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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心莫共花争发 初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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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华,你……哎,你变了。”走进里间邓禹挑了个座位,我便挨着他跪坐下,正好听见他语气复杂的一句话。
“不好吗?”我含糊道。不管以前的阴丽华如何,现在的我,就是我,我要彻底改变众人对这个据说沉默寡言,多愁善感的大小姐的印象。
“不是,但也难说的很,”邓禹低低道,“你对文叔,未免太狠心了。”
我耸耸肩,转而又发现这个姿势不适合,立刻低下头,尽量用无所谓的语气说:“我能怎么办?忘记了就是忘记了,除非……你能让我想起来。”
邓禹没接话,继续出神,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调皮地投射到他的脸颊旁,更勾勒出他眉目俊朗,风姿不凡。我忍不住想:那阴丽华放着好好的青梅竹马不要,偏偏瞧上了那没落的刘家子孙,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孽债……”我无意识地低喃,邓禹却倏然回头,直直地盯住我:“你说什么?”
“没……”刚要开口,耳边却有揽衣声起,我蓦然回过神来,只见邓禹的目光正越过我的头顶,向我的右上方看去。我顺着他的眼光回眸,竟看见刘秀正欲下坐在我的右边。
我心中一惊,微觉尴尬。也许这样坐,旁人看来无可厚非,可在我,却立马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先避开刘秀这个烫手山芋。
我微往左边邓禹那里挪了挪,邓禹立刻察觉,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
“我……头有些晕,大概中暑了……”我灵机一动,故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反正阴丽华娇弱阴悒,装病的话没有人会怀疑。
邓禹一愣,伸手扶住我,却冲着刘秀说:“文叔,麻烦你带丽华出去走走,她身子有些不爽。”
我低垂着头,冷不防听邓禹这样说,心中暗叫不妙,飞快地抬眸瞪了邓禹一眼。他仿若不觉,只是微用力掐了我一把,脸上关切不减。
哼,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真是……狡猾透顶。我暗暗用力,想挣开他的手臂,嘴上道:“没事,我休息一会便好,不劳文叔君,啊——”正暗暗使劲,邓禹原本抓得紧紧的手突然松开,我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我暗呼糟糕,再向后一点……后面不是刘秀吗?那我……难道是“投怀送抱”吗?我的脸唰地红了,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将邓禹骂了千百遍。
突然有人在背后轻轻一送,一只手已搭上我的肩,瞬间将我稳住,待我回转神时,已安然坐于垫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肩上一暖,随即又一冷,刘秀的手已迅速地收了回去。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讷讷地回过头去,看见刘秀已端坐一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更是落在了前方,宛如我与他从未相识。
我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他似乎出乎我的意料,按照旁人形容的我俩的关系,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这么做,但是,他到底还是推开了我。
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似乎是满满的感动:“那个……文叔,”我听见自己轻轻开口,“刚才多谢了……”声音低若蚊吟,他却明显一愣,然后缓缓回头,笑得风轻云淡:“阴姑娘客气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清朗,又不失磁性。只是那声“阴姑娘”,显得如此疏离,让我第一次怀疑起那些流言的真实性,让我有刘秀从没见过阴丽华的错觉。
刘秀转过头去,见他冷漠如斯,我也不再看他,只是一丝失落却避无可避地蔓延开来。
为什么?刘秀的疏离,不是我想要的吗?那我怎么会感到失落,感到委屈,感到从未有过的难受?难道……这是阴丽华的记忆吗?可我不是全忘了吗?
