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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贝克街的鬼魂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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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当他们终于来到贝克街221B 的圣诞派对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对咨询侦探的期待还是太天真了。
“两个空位——还有谁要来吗?”
这是茉莉。
“为什么头骨先生会在这儿?”
这是对夏洛克认识更深的雷斯垂德。
“因为那是他的座位。”
夏洛克翘脚坐在高背椅上,姿态高傲得就像独坐王座的君王——如果不是他的头上正套着一顶歪歪斜斜的圣诞帽的话。
雷斯垂德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那最后一个座位是谁的?”
听见他的问话,夏洛克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和约翰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那是玛格丽特的座位。”
“谁他……谁又是玛格丽特啊啊啊?”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向,少女的鬼魂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奇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吵闹的几人。
“谢谢你、谢谢你们”在大家都吃饱喝足,正围绕着聊天的时候,玛格丽特飘到夏洛克的身旁,有些羞愧地垂下头,“我为我几天前的行为道歉……”
“选一首曲子吧。”
“不好意思?”
夏洛克走到窗前,拿起了自己的小提琴,也许是因为酒精和热腾腾的食物的关系,他的眼睛是玛格丽特见到他以来最温柔的时候:“你学过乐器,不是吗?我猜是钢琴——选一首曲子吧。”
玛格丽特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起某个节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有些羞涩地用那只手捂住嘴巴笑起来:“巴赫的降B大调第一号键盘组曲……你能用小提琴演奏那个吗?”
夏洛克抬起琴弓开始试音:“这是你的第一首曲子?”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天赋,福尔摩斯先生”玛格丽特笑了起来,“我的第一首曲子是玛丽有只小绵羊——但这是妈妈唯一亲自教我的曲子。”
她把半透明的指尖落在窗台上,伴随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木头上敲击出那一个个早已熟练在心的音符。
“很棒的音乐,夏洛克。”
一曲终了,雷斯垂德率先赞美出声,约翰同样充满赞赏地看着夏洛克,但他的眼神很快变得惊疑不定:“玛格丽特?”
“什么玛……上帝!那是什么?”
雷斯垂德和茉莉飞快地站起身,前者甚至开始摸向自己的手枪,约翰连忙阻止了他的动作:“雷斯垂德,没事的。玛格丽特是一个鬼魂,但她是我们的朋友!”
“约翰,你的朋友看上去可不想没事的样子!”
一道半透明的少女虚影正跪倒在地,秀美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她捂住耳朵无声地尖叫着,胸脯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像脱水的鱼一样不断起伏。夏洛克把他珍视的小提琴随手搁在地上,以一个别扭的动作确保自己的脸能够出现在她眼前:“玛格丽特!”
“那个胸针!”约翰突然一拍脑袋,“玛格丽特的灵魂寄居在里面!”
“什么胸针?”
“二十年前,开膛手……第一个受害人的胸针”约翰急匆匆地翻找着办公桌和柜子,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究竟说出了什么,“一个银胸针,蜂鸟形状的,眼睛是蓝绿色的水晶!”
雷斯垂德和茉莉连忙开始帮手寻找,赫德森太太在一旁抚着胸口喘气,同时急得直跺脚:“你们这些男孩!你们把一个淑女藏起来了!一直瞒着我!”
“赫德森太太,不是这个时候!”
小个子的白发女人嘟哝着什么,然后急急地跑下楼去,片刻之后她拿着一根点燃了的小小蜡烛上来,凑到夏洛克和玛格丽特的身旁:“这个有用吗?是沉香的蜡烛,传说它们能让灵魂平静下来……”
玛格丽特慢慢停止了颤抖,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着夏洛克,但她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男子的身体。这个动作唤回了她的神智,她惊惶地低呼一声,眼睛来回在赫德森太太、雷斯垂德和茉莉身上:“我很抱歉……”
“夏洛克,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是玛格丽特,如你所见她是一个鬼魂,也是二十多年前一宗仇杀案的死者。你们愚蠢的苏格兰场以为她是当年那个开膛手的受害者,所以你让我和约翰把她的遗物连同其它物证带回221B,这就是她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夏洛克飞快地说完这一通话之后,雷斯垂德突然一拍手掌:“你就是那个档案室的幽灵!”
