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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机泄兮竞相随 谶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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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少公之宴仆从如鱼,一拨一拨地从我眼前晃过,直晃得我头昏眼花。
刘伯姬坐在我身侧,絮絮地讲着什么,我亦有些听不清了。
这两天,和这些古人打交道无比费神费力,虽说沟通上——因为有了阴丽华记忆的缘故,并不是非常困难,但他们小到坐姿,大到礼仪,都无一不让我感到不舒服。首先,由于没有椅子,人必须跪坐于垫子上,双手安放于大腿上,腰杆挺直,正襟危坐。
我打了个哈欠,偷偷伸手按按酸痛的背部,嘟囔:“有椅子多好……”
刘伯姬靠过来,见我满脸倦色,出言抚慰道:“姐姐可是倦了?蔡少公很快就到了,姐姐再等等。”
“与我……有何干呢?”我只觉眼皮下沉,几天来都没有好好补眠,现在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呵,他自说他的,我自睡我的,无妨……“
刘伯姬见我这样,忙看向坐于我另一侧的刘秀:“三歌,你看这……“
“伯姬,”我抬头,打断了她的话,浅浅一笑,“借你的肩膀一用。”说着,我倒头便向刘伯姬的肩头靠去。她的肩膀瘦削而单薄,不是非常舒服,但此时的我只是想小憩一会儿,便也闭目沉沉睡去。
恍惚中,似有一声叹息幽幽响起,令我麻木的心不禁一颤。然后,仿佛有人拨了下我的头,这一下,刘伯姬的肩膀仿佛变厚实了不少,舒服多了。我满足地赞叹一声,本能地依偎上去,如靠在母亲身边一样惹人眷恋,我安心地由自己坠入梦乡。
“爰薇啊,醒醒!这次考试这么重要,你怎么还睡呢?”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我耳边大声说。
“重要?我通过了吗?”我神志蓦然一凛,下意识地去抓什么,“琳子……“
“不好说啊,看你的努力了。如果不能让历史回归的话,那奖学金就全泡汤了!“不愧是最了解我的康琳,一语切中我的要害。
“可是,真的好难啊,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现代人……我真怕我做不到!“我喃喃道。
“爰薇,听我说,你已经不是曹爰薇了,你是阴丽华!你代替了她,就要替她好好活下去,用她的眼,用她的心活下去。不管多难,这是你的责任!“康琳冲我喊着,可是她的声音,还是这么不真实。
“我的责任……”我叹气,“真的没有选择了吗?”
“没有,从你决定回来开始,就别无选择了。”康琳看着我,目光怜惜,“不要再逃避了,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你不是说要活出精彩吗?那就用她的名义吧……”
严老头的声音也仿佛响起:“丽华,跟随历史,不必太瞻前顾后……”
“可是,跟随历史,也包括付出真心,爱上刘秀吗?”我惶急道,“我是要回去的,我不敢想象动了真情的后果……”
“事情会有转机的,爰薇,你一直都这么优秀,相信这次也不会让我们失望。”康琳冲我微笑,“我在等你,也在那儿等你……”她的声音渐行渐远,终听不见了。
“琳子,琳子……”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她,可什么回声都没有,一如她缥缈地来,缥缈地去。
“丽华,醒醒,丽华?”又听人焦急地喊我,可这次的声音,却是无比地真实。
我无力地掀开眼帘,刘秀清澈又带有一丝焦虑的双眸蓦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原来我竟是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我顿时清醒,飞快地离开他的肩头,心中暗暗祈祷没有在他的肩头留下什么,可还是不放心地偷偷抬眸,正对上他湿漉漉的肩膀。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睡品不好的习惯从现代带到了东汉,还在他的肩头留下“罪证”,他……会怎么看我?
我颞颥地看向他,正想开口,他却不急不徐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丽华……”
刘秀叫过好多次我的名字,可是这一次却是分明带了一丝放松和宠溺,而阴丽华——这个估计和我有同样习惯的女子之名,这次在我听来,却无比熟稔,仿佛我天生就是该叫阴丽华一般。
“刚才看你睡得香,没敢吵醒你,不过,既然蔡少公来了,你就还是勉强应付一下好了——就算看在他与周公都被称为‘公’的份上……”
我“咦”了一声,迷惑地看向他,这样俏皮的语调,怎么可能出自刘秀之口?而且他居然只字不提刚才的事,无疑让我多了一份感激。这个刘秀啊,总是考虑别人多,这样的人,难怪阴丽华会喜欢。
我虽然没有这段记忆,但是我就是下意识地觉得,阴丽华是喜欢刘秀的。她的遗忘,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不禁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眸子清而亮,琥珀般的瞳孔中似被满室的华灯绮饰映出一份不真实,如雪山顶上湖泊一样的眼眸此时略泛出笑意,唇边微微勾起的弧线衬得他更是面色如玉,俊朗不凡。
“哎,刘秀!”我心中也顿起玩笑之意,故作严肃,“你搅了我的好梦,非赔不可!”