我胸口堵得慌,飞快地转过头,却见邓禹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怜意。
邓禹……我心念一转,也许他知道怎么回事,何不问问他?我正酝酿着怎么开口,忽听对面有人下坐,一道目光向我射来。
我不明就以地抬头,只听对面的人“咦”了一声,喊道:“阴丽华!你怎么在这里?”这个人比刘秀大几岁,目光炯炯,此时正牢牢地盯住我,满脸讶然。
我张口结舌,眼前的男子我从未见过,更何况我无法解释我此行的目的。怎么说?见刘秀?阻止他们刺杀甄阜?似乎哪一条都太过荒谬。心思疾转,忽然刘秀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低声说:“别动。”
就在我愣神间,他已沉声开口:“大哥,丽华是和我一起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就让她坐我身边了。”
堂上众人都善意地笑起来,我低下了头,心中感激。这时,只听刘秀的大哥——刘縯笑道:“原来如此,文叔你也不避人……不过阴丽华心机敏妙,聪慧无双,今日倒也有益处。”
我前一秒还在为刘秀突如其来的谎言暗暗感激,下一秒却听见了刘縯的称赞。
心机敏妙,聪慧无双……这竟是一代枭雄对一个女子的评价吗?我暗暗称奇。阴丽华……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倒叫我越来越好奇了。如果她真的如刘縯说的一样,那倒不愧光武帝的“娶妻当得阴丽华”之说。我心中一动,抬眼望向刘秀。他早已抽回了手,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心中又是一阵失落。他……只敢在众人前为我打圆场,可在人后,却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吗?我扭过头,对着刘縯笑道:“伯升君太抬举我啦。乡野女子,粗鄙不通礼仪。今日诸君说的是什么,我可一点都听不懂呢!要不是文叔在此……”我声音渐低,却见刘秀倏然回眸,怔怔地看向我。
他的眼中终于不再波澜不惊,一丝讶然,一丝感动,一丝喟叹静静地从他眼中流泻出来,让我竟忘了回转目光,只能呆呆地回望他。
是……刚才我的话吗?可是,我只是为了报答他为我打圆场,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啊。
堂中众人已经开始进入正题,无暇顾及我和刘秀的对视。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的脸……真的很干净,也很……惊艳,尤其是眼睛,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一般,眼眸深邃而温暖,有茶色的光芒和剔透,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吸进去。
我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总是让我心折不已的“丽华……”,突然有些明了了,难道那声音的主人,是刘秀?
“丽华……”他喃喃,仿佛是与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合在一起了。我浑身一震,脑海里宛如有惊雷划过:错了!我不是阴丽华,我是曹爰薇!我才不要变成她,完完全全地失去我自己……
我一把扭过头,深吸一口气,好险……差点沦陷在刘秀的目光里。幸亏我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可是那为什么,心里的失落却越来越深,仿佛一个无限扩大的黑洞,时刻要把我的心吞噬进去呢?
“你……难道没有忘记大哥?”刘秀的声音略有颤意,压抑着一份淡淡的兴奋。
“相逢何必曾相识……只记得名和字,算是记得吗?”我回过神来,张口便答。
“其他人……也一样吗?”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不管你信不信,”我收回心中的一切情绪,垂眸淡然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前的事,就像前世一样,纵然存在,对我来说,也只是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他低低重复,语气怅然,“那阴丽华……还是阴丽华吗?”
“是,却也不完全是,”我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心情也低落下来,轻轻答道,“再回首已百年身,文叔君,有些事,不妨忘了好……”左臂忽然一痛,竟是邓禹掐了我一把。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疼,这小子下手竟是毫不手软,我正要开口,冷不防他声音已起,低沉却有一丝不可抗拒的力量:“丽华,你……莫要太狠心了。就算你可以选择遗忘,却不该强求别人遗忘。你已对他不留情面,难道真连一点回忆都不给他吗?你的心,到底是什么作的!”
我浑身一颤:邓禹他,他算是警告我么?!怪我对刘秀的狠心?可是……他不懂我!若不是用这样的办法,那便是欺骗,违心地做对不起别人的事,假装对他好,一旦被识破,只会让人更加痛苦而已。我,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不明白……”我低低道,对邓禹,也是对刘秀,亦是对我自己,“其实忘记……”
“不明白?不明白什么?”邓禹闻言,猛然打断我的话,努力抑制自己的声调,我却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急促,“不明白文叔对你的心还是不明白你对文叔的感情?你分明……为什么要忘记!”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你不明白,我就赌上一赌,也让你早些明白!”