“什么?”
“物证档案室的鬼故事——有时候当值的警员会看见一个少女的鬼魂,一直在哼某首奇怪的曲子。每个人都把这当成笑话,直到某一次一伙罪犯打算闯入档案室,偷走某样重要证物的时候,轮班的所有警员都发誓他们得到了‘幽灵’的示警……”雷斯垂德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的一个老前辈也在那儿,我欠你一句道谢,孩子——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她捏住不存在的裙摆,低垂着头飞快地行礼:“不用客气,警探先生。”
茉莉的表情十分古怪:“所以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我是说,我是一个法医……”
“死去之后,生前的躯壳就与我们再无瓜葛了”玛格丽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温和地解释,“我们并不会感觉到肉身上的任何变化,除非……”
她突兀地止住了话,随后低下头观察着自己的双手,约翰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身影看上去浅淡了不止几分。
“玛格丽特,发生什么了?什么能够伤害到一个鬼魂?”
“如果将鬼魂想象成一艘船的话,肉身就是船锚,将我们停留在这个世界。寄托了重要的思念的物品虽然也有类似的功效,但远远比不上最初的身躯”玛格丽特怔怔地解释,“我不恐惧於我身体再次受到的任何伤害,但如果我的尸身被毁掉的话,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并不强烈得足以让我继续留下来。”
你曾经照顾过莫里亚蒂,这还不足够吗——夏洛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
“但谁会——无缘无故——伤害你的尸身?”
夏洛克猛地睁大眼,他根本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约翰!教堂!”
他突然跳起来,从赫德森太太手中抢过蜡烛,另一只手抓住大衣和围巾扑向大门。约翰在瞬间的茫然后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连忙急匆匆地追了出去,留下一脸懵逼的三人面面相觑。
“呃,我找到那个胸针了,他们还需要吗?”
茉莉举起手上的证物袋,怯怯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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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变成鬼魂之后,玛格丽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样虚弱了。她眼神迷离地漂浮在蜡烛小小的光晕之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玛格丽特,你要知道,唯一与你相关的人已经只剩下……”
“我知道。”
“他很有可能一直在监视我和约翰,所以……”
“我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都知道。”
玛格丽特眷恋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掠的风景——怎么能不害怕呢?怎么能不后悔呢?其实这些都是骗人的。即使被困在小小的一方斗室之内,多年来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一个又一个警员枯燥地守候,或者浏览那些背后隐藏着无数罪恶的证据消磨时间,她依然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
她曾经历两次死亡——一次轻描淡写,一次是漫长的痛苦,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让她更深地眷恋着生命。因为在那一片漫长的、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再也没有机会看见这样鲜丽的色彩、感受这样充满活力的人和事了。
“我有一点点害怕,先生”她轻声开口,“请求你们……你们可以随便说一点什么吗?”
约翰和夏洛克对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斑点带子的故事?”
当他们终于在教堂外下车的时候,红发会的故事刚刚结束,玛格丽特飘浮着离开了车厢,也许是因为接近埋骨之地的关系,她的身影重新变得凝实起来。今天是平安夜,整条街道都张灯结彩,其余的教堂中亮着灯,不时传来悠扬的圣歌,只有他们将要前往的目的地漆黑一片。
这也不正确——因为在后院的方向,明晃晃地亮着一团火光。
约翰举着枪,夏洛克用袖子护着烛火缓缓接近,当先一步飘向墓园的鬼魂正安静地停留在距离篝火不远的地方,注视自己被彻底翻开的陵墓,还有那个站在火焰前的身影。
“一个圣诞团聚”火光照亮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脸孔,“真甜蜜,不是吗?”