“噢?那小姐之意是要在下做何?”他的声音一脉温润,直叫人心神摇曳,唇边笑意更加明显,我按按鼻子,生怕鼻血涌出。这个刘秀,杀伤力真是不可小觑……
“罚你……”我转转眼珠,微翘起嘴,向桌上的嘉肴努努,“就罚你今天做我的仆从好啦,替我斟酒夹菜!”
“好!”他想也没想,微笑颔首,眼睛一眨不眨。
我急忙扭开头,再不敢看他的眼睛。太诱惑,犹如一张巨网,叫我避无可避。
用手指戳戳他的手臂,我又指指自己的嘴巴,索性无赖起来:“我全要哦!”
“好!”他又立马给了肯定的回答,快得让我几乎有了错觉,仿佛我现在就算要的是月亮,他也会替我摘到。
“如果我要的是月亮呢?”我无意识地低喃,刚才的错觉一闪而过,却仿佛不受我的意志控制。
“什么?”他正向前为我夹菜,一时没有听清,回头相问。
“不,没什么。”我笑着掩饰过去,“你夹这个吧,看起来味道不错……”
他没有再问,而是一点一点用菜堆满了我的碗,然后微笑着说:“不管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不过,你还是先把这些解决吧。”
我错愕地抬头,终于发现他是在打趣我,意外之余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他温柔又不失刚毅,沉着又不失风趣,如果我是阴丽华……
康琳的声音犹响耳边:“不要再逃避了,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可是,我真能心无芥蒂地接受这一切吗?放弃原有的一切,安心接受一个古人的身份,沿着她的旧路走下去,同时也融入整个封建社会中……即使理智上能接受,感情上也能吗?
原本轻松的心又有一丝失落了,我低下头,埋首于刘秀不断添来的菜色中,将这矛盾的想法尽量忽略了过去。
蔡少公长髯飘飘,灰袍宽大,迎风而入,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我把玩着竹筷,埋首于刘秀不断添来的食物中,仍是思绪纷飞。
对于甄阜,这恐怕是一场鸿门宴;对于刘家兄弟,则是结识有志之士的时机;而其他的座上宾,也都各有心事,绝不是只有求仙问卦这么简单。这次宴会,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可只要安静下来,便能嗅到蛰居于暗处的危险气息。
算了,我烦躁地摇摇头,只要没有意外的事发生,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过分地想探究其中的深意,只怕是杞人忧天而已。
我继续埋首,一边和一块滑下筷子的年糕做斗争,一边有听没听地安慰自己。
“诸位可知,”蔡少公缓缓开口,席上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都屏息静听,“老夫于图谶微有研究,于星象也有钻研,最近推知,王莽朝权命不久矣。”
堂上微有议论,但王莽改制天灾人祸,怨声载道,覆灭是迟早的事,这一点有识之士皆能预测,很明显,蔡少公之意决不仅于此。
我微微抬头,望向身居主位的那个老人。
蔡少公捋着胡须,表情高深莫测,灰色的眼睛凝视过每一个人。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我们这个方向,闪过一丝惊讶。
我忙低下头,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然而,他双眼眯缝了一会儿,徐徐开口:“而接替新朝政权的,将是汉室子孙!”我松口气,民心思汉,本也不是秘密。
蔡少公沉默了一下,似乎喘息了一声,双眸陡然张开,声音拔高,掷地有声:“舂陵地气郁郁苍苍,是为帝王之乡,而为帝者乃——刘秀!”
“啪!”我手颤得握不住筷子,一激动竟从垫子上站了起来。堂上众人皆在惊骇中,见我猛然站起,不禁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咬紧了下唇,深呼吸一口,压住翻腾的情绪,看向主位上的蔡少公:“小女子闻得国师公刘歆不久前将名中的歆字改为秀字,先生所指可是国师公?”指甲几乎陷入肉中,我努力平稳声音。是的,绝对不能功亏一篑。如果这件事让王莽知道的话,就很有可能打草惊蛇,为帝者当然就会有变故。这席上恐怕只有我和蔡少公知道结局,但他是方外闲人,我却不一样。
既然背负了这样的责任,就要代替阴丽华走下去!