我一时怔住,耳边只回响着的邓禹的话,心中似有惊涛骇浪,浮浮沉沉,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邓禹低低一笑,已扬声道:“诸位,欲举大事,甄阜岂可不除?今日宛城有贵客光临,人多眼杂,何不乘此机会一举拿下甄阜,纵不杀,也可留做人质,待得日后,许是有用……”
他的声音清扬激越,将我本已微微恍惚的神志激得蓦然一凛,还未想清他话中的隐意,便听先前那个高瘦男子——邓禹的堂兄,也是我的表哥——邓晨应声道:“此计诚是,晨只是不知,谁人可担此大任?”
邓晨与邓禹的目光相会,两人眸中俱是一抹奇异的神色,堂中众人也尽是沉吟不语,邓禹环视一周,朗声道:“伯升大哥,小弟以为,此行文叔最为合适。”
我遽然抬头,惊讶地睁大了眼:邓禹,竟是要让刘秀去刺杀甄阜?
刘縯微笑颔首:“仲华之议不错啊,那不如就让文叔去吧。”
刘秀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座。
“不行!”我一把摁住他,脱口而出,情急之下,整个人都几乎跳起来,“文叔不可去!”还没弄明白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情况使然,容不得我迟疑,不然,我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刘秀往枪口上撞。
“今日我来宛城时,宛城戒备森严,纵我为女子,亦被盘查许久。以甄阜在城门的布置,就可见他并未掉以轻心。此番虽是蔡少公之宴,太守必至,但府中定有埋伏。文叔若去,难道能凭己之力与南阳郡守卫抗衡吗?再退一步说,就算他能侥幸逃出,那蔡府的所有布置和暗处,你们都检查过还是研究过?就这么放心文叔去,难道是让他去送……”我噎了一下,续道,“此去行踪必露,而诸位所议之事,则也不成了!”我字字掷地有声,脸颊却微微烧起来。邓禹……他是故意的吧!赌上刘秀的性命。看我到底在不在乎!
他大概算准了一切,也算准了我必然会出言相阻,惟独不知道的是我并非阴丽华,并不应该和刘秀有过深的交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良心,为了——责任!
但是,堂上众人会怎么看呢?刘秀……又会怎么看呢?我不禁笑起自己的心软,这下,真的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堂上果然静得窒息,惟有邓禹低低的笑声传来。我怒从心生,要不是他,怎会有这些麻烦事!正拿眼瞪他,他已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急不缓地开口:“方才听你说,今天才到宛城?可文叔不是说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吗?丽华,这……又怎么解释?”
我恨得牙痒痒,一边暗自后悔不迭,刚才一急,竟将这都没头没脑地说了出来。看来,邓禹是真的要把我逼上梁山了。心一横,我嫣然一笑:“我与刘伯姬在一起,听说今日宛城蔡府之宴,心向往之,又听说李府离蔡府不远,所以就趁着宴会还没有开始,来这儿坐一会儿,”说着,我站起身来,施礼道,“如今宴会大约也开始啦,小女子告辞。”
“阴丽华!”刘縯突然出声叫住我,“方才你所言极是,若非你劝阻,今日文叔险矣。既如此,我看今天也别议什么了,一起去蔡府看看如何?”他隐有领袖风范,话一出口,众人无不诺诺称是,纷纷散了。
我心中一急,难道他们还不肯放过刘秀吗?正想开口询问,邓禹已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轻松道:“你放心,这回只是去赴宴,文叔没有危险!”
我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自顾向门外走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过……好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对文叔,毕竟还是留着三分情面啊……”
“算你赌赢了,”我微微讽刺,“其实,刚才大家都是在赌吧。我只是很好奇,若我真的不开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笑话!凭他们的智商,难道真的想不到这一层吗?刚才是我急昏了头,但不代表这里所有的人都头脑发热,思维不清。他们,都是在赌吧……赌我,对刘秀到底有几分真情。
何必,何必呢?我摇摇头……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还是这样的不痛快?
是因为,刘秀的不在意吗?为了心中遥不可及的梦,竟甘愿把自己的性命赌上?