约翰对此的唯一反应是打开□□保险。但莫里亚蒂没有理会他,他的视线巡回在他和夏洛克身上,然后嘲弄地笑起来:“依然不愿意在我面前展现出身影吗,还是我必须为游戏加点趣味,你才会愿意出现?”
莫里亚蒂看不见玛格丽特?这个疑问只在约翰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和夏洛克身上出现狙击枪的红点——该死的,莫里亚蒂的方式。
玛格丽特抱歉地看了二人一眼,然后放开了戒备,让自己的身影慢慢浮现在夜色之中。她回望着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咨询罪犯,嘴唇开合了几次,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我很抱歉。”
“抱歉?”
莫里亚蒂高声反问,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做作的抑扬顿挫,约翰很难说出是惊讶还是愤怒让他挑起了眉:“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亲爱的玛格丽特——你还是维持着已死的状态比较可爱。”
“真有趣,你说得就跟你在意她一样。”
莫里亚蒂语带责怪地看向夏洛克:“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擅长伤害女士的心灵吗,夏洛克?先是可怜的茉莉,现在又是我可悲的……玛姬。”
玛格丽特的身影往后飘浮了一小段距离,她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颤抖。莫里亚蒂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沉静,注视着她的时候和注视着任何一切没有分别,那些疯狂的色彩被很好地掩饰在眼底。
“你看,玛姬,为什么你要回来呢”他突然耸耸肩,然后摊开手,带些轻佻又带些调皮地开口,“当你死去的时候,我可以尽情怀念你,但如果你还在的话,我就会多出了一个不必要的弱点——你甚至还将我的事暴露在亲爱的夏洛克面前了,你知道上一个形容了我声音的人现在怎样了吗?”
“你把一个盲眼的老妇人,连同一整层楼炸飞了。”
她不带情感波动的声音惹怒了莫里亚蒂:“闭嘴——你不应该说话,你应该让我来解答一切,你破坏了所有乐趣!”
玛格丽特笑起来:“你知道吗,你表现得就像我和妈妈刚刚接走你的时候。”
“闭嘴!”
“你的手下知道吗?你曾经半个月不愿意和我妈妈说话,只因为她迫你吃掉三明治里面的蔬菜。”
莫里亚蒂的眉毛再次危险地挑起,但玛格丽特不为所动:“我那个时候还以为你是偏食,但后来我又想,那时候的你一定没有吃过这么粗劣的食物吧——你就是个讨厌的贵族小鬼头,我说的话有一点点偏离了女王英语的口音,你都会不高兴地瞪我。”
“于是我想,这多么不公平呀。加入金士曼的是你的父亲,为什么你要被他的事情连累?他为这个国家牺牲了那么多,这是不正确的,我不喜欢这样。”
玛格丽特释然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就像过往她带着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孩子逃亡的时候那样:“那时候我说我会保护你,我很抱歉我失约了——但那也没有关系了,不是吗?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报复。”
她伸出双手,刚刚短暂地变得凝视的身躯正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变得黯淡虚无,撕心裂肺的痛苦正从她的灵魂深处传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前所未有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转过身,面向着依然谨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将刚才的时间留给了她的夏洛克和约翰。然后她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庄重地对二人行礼:
“我很抱歉这段日子为你们带来的麻烦,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我已经一无所有,因此我只能祝福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平安喜乐。”
“还有——能够遇见你真是我莫大的荣幸,福尔摩斯先生。”
她闭上眼睛,身影缓缓消散,露出背后的咨询罪犯那可怖得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约翰几乎以为他要下令马上开枪了,他焦急地用眼神向夏洛克示意,想他快点说些什么,但侦探只是沉默不语。他好几次看见莫里亚蒂想要抬高右手,仿佛要作出某个下令处决的手势,但他最后只是阴郁地盯了二人一眼,随后大步离开了墓园。
“这是当年她死去的日期。”
当狙击枪的红点尽数移开后,夏洛克突然意味不明地开口了:“她在多年后的这一天再次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