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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五、 ...

  •   十五、
      疼痛。
      这是叶蕙唯一能感知到的,汗水已经迷住了双眼,朦胧得看不清头顶床帐的花样,便是当年生一期的时候,也不曾感到这么痛过。对了,一期,我的一期呢?昏沉中似乎有人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叶蕙歪歪脑袋,费力的睁开双眼,“花......花如许,一期,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虚弱到了极点,花如许看着她的样子,差点绷不住,竟要落下泪来,“在的在的,钟美堂那边已经送消息过来了,孙太医妙手回春,睦琛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磕了脑袋,要静养些时日。”
      “是吗,那就好。”叶蕙看着她,想要对她笑笑,可是下身的疼痛已经磨得她去了半条命,便是连牵牵嘴角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了。“热水,热水和助产药,还没好吗!”产婆大声的斥责着,一面帮助叶蕙推腹一面细声絮叨:“哎哟菩萨保佑,夫人快别说话了,留着些力气生孩子吧,元夫人您也是,什么时候了还杵在这,襄夫人本来宫口就小,力气也不大,奴婢们忙里忙外的,两个时辰了还没把孩子落出来,您还跟着添乱,快出去吧出去吧。”要搁了旁人如此无礼,花如许早就开口斥责了,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叶蕙与她腹中的孩儿还仰仗着这产婆照料,花如许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罪她,是以花如许只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一声,“那我就出去了。”她捏了捏叶蕙的手,“我就在外间陪着你,有什么事叫我便是,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一期她......还等着带他骑大马呢。”
      花如许出去了,叶蕙盯着那张飘动的布帘,久久不语。“夫人,夫人快加把劲啊,孩子露头了!”产婆惊喜的喊道,叶蕙浑身一个激灵,□□突如其来的饱胀感让她觉得□□近乎被撕裂,疼痛感顺着尾骨直达脑内,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烙热的尖刀将她的头皮活活剥裂,她发出了一阵惨烈的尖叫,如同离水的鱼儿,濒死之际奋力的一挣——“生了!生了!快去禀报皇上,襄昭容生了一个小帝姬!”叶蕙陡然脱力,她像是如释重负,瘦弱的身子摔回了榻上,若不是胸口尚在起伏,恐怕众人都会以为她已经没了呼吸。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睡吧,叶蕙想,好好地睡一觉,醒来之后,她的孩子,一期和那刚出生的孩子,都会好好地、安稳的呆在她身边。
      “睦琛帝姬殁了。”那声音极弱,却恍如惊蛰之雷,叶蕙猛地睁开眼睛,那个女人头巾蒙面,一副助产的宫女打扮,“你说......什么?”
      女人不疾不徐的,“我说,睦琛帝姬,已经死了。”
      “嘎......啊......”叶蕙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支吾了半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一阵接一阵的刺痒,叶蕙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她伏在床上,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被面。花如许方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她当即脸色大变,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态口吻大叫道:“传太医,传太医!!”
      襄昭容产后大出血,情况危急,棠梨宫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先前的宫女不知何时已经默然退到了一边,趁着众人忙乱无暇注意她,悄然推开棠梨宫的后门走了出去。宫道静谧,宫女垂头看着地面,步履匆匆。
      “襄昭容正值产子的紧要关头,你身为棠梨宫的宫女,不留在宫里帮忙,到处乱跑些什么?”瓷音入耳,一双鸳鸯云锦缎面的鞋子映入眼帘。宫女的身型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襄昭容大出血,奴婢按姑姑吩咐去太医院抓些止血的药。”这条宫道是棠梨宫到太医院的必经之路,她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做了亏心事,急着逃命呢。”陈柳依勾着自己耳边垂下来的篓银流苏,一双瑞凤眼无端的犀利,“毕竟,有道是作恶自有天收,谁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行那杀头的大罪呢,你说是不是呀?”
      ......
      徐朝岚面色稍变,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她跪在孟筠身旁,语气仍是平静的:“孟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你竟还装糊涂。”孟筠嗤笑一声,“我已经命雨歌去马厩细细搜查过了,却是在马厩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她从怀中摸出一方绣帕,将绣帕抖开,露出里头的物件来,那是几片青花烤漆的碎瓷,“这是在云驹呆的马厩里找到的,本只以为是哪个下人粗心落下的,却不想,看到了这个。”她拈起其中一块青花瓷,仍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碎瓷,不同的是上头比之其他多出了几滴墨迹,“徐哲,你可识得这是何物?”
      徐朝岚紧皱眉头,一脸不解的接过来,对着日光仔细辨认了一阵,“这是......”
