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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馒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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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累了整整一个下午,身心俱疲,尤其是方若灵,估计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此时的心情,那种时不时就能闻到的丝丝恶臭,令她心底那股要搓掉自己一层皮的想法愈发浓烈。
当然,比她更惨的还有林嫣,林嫣不但衣服上臭不可闻,脸上更是不言而喻。她望着洗完手坐在床上与张云丹聊天的方若灵,阴恻恻的道;“小贱人,再落到我手里,一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被方若灵听入耳中,她端正坐姿,从容的冲林嫣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大有相抗衡的意思。
这时候,门外猛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敲锣声,不少人闻声而动,一窝蜂涌了出去。
方若灵挡住一个堪堪从身边跑过的女孩,不解道;“喂!你们跑这么急,干嘛去?”
那女孩极不耐烦,一把拨开拦路的方若灵,急赤白脸道;“哎呀别挡道,还吃不吃饭了。”
吃饭?方若灵恍然大悟,那铜锣声原来是叫人吃饭用的?想到这儿,她顿时也觉得肚子早就饿得直打鼓了,拉上张云丹;“走,我们也吃饭去,饿死了。”
青山别院如此之大,然,吃饭的地方却破的不成样子,一间小小的草屋里,一张方桌,几条板凳,除此,均是一些堆得老高的柴火。
方若灵来得不算早,刚一到这儿,便见前方排起了一条长龙般的队伍,看这阵势,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不过放饭可不是上集市买菜,需挑、需捡、需称,拿了就走,速度倒也不慢,不大一会儿,就轮到她们了。
方若灵喜滋滋的走进草屋,一看,竟是娇倩和娇柔在给大家发吃的,不知道为什么,方若灵一看到娇倩,心里总有些微妙的感激之情。
她这人面冷心热,表面上同任何人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实际却和蔼亲切,总能不经意间打破僵局,有效的帮助别人。认识的时间固然不长,可好人坏人方若灵还是能辨清的。
“看够了吗?”见方若灵不说话,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桌上白布盖着的东西,一脸饥肠辘辘的模样,娇倩淡淡的道。
一旁,娇柔斜眼扫她,唇角溢着嫌恶的笑,继而又兀自抚弄手里的玩物,好像周边一切皆不在她眼里。
娇倩慢条斯理掀开覆盖在桌上的白布,方若灵的视线便跟着她手上动作缓缓下移,在饥饿与渴望美食的期待中,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是,等白布被完全拉开之后,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因为这哪有什么饭菜?分明就是一筐白花花的大馒头。
娇倩拿出两个馒头递到她跟前,方若灵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才伸出去,就突然想起来这只手似乎抓过某种秽物,她立马又换了另一只手,尴尬的笑笑。
“下一个。”娇倩不苟言笑的道。
方若灵走到一侧,正想寻个角落吃东西,哪知这一看不要紧,此地居然挤满了人,座无虚席。是以,一看张云丹拿着馒头走来,她就拉着她一齐出了这间茅草屋。
不一会儿,西厢的回廊边,方若灵倚着廊柱,苦着脸,一口一口啃着寡淡无味的大白馒头,心里极为郁闷。
忙活了这么久,原以为能有顿不错的饭菜,岂料,饭没得吃也就算了,馒头好歹也做些甜的呀。
方若灵食不知味,想着想着,几下子就把一个馒头囫囵吞了下去。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吞始料不及,直把她噎得够呛,面色涨红的她拍着胸口到处巡视,欲找点水来顺一顺,一起身,张云丹就问;“姐姐,你要去哪儿?
方若灵有口难言,嘴里的馒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很是难受,她指着一嘴的馒头示意张云丹先不要问,在这等着,自己则一骨碌爬起,就往来路跑去。
张云丹大惑不解,见她去的方向是厨房,便猜测;难道两个馒头还不够她吃?她食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出于小孩子的心性,张云丹当即把自己吃剩下大半个馒头贴身藏好,整理妥善之后,才晃晃悠悠的去追方若灵。
那间发放馒头的草屋已经没几个人了,厨房就在旁边,方若灵鼓着腮帮子跑进去,刚要拿水瓢盛水,就听见一阵紧密的脚步声正由远至近往这边走来。
声音渐渐临近,方若灵余光快速扫视着厨房各处,想看看哪有能藏身的地方。就在那声音的主人们即将到来与她碰面的瞬间,方若灵于间不容发之际,闪身躲到了一口大水缸的后面。
门外果然有人走了进来,听声音,人数还不少。方若灵紧搂着胳膊,越缩越低,唯恐被人发现。
“彭丽英,你可真是越发有出息了,倾城不过是拿了你一个馒头,你至于在外面那样大喊大叫的嘛?简直太没规矩了。”
少倾,一个略显刻薄的女声慢慢响起,从语气中不难听出,她显然是在教训某个得罪她的人。
语罢,又一个女孩附和道;“就是,我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听到这,方若灵不由乐了,欺负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头一遭见,也够蛮横的。可笑了须臾,她就觉得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但细细的想又想不起来,听她对话中自称为‘我’,不须说,这人定然就是那个叫‘倾城’的女孩了。
方若灵在一旁暗自分析时,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哀哀地道;“可是,林嫣早前就拿走了一个,你再吃了这个,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你的事,说好每天都给我一个馒头,你怎么给别人呢?”
