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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上海
      沛宁一宿未合眼,翌日自然迎来两个守候许久的黑眼圈,幸而年轻,稍作化妆,依旧流光溢彩。
      一早,她洗漱妥帖,重振旗鼓,让酒店订车,带着计划书,打算单刀赴会去见旅游节评审。
      “令小姐,和您同房的邵先生昨晚已经订好车,司机到了,邵先生在大堂等您。”
      沛宁捏着听筒,有些懵。眼前的光景都像浮尘,统统回溯到昨夜,不由打了个寒颤。前台温软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继续,她的听觉已经失灵,只觉得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心跳。
      沛宁在房里赖了无所事事的十分钟才下楼。
      她知道自己总要和他见面,可一想起自己昨晚那一招,实在又后悔又难受又羞愤!
      她后来躺床上就想明白了。
      邵予默什么人?他虽然周游花间,可到底还是个世家公子,不可能对她真敢有越举。昨晚无非是借着酒劲儿吓唬她一番取乐,她怎么就这么傻呢?
      走到大厅,门童将她迎入玻璃旋转门,她黑眼睛乌沉沉的,冷不丁遭遇一束刺目阳光,只能将头偏开,目光抓到一个轩昂落拓的身影,站在喷泉前抽烟。
      邵予默穿着灰绿色的衬衣,Levis深蓝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喷泉的水光衬着他卷发如金箔闪耀,蓦然使她想起一句诗:日色冷青松。
      出租车停在他身侧。
      她疑惧着滞步,他像脑后生眼,刹那回头,她看到一双猩红的眼,像熬了一夜。
      他弃了烟,给他开车门,她也装得若无其事。
      上了车,两人也是一时无语。
      上海的清晨,太阳被一团雾烘托起来,梧桐叶上还弥留未蒸干的晨露,像少女打哈欠时溢上睫毛的涟涟。阳光和风顽皮地逗弄树叶,轻曳着投下光斑。司机非常安静,不似帝都的哥爱侃,更加剧车内的静默。
      沛宁头抵着窗,看街旁隐在绿荫里的小洋房连排连幢飞来,又驶了一阵,眼前变作高耸碧霄的摩天建筑,她看得目眩。
      “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声音突然传来。玻璃窗里映出的表情有些捉摸不透。
      她苦笑了下,“托您的福!”藏了下半句,相信也不需要明示。
      车子开了一段,沛宁望着前路,发现问题,“这不是去电视台的路。”
      邵予默看了眼宝玑腕表,“时间还早,我们去吃个早饭!”
      她确实没吃早饭,却并不怎么饿。汽车绕绕弯弯开到一条弄堂门口,两人只能下车走了一段。他毫不怜香惜玉大步往前,她跟着香汗淋漓。
      是一家干净幽寂的小店,生意很冷清,店里的人也不甚上心招揽客人,给人高冷却恬静的感觉。
      邵予默喊了小馄饨、小笼包和老鸭粉丝汤。她小心翼翼吃着,味道非常好,一尝就知不是普通厨子手艺,店员都笑容可掬喊他“邵先生”,想必他是常客。
      “你想到那条裙子的缺点了吗?”他边给她倒了一碟醋边问,又劝道:“这里的小笼包不差城隍庙的,你尝尝。”
      沛宁没想到他突然谈起工作,又见店里全然无客,司机被支开,仿佛他早有盘算,要抽空两个人先合一下意见。幸而她昨晚失眠,的确考虑过,此刻也就直抒胸臆:“罗缎经线易断,而且那件礼服的设计完全没有突出中国特色,相比之下,我们的改良旗袍应该会更受青睐。还有这家公司的创办时间很短,我查了下,他们的设计总监是法国人,这一点喜忧参半,得看组委会审美品位了。”
      邵予默眉眼微霁,像是很满意她的答案,补充道:“我们的优势是创建时间长。评委主席是个四十开外的单身女人,其他组员也基本以女性居多。企划书,说白了都是千篇一律。你一会儿可以多讲讲秋雨湖绫创建的故事,特别是带点儿浪漫色彩、爱情元素的。比如秋雨湖绫是你爷爷以你奶奶命名创办的。听说你奶奶对丝绸爱得疯狂?”
      沛宁摇摇头,这个谣传她听过太多次,今天终于有机会有个人让她澄清:“这是误传。奶奶爱穿真丝的衣服不假,除了喜爱,还有一个原因,她皮肤很敏感,只要衣服材质稍有不对,她就会浑身起疹,又痒又红。所以她平时也从不佩戴金银首饰。”
      “所以你爷爷为她创建了秋雨湖绫?”