刘秀伸手又替我夹了一块年糕,亦从席上站起,立于我身旁,看向堂中炸开锅般的众人,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声音却是向堂上所有的人,气闲神定地说:“何知非用仆焉?”(怎么知道不是指我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从刚才的惊骇到愣怔再到了捧腹大笑,有的指着刘秀,笑得满脸通红,就连刘縯,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刘秀拉着我坐下,仿佛没事人一样又伸出筷子去夹菜。
“不必了……”我拦住他,从刚才的石化状态回归,咽了咽口水,滋润一下干燥的唇齿,盯着他的眼睛,“三哥你刚才是认的真的吗?”那样的意气风发,睥睨众生,自有一种淡然天成的王者之风,我站在他身边,却感到一丝压迫感。
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夫,也真的很难让人接受,这样的人,会庸庸碌碌的过完一生。
“嘿,这个文叔!”坐在刘秀另一边的邓晨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中有不可抑制的兴奋,“蔡少公之谶从无一失呢!看来是天助舂陵军……”
刘秀淡淡一笑,止住了他的话,又转过头,问我:“还要什么?”
他……太镇静,镇静得我浑身弥漫上一层冷汗。甄阜还在这里,如果有居心叵测之人向他提出莫养虎为患之类的话,难保甄阜不会杀了刘秀。那么,舂陵军的起义,也必败无疑。
更何况,刘秀是我的任务之人,绝对不能让他有闪失。只是心头,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怒气,怪他不知道韬光养晦,害得现在进了两难的境地。
我放下筷子,有些赌气般地说:“天下都是你的,要什么不可以?”
“丽华……”刘秀的眸色一紧,随即又叹道,“你想的太多了。”
“想得太多?”我猛然按住他,努力压住声音,苦笑,“能不想么?你根本就是在添乱……你明知八月就要……唔……”
嘴被他一把捂住,他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我知道,只是你总往坏处想,这难道不能是一个良机么?”
我犹自不察,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良机?你没看见别人的反应吧,你……你不是在……自取其辱么?”
刘秀任我按住双手,只是一声不吭地望着我,直到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才缓缓道:“你说得对,也许我就是在自取其辱,可是难道所有人都是这样想吗?难道堂上就没有一个有识之士吗?如果,能用我的受辱助大哥一臂之力,那么这辱,也取得!”
我愣怔地看着他,还不能从他的话中转出来,只觉一阵感动,同时,心里不安渐退,只余对他的一片信任。只是嘴上犹自不肯放过:“那甄阜……”
他朗声而笑,冲我眨眨眼,瞥向一个方向:“甄阜早就离席了,刚才在蔡少公说王莽政权命不久矣时,他就已经脸色煞白,早早离席了。不然,你以为我还会——”
我一阵清醒,什么都明白了:他有自我牺牲精神,他看重朋友和家人,他关心陌生人都比自己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法想下去,我没法告诉他他的家人会一个一个离他而去,我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连我——一个无意中介入的陌生人都如此害怕结局,刘秀呢,他又会怎么样!
心陡然传来轻痛,眼眶宛然湿润,我紧紧闭上眼,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
“丽华,怎么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柔和,却如锤击般重重敲在了我的心上。我怕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出来,忙微笑掩饰:“没……没事,吃得太饱,我先出去走走。”
“那你去吧……”刘秀点点头,不忘细细叮咛,“外边夜黑风高,小心些才好。”
我咬着唇,匆匆点头,逃也似的飞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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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的庭院小而别致,园林之巧应有尽有,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原本心情压抑到极致,很想发泄一场的我在逃进这个院子后,却意外地发现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柳枝轻轻地抚着水面,有芙蓉的香气隐隐弥漫在空中,天边一轮疏月映在池塘中,给周围平添一份静谧。这样的环境,真是能缓解疲劳,净化人心。
我不禁轻声颂道:“梨花院落溶溶月,青草池塘淡淡风。”此句虽是描绘初春之景,但用于眼前也不无合适。
“好诗!”猛然听得耳畔有击掌声传来,我倏然回头,原来是蔡少公正缓步而来。
蔡少公走近了些,眼睛一亮,突兀地问道:“你……可是与刘三公子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
“正是。”我见他这么问,心中微微疑惑起来。
“天意啊!”他叹道,眼中有什么隐隐约约,深邃犀利,“小姐日角偃月,鼻梁挺括,相貌极为尊贵,乃是……母仪之相啊!”
我心中一惊,四下回首见并无一人,强笑道:“先生真会说笑,小女子尚待字闺中,生平所见亦只有寻常村夫,母仪之说从何有之?”
他见我这样说,仍是微笑捋须,摇首踱开步去:“小姐他年尊贵可是如今可知,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阴丽华……怎会不知道?光烈皇后阴丽华,刘秀的结发之妻,糟糠之妻啊……
可是,我会嫁给刘秀吗?不,不可能!我怎么会留在这里,嫁给千年前的古代男子?
我自嘲地摇摇头,不管历史怎样,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握。这件事,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发生。
“母仪之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凛然一惊,难道这庭院中竟还有其他人么?
“果真不寻常得很呢!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能带给人意外的惊喜呢?”那个声音调笑道,而我却打了一个冷颤。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刘玄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我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在池边负手而立的人。
“人人来得,我怎么来不得?”他悠然一笑,“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我哼了一声,无言以对,闷闷的转过身去。
“阴丽华!”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双手按住了我的肩,强迫我看向他,“你信你有母仪之风么?”
