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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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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九月,慕音被接进丞相府。
在她及笄这一日,镇上来了些许衣着华贵的人儿。阿爹阿娘突然告诉她,阿音,你是丞相府的嫡女,你该回去了。
此前的十五年,她都是在这座帝都最远离丞相府的边缘生活。她也仅仅是听过内城的种种,从未踏足过。这个外城的小地方有待她温和的阿娘,有待她严厉的阿爹,还有一个很乖巧听话活泼可爱的阿弟。
阿爹是镇上的大夫,有一个自己的医馆。为人和蔼却唯独对她严厉。阿爹不让她像平常村中的女孩一样不识诗书且早早嫁人,作为村上极少的读书人,阿爹从小就教她诗书礼教。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每日都得背上几篇晦涩难懂的诗书,背不出还得被阿爹用小树枝打手心,那时候她是眼泪汪汪也不敢流,每当这时,阿娘便会忍不住眼泪上前劝阿爹,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眼神里弥漫的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感,阿爹才会放下树枝难得地温言软语。她记得阿爹说的最多的就是,“阿爹这是为你好!”
“阿爹这是为你好啊,阿音!”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原是当朝丞相大人之女,所以她不怪阿爹。
在那个家中她还有一个舍不下的人,那就是伊陌,她的阿弟。伊陌比她小两岁,生下来就患了病,身子较其他同龄人虚弱些,却是一个非常爱笑,而且笑得非常明亮纯粹的孩子。伊音很是喜欢他,真的很疼爱这个弟弟,她小时便想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送给他。可是那终究还是“伊”音的时候,从她上了那辆华美的马车时,她就不在姓伊,而是冠上了原本的姓氏——慕。都城中多少人仰望钦羡的姓氏。
理应开心的,她却丝毫感受不到,但是她没有无理取闹地拒绝。
她自小便被夸赞机灵聪慧,她该聪明得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在离开镇上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回头,她怕看见熟悉的身影,房屋,还有熟悉的白桦树会忍不住掉下泪来,忍不住跑回去,然后事态会变得严重,让所有人难堪。
今日恰好十五及笄日,她已然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不再能够任性。
前来接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说他是丞相府的管家。她本以为只有这一个管家来接她回去,直到阿音走到村口,她才知道还有一个人。
镇口停了两辆马车,管家走过去在一辆马车旁说了什么,而后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肤白如玉,温和体面的少年。一看便知是大家公子行动处谨而有礼,大方温和,找不出一丝缺漏。容貌端正清秀,发丝如墨,一身月牙白丝缎,举止有礼。
阿音低下头,不敢看向少年,也许这是一种本性的自卑。以至于从此以后,阿音总是和少年保持一定的距离,每次少年摸摸她的头亲切地和她说,“我们可以更亲近一些”的时候,她总是会想到此刻少年极力隐藏在温和笑容背后的疏离和厌恶。也许少年并没有,但是阿音感觉到的至始至终都是这样。
少年很平和地走过来,为她掀起一车的帘子,很温和地笑着,“妹妹,快些上车罢,莫让父亲等得久了。”
慕南逸不会对她解释作为当朝丞相的父亲还有很多政务在身,我们不可以耽搁太久什么的,他只会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就是慕南逸,从小被教养得很好的慕南逸。即使那个女孩是丞相府中乃至残忍内城中难得的一母同胞的妹妹。
阿音从未坐过马车,她原以为马车定是极舒适的。但是马车一动她便感受到了一阵阵的颠簸,哪怕再细微的抖动,都会忍不住想要呕吐。阿音却始终紧咬嘴唇,睁大眼睛,她怕污了这名贵的马车,怕她的眼泪和恶心一起喷涌而出。
当事人既然走得这样若无其事,镇上的妇人难免会闲言碎语。
忘恩负义、不孝、攀附权势金钱……等等等等这些闲言碎语像泡沫一样炸裂在耳边。阿音咬着唇没有辩解,她自知很多事情辩解了反倒助长了这种气势。只是想到伊陌最后愤怒失望的眼神眼角浸出了一抹润色,阿弟与她亲近得很,毫无预兆她便甩甩衣袖上了名贵马车扬长而去未留下半点解释,他岂能不恨她。
马车驶出镇子的泥泞小路后走上了平坦的大道才让阿音觉得稍稍舒适些。村中的宁静转眼间便被街道的繁华喧闹所取代,阿音甚是恍惚,仿佛是一场梦,不能轻易相信。
阿音很少到城里来,有时阿爹到都城里采购药材才会带上她。作为都城中最繁盛的地方,集市处处可见,楼宇华丽高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看这个她以前和阿爹一起来购买药材的地方,这个她日后要生活的地方。
不知多年的兜兜转转是否还是初见的模样。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气氛陡然一变,阿音撩起窗帘,马车旁的小厮见状说道,“二小姐,这里便是内城了。”
红墙黒瓦,条条框框,安静寂寥。
原这就是内城。
她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在内城中央高耸的一套建筑,明黄亮眼,又森严肃穆。那是皇宫。
这个帝都,慕音这辈子也未曾想与它沾染上干系。
马车渐渐慢下来,直至停下,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
有人掀开轿帘,伸手与她。
鱼白衣衫,如玉姿容,她的兄长——慕南逸。
阿音顺势下来,先松了手,手心早已汗津津。
便在那丞相府众人簇拥喧哗下踏进府中时,突然觉着背后有一道目光强烈而来,回首一看,对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国公府。目光来源之处乃一斜倚门柱,淡紫烟罗随着墨发随意飘扬的一位少年。
相隔一条大道,看不甚清楚容颜,只那姿态便是不可方物。
与这内城不相容的色彩,自此便烙印在了慕音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