院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啪”一声，丁书杭点燃一根苏烟，袅袅烟气打着烟圈散进空气里。
　　“韩扬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无论医学天赋和秉性人品都无可挑剔，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坎……”
　　丁律深眸幽沉，隔着烟雾看丁书杭：“如今的媒体数量庞杂但各自为营，网络的热搜十有八九不外乎明星绯闻和娱乐八卦，一起医疗纠纷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引来大规模报道，其背后必然有推手策划。”
　　丁书杭点点头，为儿子的敏锐感到欣慰：“我们猜测，是荣兴医院在利用网络水军刷热度。”
　　荣兴医院是三年前成立的一家私立医院，早先曾以奢华的医疗设备和高昂的医疗费用引来无数关注。后因医疗技术不过关，成了众人摒弃的对象。
　　两个月前，荣兴医院院长更迭，新任院长为求医院转型，以高薪聘请了数名国内外医科专家，试图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而老牌实力医院名律医院则成了他们最大的对手和眼中钉。
　　此番名律医院遭遇舆论危机，成了荣兴医院“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
　　“由于媒体报道的偏颇和夸大，目前大众舆论都站在了患者家属方。明早我们会立即发布事件说明和监控视频以正视听，但韩扬在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回到医生岗位。”
　　“嗯。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办法。”丁律食指曲起，用不算轻的力道敲击紫檀木桌面，击出的声音沉闷短促。

　　翌日，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名律医院正式对外发布事件说明。
　　说明逾千字，不仅详细描述了手术当日主治医生和家属的交涉情况、当时的产妇病情描述和医疗法规政策说明，还提供了详实的诊断病历、监控录像，并宣布由于当值医生的果断决定，目前产妇已脱离生命危险，新生婴儿亦健康活泼。
　　名律医院也宣布将对此事启动全面调查和内审，届时将公布完整的调查结果。在此期间，医院对当值医生韩扬做停职处理。
　　声明最后，是院长丁书杭的亲笔签名。
　　声明一经发出即被各方媒体转载，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便是“记者阮阳”的一则转发评论：医者仁心，患者需要关怀，医者亦需要信任。愿社会大众给予医院调查的时间，给予医疗体制进步的空间，也给予年轻医生一个坚持梦想的理由。
　　名律医院的公关部反应迅速，立即表示愿意接受阮阳的采访和亲自监督。
　　自此，舆论彻底逆转，名律医院的医疗纠纷成了大众对国内医疗环境的再一次大讨论。
　　被停职调查的韩扬脱下白大褂，穿上白衬衫，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和对面的丁律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