“但林嫣是你姐姐啊,我以为她是拿去给你的。”
“呵。”林倾城阴冷一笑;“就算是又怎样,反正你饿一回也不会死。”
那女孩没再说话,低低的开始抽泣。林倾城一行人想来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不但不出言安慰,反而口诛笔伐说长道短,不停的奚落她。
夜里的烛光忽明忽灭,方若灵静静地蹲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瞧着手里剩下的那个馒头,微微发怔。从未想过,即使是如此难以下咽的馒头,亦会有人为了它受尽委屈。
良久,林倾城等人骂够了,走了出去,空荡荡的厨房里只弥漫着女孩细微的哭声。
方若灵感慨着,走了过去,但大约是脚步声惊动了那边哭泣的人,女孩当场被她吓了一跳。
方若灵连忙赔不是,不想那女孩起身就往外跑,她想拦没拦住,恰好张云丹此刻正从外面进来,便与突如其来的女孩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两人都撞得晕晕乎乎的,张云丹个子小,更是撞得七荤八素。
方若灵扶起她,狐疑道;“你怎么来了?”
张云丹瞅见她,立时笑了;“我一直在你后面啊,你不知道而已。”
“那你为何现在才进来?”
张云丹可怜巴巴的道;“适才...那个胖女孩在里面,我不敢进去。”
胖女孩?事实上因为怕被人察觉,所以刚才厨房里的那些人方若灵一个也没有看见,正当她犹在想张云丹说的胖女孩是谁,边上的这位就想绕开她俩,要走。
“哎,你等等。”方若灵骤然叫住她。
女孩回头,若无其事的说;“如果不想跟我一样,最好别理我。”
看着她的表情,方若灵有些怯,可还是上前拉住她,把馒头硬塞到她手里,盈盈一笑;“这个给你,被欺负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尊严,和面对将来的骨气。”顿了顿,续道;“我...叫方若灵。”
女孩望着手里的馒头,泪声俱下,许久喑哑着说道;“谢谢。”
“抢你馒头的人是谁,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方若灵故作随口一问。
女孩拭去脸庞的泪水,看得出,她俨然把方若灵当成了朋友,说道;“她叫林倾城,是林嫣的妹妹。”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两个馒头根本不够她吃啊。”
方若灵和张云丹对望了一眼,二人都看出对方眼中饱含的吃惊,全不明白女孩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这女孩名叫彭丽英,来到这青山别院已有一年之久,而林嫣和林倾城则要比她还早一年。林嫣因为生的漂亮且听话,故而深受王婆婆和少爷赞赏,只是私下里她飞扬跋扈,睚眦必报,因此,没有人敢主动招惹她。
至于林倾城,说到她,在彭丽英的叙述里,这个人以前也曾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好女孩。只是长久跟着那样一个狂妄自大的姐姐,久而久之,便耳濡目染近朱者赤,以至于变得跟她姐姐一样,目空一切。
可是,她经常仗势欺人,总抢别人的馒头,却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欺负或者捉弄别人,而是她真的需要。
据彭丽英说,大概在半年前,林倾城突然得了一种怪病,胃口一下子剧增,一次能吃五个人的饭量。由于自身发的饭不够吃,食不果腹,这才生出抢别人东西的念头。
“那王婆婆她们便放任不管吗?”方若灵觉得生了怪病确实值得同情,但强抢他人的东西,总归是她不对在先。
彭丽英凄然一笑,反问;“谁管呢?别忘了,我们都是‘奴隶’。”
我们都是奴隶。这句话撞击得方若灵心底五味杂陈,仅仅九岁的她经历了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痛楚,这些天来,她也逐渐看清了富贵与贫穷的差别,眼下的处境,更让她知道了原来在奴隶的世界里是没有公平的。
方若灵垂眸。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她,沉默俄顷,忽的想起一件事,道;“丽英,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彭丽英点头道;“你说!”
方若灵朝周围看了一眼,道;“说来奇怪,这青山别院如此之大,却为什么只有女子而没有男人呢,且几乎都以少女居多。”
不知道是不是方若灵的话触动了彭丽英的某根心弦,只见她身子一颤,眼中显露出几许不安与犹豫。好半晌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若灵不由愕然,依旧带着些许笑意道;“哦,我就好奇而已。”语毕,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郑重的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
方若灵不由自主的抓着她的手,就看她果不其然的点点头,神色漠然的说;“我猜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自己明明未曾做错什么,但那些官差还是硬要把你们抓到这里来。”
“莫非...他们是别有用心者假扮的?”方若灵面色一变,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抓人,想必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呵。”彭丽英冷静沉着的道;“别有用心那是自然,但他们却不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是旁人假扮,而是十足十的官府中人。”
方若灵舌桥不下;“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试问!在这周江县内,还有谁抓人能比官府更加肆无忌惮的吗?”
“可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方若灵道;“这里所有人都是被他们抓来的?”
“不。”彭丽英徐徐摇头;“这里的人鱼龙混杂,有被抓来的,有被买来的,还有流离失所被捡来的,总之什么人都有。”
“那他们找来这么多人,到底想要干嘛呢?”方若灵异常困惑。
彭丽英仰面望着穹顶的皎月,淡淡的说;“青山别院其实是周江县县令王尚伦的另一座宅邸,他一生老奸巨猾,无恶不作,是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大贪官。可没想到,他却蒙上天眷顾,老来得子,这座院落便专门建给他儿子的。”
彭丽英目含恨意,说话时面色青灰,仿佛对她话里的这个贪官王大人,存有些许隐约可察的敌意。
“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张云丹一头雾水,迷茫的问。
彭丽英看了看她二人,眉眼一弯;“正如王婆婆说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要照顾好少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