      “是的!爷爷家是名门望族,当年父母并不同意他与奶奶的婚事。但是爷爷一意孤行,不惜放弃万贯家财,和家里断绝来往也要和奶奶在一起。后来他们俩一起创建了‘秋雨湖绫’,做得风生水起,渐渐有了名声。”
      令沛宁看着粉丝汤里自己的影子,娓娓:“我爷爷向我奶奶求婚时,奶奶说,我虽能答应嫁你,但是你要明白我本爱的并不是你。而我爷爷坚定不悔回答,只要你最后一个爱的人是我就好!后来半生,爷爷奶奶一直相濡以沫,恩爱无间。”
      她说得很感慨。邵予默没有回应,划了一根烟:“很好,一会儿就讲这个故事。大家都喜欢爱情故事。”
      一小时后,两人衣冠楚楚提前出现在组委会招标现场,并被前台领到侯客室,沛宁反复翻着计划书,啮着笔盖,幽然沉静。
      “再咬下去,我要开始嫉妒你的笔了。”沛宁收神,才发现邵予默侧身向她,脑袋歪躺在弓拳的手背上,仿佛已经盯着自己很久的样子。
      沛宁只感耳垂一凉,他指节触及她耳骨,将一只耳机塞进她耳里,激昂的音乐淌入——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放松!”
      她受蛊般点头。
      等待中,他异常沉寂,颇有点悒然的神色。
      “那天,中考结束那天晚上,你去世贸天阶了吗?”他的声音如从清泉上流出,缓缓荡漾到她耳里。令沛宁兀然一愣,发现自己已经占据了他透亮的瞳孔。
      陈年往事如水流奔涌到上来,沛宁觉得心脏在胸口萌动,她翕动着鼻翼,“我……”才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前台小姐温柔道:“二位,久等了,轮到秋雨湖绫了,请跟我来。”邵予默先站起来,沛宁尾随前台走进“战场”。
      与组委会的会晤相当成功。令沛宁绘声绘色的故事让整个组委会都兴致盎然。邵予默周到地带了一本秋雨湖绫样式纪念册,甚至别出心栽在每一张彩页上都附上一小方片原料,几个评审,一页页翻过,感受触感,津津乐道,不由啧啧。
      他们是第三家进去洽谈的,谈话时间比前两家长了半小时,而最后一家又迟到,且名不见经传。虽然投票结果要一周后公布,但令沛宁和邵予默都对最后结果都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结束会面后,两人到金茂顶楼旋转餐厅好好犒劳了自己一顿,放开了吃喝,开始互相邀功。令沛宁也是不介怀就问:“有一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要注资秋雨湖绫?现在丝绸生意并不景气,你要投资别的全比耗在这儿挣钱容易得多!”她喝了不少,但是依旧很清醒。
      “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我看到叶世霆想要,以他的眼光能相中的,必然不会是鱼腩鸡肋,只是还没发光的金子。”他夹着菜,若无其事答。
      听到叶世霆的名字,她突然被呛到,急咻咻佝身咳了起来,他笑着抬手给她轻轻顺背。几个侍者见她咳得厉害,上来关问:“请问需要帮忙吗?”
      “没事儿,没事儿。”邵予默边给她顺着背边笑道:“我太太饿坏了,头一次到上海那么高级的餐厅,吃太急,就差咬盘补钙了,不小心噎着了!”她憋着咳,又不能说话,脸涨得透红,提手给了邵予默几捶,全落在他肩膀胸膛,看在旁人眼里全是小夫妻打情骂俏的架势,笑着走开。令沛宁咳停了,又给他胸口补几拳,她越打,他越笑得开心。她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那一晚,令沛宁自订了一间行政套房。她本想看看邮件,发现网络依旧连不上,想着翌日上午就回京了,而且此次也算不辱使命,便放了自己一个假,安心熄灯睡觉。
      逗留上海的最后一个早上,令沛宁心情灿烂地起了早,享受酒店自助早餐。晃了一圈,白瓷盘上已硕果累累,她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正要往自己座位走,目光还游历在两边的菜色,冷不丁撞上迎面冲来的一堵人墙,她手里一杯咖啡全泼到对方雪白衬衣上,她暗怪自己冒失,正要道歉,抬头,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李放?”
      “令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她笑嫣嫣:“你怎么有闲工夫来上海了?我一会儿的班机都要回去了。”李放一张扭曲痛苦的脸毫不掩饰,甚至是她从没见过的胡子拉渣,不修边幅。更别提刚才匆忙撞来的举动,皆是反常。此刻他也不顾被泼得一塌糊涂的衬衫,激动的双手攥到令沛宁肩膀,她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令总,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呀!我打电话您怎么不接呢!”他语无伦次。
      “发生什么了?你别急,慢慢说!”她一颗心遽然往下掉,不由心惊肉跳。是秋雨湖绫还是爷爷?或者是沛宸还是沛窈?一连串噩耗从脑子里闪过。
      “您刚走第二天,税务局找上门。也不知是接了哪儿的举报,非要查我们近十年的账本。”
      “我们的账一向清清楚楚,没什么问题!”沛宁引着李放往餐厅走。虽然语气坚定,但心里明白公司的税收毕竟经不住细剖审查。但陆主管一向做得很漂亮,如果不是得罪什么人给秋雨湖绫使绊子,根本不会出大问题。
      “再清楚的账也也经不住一笔笔查,有些是交接工作没做清楚,有些真是时代久远,记不来了。那几个官爷就是死咬着不放,一口水也不喝,俨然没成果就不走的架势。又让陆主管带着去工厂看,一样样核,说咱的应缴税额有问题。非要见董事会,不然就据实上报!闹个半天,我没办法,只好把几个董事都请了来,好说歹说、一整天的封闭式会议,陆主管嘴皮子都说破才把他们打发了。”
      沛宁听着他一番故事,心情跟着情节跌宕起伏,听到此,不由深深喘了口气,才放下手里还有半杯的咖啡,宛如放下心中大石:“解决就好!”