“不信!”我用力挣扎,同时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眸色渐浓,在月色中显出一分晦涩:“娶妻当得阴丽华呢!这句话可是刘文叔说的。”
“你别多心了……”我心一惊,又慢慢镇定下来,嘴角上扬,“刘秀他一介村夫,何德何能娶我?若我真要母仪天下,也不会是嫁他……”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若我真能母仪天下,那么我嫁的那个人,便是人中之龙,而刘秀,现在只是平民而已。一切都太早了。我不能担保,如果现在就引起这位更始帝的怀疑,以后会安然而退。
“那……嫁我如何?”刘玄用力收紧手臂,将我锢入怀中,不让我半分挣扎,“不嫁刘文叔,便嫁我吧,一样能让你母仪天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急道,“让我母仪天下,你哪有这个能耐?”
他遽然眯起了眼睛,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一副轻松表情:“你嫁了我,不就知道了吗?”双手微微收力,我趁机抽身退步出来。
“不好好考虑一下吗?我保证,他年尊贵,我当与你同享……”他勾起笑容,瘦削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得苍白阴戾。
“啪!”我抽回手,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掌印,用最厌恶的目光瞅着他:“收回你的白日梦,你想不想君临天下,那是你的事,而就算那样,也别想让我嫁给你!”
刘玄一时愣住了。我撇头提了裙裾就走,却被他猛然拉住。他俯下身,用特有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道:“你不信么?如果我说,我对天子之位不感兴趣,对你却是真心呢?”
我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他脸上的掌印,嘲弄道:“你若不想每天都这样见人,就收起你那可怜的‘真心’吧。泱泱大汉皇帝,可别落了个‘惧内’的名声!”说罢我奋力甩开他的手。
“丽华,你……”他没有再来拉我,“你等着,我刘玄,愿意为你去争皇位,也一定要争得皇位!你等着我……”
“恕我没兴趣奉陪,告辞!”我心中厌烦到极点,再不停留,匆匆而去。
莫名其妙的谶语,莫名其妙的刘玄,还有莫名奇妙的……求婚!我冷哼一声,努力让头脑清醒一些,重新走回大厅中。
厅中众人皆是醉意醺醺,东倒西歪,只有少数几人还能勉强保持清醒。我放眼四望,果然毫不费力地看到刘家兄弟、邓晨、李通等人仍端坐在席上,眼神俱是清明。
“都商量完了吗?”我坐回座位,轻声问身边的刘秀。
“嗯,”他颔首,转过头来,“丽华,明天……你大哥便派人来接你了,你也收拾一下吧。”
“接我?”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说,“是回……新野吗?”
“当然,”他轻声笑道,“你出来这么多天,你大哥急疯了,今天才告诉了他,他就忙不迭地派人来了。”
“不,我不回去。”我回过神来,心底却暗自下了决心,坚决道。
“为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带疑惑。
“不为什么,”我咬了咬唇,想了想,“我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与其在闺阁里担惊受怕,还不如走出家门,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知道这话很有悖常理,有失妇道,可是,我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只是,听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我突然有了一丝惴惴。
“三哥……”刘伯姬也小声道,“我也想和丽华姐姐在一块呢。能留下她吗?”
刘秀不做声,微垂下眸,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笃笃”的声音堵得我一阵莫名的不安。
“喂,你好歹拿个主意啊!”我等得不耐,终于忍不住冲他道。
“你打定主意了吗?”半晌,刘秀抬眸,眼中却是复杂的光。
“嗯。”我点头称是。
“起兵的事,你也知道了七七八八,可起兵以后的事呢?”他攒着眉头,语气叹息,“乱世中,要立定脚跟尚且不容易,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那又如何?”我秀眉一扬,毫不迟疑地盯住他的眼睛,一点点打消他的疑虑,“你不也总往坏处想么?我虽身为女子,却照样可以不输须眉。现在虽为乱世,却也方显我女儿本色,”我深吸一口气,“别总是认为我不如你们,我说过要活得精彩,便绝不会食言!”
“丽华……”他忽而微笑起来,眼神柔软如水,声音低醇如酒,我忍不住心神一荡,听见他说,“那我答应你,明天就回蔡阳。“
“多谢!“我扬起嘴角,“三哥,我会让你相信,这绝不是错误的决定!”
他凝视着我,忽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他的嘴角滑落下几个字,我用耳朵去追,隐隐约约,似乎是:“我从来都没有阻挡过你,这次……也一样……”
是幻觉吗?为何我竟能感觉到这话中沉甸甸的分量?为何……竟有一丝感动溢上心头?
刘秀……刘秀呵,你爱她,抑或说是爱现在的我,这样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