阴丽华,我居然开始暗暗羡慕她的幸运了。若是我没有阴错阳差地穿越,她和刘秀,一定会很幸福吧?……
恍惚间,刘秀也已起身,他正站在我的身旁,静静伫立。
我抬头时正对上他温润如水的双眸,宛如秋日夕阳下的湖水一般潋滟好看,熠熠生辉,我竟一下子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挤出一句:“文叔,其实刚才……”
“我知道,”他竟微微笑起来,眉头舒展,睫毛微动,眼睛里有灼人的光彩,“丽华本性最是善良,我本就不该怀疑。至于你说的意思,我也都明白,以后,我决不会再打扰你了。”他的笑容依然明澈,而我却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倏然而过深痛,不知为何,我的心竟也一缩,莫名地抽动起来。
他脸上笑意不减,慢慢向外走去。我心里难受极了,不管不顾地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文叔,等一下。”
他垂眸望向我,有一丝迷惑,不及他发问,我便亟亟道:“我想让你教我武功,怎么样?”
“武功?……”刘秀微微惊讶。
我脸上一红,意识到这个词语实在太超前,嗫嚅道:“恩,那个……就是能够保护自己的办法,比如刀啊,剑啊什么的……”
“你要习武?”刘秀讶然,“为什么呢?”
“乱世里,总要有些防身之道才好,”我扬起脸,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傲然道,“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就算是乱世,我也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刘秀吃惊地看着我,眸中露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定定地凝视着我。忽然,耳边有人击掌而来,笑道:“好志气,丽华,你这番话,竟不输男儿,你果然变了。”
我回过头去,竟是邓禹去而又返,抚掌凝望,眸中有欣赏,有鼓励,他微笑颔首,对刘秀说:“文叔,我亦想分得一杯羹,不知文叔肯不肯?“
“好。“刘秀想也不想,点头应允。我一头雾水,邓禹的意思,难道也是想教我自保么?刘秀答应得如此轻松,这……
邓禹依旧笑容粲然,对我眨眨眼:“丽华,你可真会挑人啊。文叔在长安时,学什么象什么,防身更是不在话下。有他相助,你大可无忧也。“
我报以一笑,亦冲他眨眨眼:“既如此,仲华也来拜师吗?“
邓禹并没有回答,笑意转深,竟有了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我知他无意作答,便也不愿多问,转向刘秀,顽笑道:“虽是你教我,可我也不愿叫你声师父……”
刘秀温和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在他的眼睫下投下淡淡的影,竟有让人移不开眼的感觉。他笑笑:“本就不必,不过是防身之术,若当真这样唤来,岂不……”他似有所思,倏然止了口。
“岂不生分么!”却是邓禹请清朗朗的声音响起,“丽华,你若不愿叫文叔,换一个也使得,你既与刘伯姬交好,不如随她叫便是了。”
“三哥?”我好奇咀嚼,恍然明白邓禹是在为我解围,不由得冲他感激一笑。邓禹报之以一笑,眸光奕奕,分外阳光帅气。
呼吸忍不住一滞,这小子……虽有些玩世不恭,但对朋友却是真心维护。不然,我也不会遭他呵斥,亦不会被责难。
好吧,好吧,原谅你……我撇撇嘴角,却不小心将笑意泄露了出来。
只是,我和刘秀……真的没有以后,真的不能有交集。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也许,与刘秀兄妹相称,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无关风月,只安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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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格外灿烂耀眼,两千年前的风也格外清朗和顺,柔柔地拂在我的脸上,令人莫名地心安。我小步跟在刘秀和邓禹的身后,几天来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忍不住抬眼偷看前面的两人。
刘秀温润如玉,丰神玉朗,真正是人如其名,俊秀中又带一丝沉稳刚毅,气质高洁典雅,似乎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个勤于稼穑的农夫;邓禹俊逸风流,亲切阳光,令人忍不住想靠近,另有一番帅气。两人并肩而行,格外抢眼夺目,过往的很多年轻女子,都不住地秋波连连,双靥飞红,有的更是拿绢巾掩了口,嗤嗤直笑。
我将众生相收入眼底,不禁有一些飘飘然。自我来到汉朝,才发现这里的帅哥资源真是丰富的很,几乎包括了所有的类型。如果不是我前几天一直为心事所困,早就将他们分出三六九等了。
而且拜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所赐,这些帅哥无不对我客客气气,礼让三分。如今,我看着满街的胭脂水粉皆对我投来羡艳的目光,再也忍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砰——”我目光流离,冷不防生生撞上了一个人。正自暗叹人果然不能得意忘形,却忽听撞上的那个人低咦了一声。
我疑惑的抬起头,仰视那个与我相撞的男子。他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以上,眸光清邃,说不上多好看,此时正三分探询地打量着我。
我盯住他的眼睛,见他并无半丝道歉之意,不禁有了一丝薄怒,开口缓缓道:“这位公子似乎并不知道礼为何物啊?”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过我会这样说,眸光一闪,竟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勾起一抹笑容:“礼?礼仪岂为吾辈设?我从来不知道礼为何物!”