      “唉呀,好什么呀!令总,这大问题我还没说呢!”李放急得两条浓眉拧在一处:“您就不记得董事会章程里写着,在公司遇到重大运营问题,董事长有第一承担义务,如果两个工作日内都不予受理,属于严重失职行为,董事局有资格罢免其职务?”
      令沛宁脑袋一空,一番话震碎她的神经,她颤抖着声音辩解:“我……我手机落家里了呀!我不是走之前给你打了过电话说明了?你为什么不打给邵予默?”
      “唉呀,令总,我怎么可能不打?手机都拨烂了!他一直不接电话!还有邮件,令总啊,您怎么邮件也不看呢?我都快急疯了,实在没辙儿只好跑来找您,可你说奇不奇怪,那个施可旎,分明是她订的酒店,她非说不知道。我真是黔驴技穷,动用所有方式,托人查了上海全部五星级酒店,可终于找到您了!”
      令沛宁在过去一分钟里,已经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她双手不由拽着绸白桌布一角,掌心通红一片,觉得自己掉进一张无形的网里,已经迟了……
      “还……还有多久?”她艰涩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发现自己表达得很含糊,摸着额角补充:“我是说,离两个工作日……离过时限还有多久?”李秘书默默低下了头。她也明白了,她没明白的是这一切怎么发生的?
      “哟,李秘书来了呀!”邵予默端着早餐从阳光里姗姗来迟。他放下一杯咖啡到李放面前,拍拍他肩膀:“这两天累坏了吧!快,喝杯咖啡提提神。”自己闲然自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Iphone,搁到令沛宁桌前,明晃晃刺激着她眼睛。
      “沛宁,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原来一直在我的包里,又静音了,所以没发现。”令沛宁气得下颚不住颤抖,双眼猩红,仇痛盯着他。
      邵予默眉宇飞扬,谙熟又陌生的笑道:“对了,刚才正好有个董事局的电话,您不会怪我擅自替您接了吧,令总?哦,对不起,您在两分钟前,已经被免去秋雨湖绫代理董事长职务,调职到宣传部主管,即刻生效!看来将来得改口喊你令主管了。”
      “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李放义愤填膺,砰一声拍得桌子剧烈晃动,站起来和邵予默面面相对:“难怪我打电话给你,怎么都不接,要不就直接挂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邵予默根本置之不理,坐到令沛宁对面,旁若无人地细嚼慢咽起他的早餐。
      令沛宁脑里一祯祯回复过去两天种种:临危受命、手机遗失、电邮失联……太多巧合,太多不合理……她悔不当初,怪自己太蠢,太蠢!怎么如此大意,引狼入室、养虺成蛇!她怒目看着邵予默,恨得咬牙切齿:“你算计我?你千辛万苦把我骗到上海,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邵予默唇角跋扈地笑了,擦擦嘴:“你真让我失望,我以为你会早一点发现呢!你爷爷没有教你,在商场上,自己之外的都是敌人吗?”
      “你……”令沛宁仇恨填膺,她站起来甩手却被邵予默一把悬空拽住皓腕,他摇头:“啧啧,怎么这么粗鲁呢!我早跟你说过的,这个世界,游戏就是这么玩儿的!你这么沉不住气,怎么管理秋雨湖绫?”
      “你放开令总!”李放指着他。
      邵予默看了他一眼,松开手,笑着提了下敞开的西装两侧,“想玩英雄救美?首先得先把自己提升到英雄再说!”
      “为什么?”她撕痛自己的嗓门。她的秋雨湖绫没有了,就在过去的两天,在她以为一切都柳暗花明的时候,令家的秋雨湖绫,她爷爷和奶奶留下的基业,全毁在她手里了。
      “为什么?”邵予默反问,她啮唇,目光一瞬不瞬,邵予默嘴唇贴近她耳骨,保持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距离,细喃:“去问你父亲!”她瞬间感到自己血浆仿佛凝固。原来一切的剧本早就写好,是她不够精明通透,才一步步走进陷阱。
      她呆坐在桌前,周围喧闹的、来往的人流,像在眼前的一张长幕上走动,跟她的世界隔得千山万水。她的世界现在就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冰冷的冰窟里,浑身僵痛。她的眼前模糊了,风干绷紧的脸上刮过一轮又一轮湿痛。阳光太好,晒伤脸颊。
      上海,她恨这个城市。可是北京,她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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