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谶》小合菲菲

8、前尘

　　看着这个“为娘”的绝笔信，我一阵迷茫。这个已经离开的母亲，像是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但又义正言辞地一点也不后悔。她说回佛祖跟前去了，但又为什么要说是“绝笔”，不回来了吗？说是绝笔，却又一点惜别和不舍的情绪也没有，只是不断交代和告诫。更奇怪的是，她居然说这本日记里的内容是她“趁他们不注意”记下的，“他们”是谁，“他们”不想让她记下来告诉我吗？怎么听着她的离开是一种惩罚，而且她在离开之前仿佛是被看管着的。
　　实在是很不合常理。在人界的时候，我没有对妈妈的一点印象，只有爸爸。虽然我也不清楚一个母亲临走前到底该是个什么情绪，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这个“为娘”真的很奇怪。不过，她也的确很了解我。惟卿他们都说我的记忆是我执意要清除的，因此像是很照顾我似的在我面前对以前的事情讳莫如深。倒是这个“娘”明白我的心情，那句“对周围生活的一无所知就会像木偶一样被动”确是我现在所有委屈的根源。
　　看来前尘那潭子水很深很复杂啊。深呼吸，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弄清楚！就从这本日记开始吧。
　　翻过一页，“蔓草”再一次长满了书页。眼睛扫过那些文字，感觉就像那个娘在耳边娓娓叙述一般，婉转自然。
　　“我与你爹爹是在无忧河相识的。
　　几千年前，我原是佛祖座下的一只灵兽，千年修行虽是辛苦但也自得其乐。到了那一天，佛祖问我愿不愿意为他照拂无忧河。我答应了，于是佛祖除了我的兽籍，让我搬到无忧河底，照拂这一河灵泉。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无忧河仙。
　　无忧河水温润平和，我的工作着实不多，闲暇之余便听听河里的小灵仙们讲过去的故事。比如，从前无忧河里一朵青莲和一个叫青的凡人有一段仙缘。又比如天帝最喜欢无忧河的水雾，总在每年雾气最盛的那几天来找佛祖对弈，一局棋总能下上好几天。再比如，东方大帝伏羲每年隆冬都会来无忧河祭奠他的妹妹女娲娘娘，总是燃一小炉女娲娘娘最心爱的香，静坐，香灭了他就走。再再比如……
　　那年隆冬，我见到了伏羲。
　　他如往常一样燃香静坐。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他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的。我拘半碗河水，往里抛了几颗盛夏时的莲子，莲子温润如泪，河水清亮透明。我端着这碗莲子向他走去，看他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眼眸里蒙着香炉冒出的袅袅清烟，无忧河水荡漾在他眼里，却荡不出一丝涟漪。人在魂不在。
　　我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地上，在他身边坐下来。后来他说，那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声音也磕在了他的心上。
　　过后好多年，每每盛夏，我都会挑选最圆润的那几颗莲子，盼到隆冬，为他端一碗莲子汤。他不再静坐，和我聊起他和女娲娘娘的故事，聊平日里职务的繁琐、责任的沉重，他说每年只有这一天，他祭奠女娲，告诉她一年来他的得失，才会觉得无尽的时光是有重量的。
　　那一年，隆冬，他来晚了，过了半日才匆匆而来。我焦急想要询问，才发现他身后佛祖正微笑地看着我。那天他向我求婚，说无止境的生命需要我的陪伴。我欣喜地扑到他的怀里，羞赧地笑了。
　　佛祖在无忧河边给了我们一个梦一样的婚礼。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河仙，而是伏羲的妻子。
　　婚后我还是司“无忧河仙”这个闲职，为佛祖照拂无忧河。说实话，我是喜欢这里的氤氲温和，实在不习惯东方帝宫那么严肃的仙气。你爹爹也不介意，像是纵容我的任性，每天在无忧河和东方帝宫来来回回，陪我住在无忧河底。河里的小灵仙们不时开我玩笑，说无忧河终于出了一对功德圆满的神仙眷侣。我每每听着总是幸福地笑。
　　一天去向佛祖述职，佛问我近况，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微笑，我顿时窘迫，佛有什么不知，需要我这么絮絮叨叨吗。
　　佛笑笑说无妨，又问我怎么看因缘轮回。
　　我说因缘自有定数，有欠则有还，还多了另一方就倒欠，继续下一轮回。
　　佛又笑，那要是还清了呢？
　　我说，自是两不相欠。
　　佛叹了口气让我回去，说，因缘亦定亦变，定则终归于灭，变则往复而生。然，众生一心只求解脱，从不作第二想。
　　佛一语为谶，当时的我根本无法参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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