      “怎么,哲昭媛认不出了,这是官家当年赏你的松珍阮烟金香墨啊。这墨难得,需得拿陈年的松香叶,阮烟丝浸泡墨池中,再让人拿着银杵终日里搅着,水黑而不灰,色深而不杂,整整搅动一年才得一块的量,淘出墨石,掺入珍珠粉与金粉,研磨装框,再放于烈火上烤形,末了置于烈阳下暴晒三日,去净了水分才算成事。叹飘零、千古墨香。赞得就是这松珍阮烟金香墨。”孟筠叶眉稍翘,絮絮说道,“金香墨娇贵,做工繁复,卖价也高,一块黑墨的造价已是十两黄金,若再并上一块朱墨,成了一对,那更是天价,一般坊间墨堂养不起,便是偶有一家财力雄厚愿意制的,却也鲜有人家舍得花上全家二三十年的吃穿用度就为买一块墨的,届时墨色褪了,损失只得有墨堂自己承担,久而久之,自然再没有人愿意做这松珍阮烟金香墨的生意。也多亏了是裕婕妤的娘家人,整整六代人的金银家底,竟也让他们找着了这汴梁城内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对松珍阮烟金香墨献给了官家,朱墨仍留在福宁殿,而那黑墨......阖宫皆知,赐给了你哲昭媛。”她这话顺带揶揄了一把曲家,只是曲鲜衣却听不出话外之音,一张小脸抬得高高的,很是得意的模样,“想来这墨,便是你无意沾上这瓷瓶上去的,要是寻常人,怕是这关就真被你蒙混过去,让林才人白白当了你的替罪羊,只是你命数不好,偏偏拾得这青瓷的是雨歌,她家做的便是这纸墨笔砚的生意,早些年入宫前,她曾帮着家里打点店面的生意,最是有一手闻墨的本事,金香墨墨香独特悠远,她自在你宫中嗅到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如此才寻得了你的破绽。徐哲啊,”她低低地一声喟叹,“你造孽太多,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否则你心机如此深沉,步步为营算计,又缘何会落到我手里?”
      “这话,孟夫人该是得问自己啊,”出人意料的,徐朝岚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缘何我机关算尽,却偏偏栽到了你手里,缘何我下药使马发狂,却无人得见我入马厩,缘何我做得天衣无缝,却又留下最致命的证据?”一声冷过一声的质问,“金香黑墨确实唯我独有,但是无意沾上墨汁的花瓶,教奴才拿去洗净,却不曾想被诓成失手摔了,让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你言之凿凿,说到底也不过一面之词。孟筠,你把我当傻子也就罢了,却把官家、殿下,也全都当成傻子么!”话音落定,徐朝岚清楚地听到耳边传来阵阵的抽气声。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宫妃闺名已是大大地逾矩,更遑论还有欺君之罪这一顶天大的帽子,当年德淑妃是怎么死的,叶家杜家是怎么败落的,早已是众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往事尚还在目,无人再敢去逆赵风悦的龙鳞。
      这哲昭媛,原是个不怕死的。
      霍绯颜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去看赵风悦的脸色,后者倒是自在如常,只是许是因为挂念着已经死去的睦琛帝姬,或者是刚刚生产完的灵婉容,又或者是为了尚还躺在棠梨宫,情形不明的襄昭容,他的眉间罕见的掺了一丝忧虑,“孟宸妃,”赵风悦终于缓缓道,“你可还有其他的证据?”
      “自然是有的——”鬓间珠钗摇曳,霍绯颜眯眼看着来人,两年过去了,当年仁明殿坐地而泣的小小才人,如今已经成了宫中最炙手可热的陈婕妤,当真是.....物是人非啊。陈柳依姗姗来迟,先同向帝后问过了安,“妾身方才从棠梨宫看过回来,襄夫人已经成功生下孩子,恭喜官家,又得了一名帝姬。”
      是成功不是平安,赵风悦敏锐的感觉到了陈柳依用词的蹊跷,“襄昭容怎么样了?”
      陈柳依撇着嘴,很是伤悲的样子,“不好,很不好,产后大出血,如今生死不明。”周身突然一片寂静,先失一女,如今嫔妃也生死未卜,赵风悦的心情可想而知,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成透明的谁都看不见才好,陈柳依捂住脸,一时间竟“呜呜”地哭出声来:“皇上,现下不是发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该揪出真凶,还襄夫人母女一个公道啊!”这说辞倒是与翠心的一致,原以为此次不过是为了助孟筠复位之举,却没想到这徐氏还真遭人嫉恨,见她被人发难,各个都想来落井下石一把,这陈婕妤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却原来是这么个狠角色。杜淑尤抬了抬眼皮,想去看看徐朝岚的反应,却见后者一脸惊恐,仿佛见了恶鬼一般失态,全无往日的云淡风轻,杜淑尤被她的样子惊住了,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跟她一样,愣在了原地。
      精致的打扮,姣好年轻的面孔。那张脸人人都识得。
      ——哲昭媛的贴身宫女,云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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