我恼怒道:“你不知礼,我却知道,你现在——就是大大地失礼!”说着,我用另一只未被他控制的手向他脸上虚挥过去。他一愣,下意识地向后一仰,我趁机抽回手,退开三步,被人一把扶住。
刘秀低下头,担心地问:“有事么?”
“我没事。”我站定,长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刘秀的手,敛衽下蹲,口中道:“小女新野阴氏,适才冒犯公子,请公子见谅。”
他脸色阴晴不定,让我有了些不耐烦。终于,他的唇扬起些弧度,欺身靠近:“阴姑娘何必多礼……”
我等的就是此刻,没让他再多废话,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轻移脚步,恰好用裙裾遮住了他的脚,然后——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踩下!
他的目光陡然转深,死死地盯住我,嘴唇抿得青白,仍努力克制没有呼出声来。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亦紧紧地盯着他,脚下愈发用力。
哼,比目光杀人?今天就让你知道两千年的差距。大学里我瞪的人多得去了,哪个不甘拜下风?
时间缓缓流过,他的额上已然见汗,我愈发悠然:在油锅里煎熬的是你又不是我,谁叫你对我动手动脚!我撇撇嘴,扭过头去,邓禹正满脸笑意地站在一旁,刘秀面色波澜不惊,我却分明看见他眼中暗含的一丝笑意。邓禹冲我眨眨眼,又瞟了自己的手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那男子的双手正被邓禹和刘秀一人一只抓在手里。手隐在衣袖中,若非邓禹暗示,我都根本看不出来。
我又惊又喜,难道他们……难道刘秀也是赞成我这番行为么?
“咳,阴姑娘好兴致啊……”那个男子哑着嗓子,用只有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凑近我,道:“不如改天再说……”他语气隐隐服软,我见目的已经达到,又怕太招人侧目,嫣然道:“公子真是不可小觑呢,阴姬是乡野女子,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我知道我笑得越无邪,他心中就越懊恼。
想不到,他竟然风清云淡地笑起来。他先前一直是阴云密布的脸色,真笑起来,竟也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我猜不到他的真实意图,跳开两步,警惕地望着他。
“丽华,该走了。”邓禹在一旁出声提醒,目光却直直落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警告,并无半丝温度。
“原来……你叫阴丽华,”那人向刘秀和邓禹微微颔首,抽身离去,与我擦肩而过时突然轻笑抛下一句:“丽华,我希望再见,因为你真的……很不寻常……”他不等我反应过来,已翩然四五丈外。
再见?我心一抽搐。算了吧,我可不想再多几次这种不愉快的记忆。他,似乎是我到了汉朝后第一个得罪的人,如果多几个,那我还混不混啊!
我回过头,挤出一丝笑容,回眸道:“走吧。”
刘秀和邓禹两个似有意无意地走在我的两侧,刘秀突然顿足,就在我不解地看向他时,只听他语气复杂地说:“以后,你还是不要和圣公有交集了。”
我“哦”了一声,突然浑身一震,生怕自己听错:“你说他……是谁?”
“算起来他是我的族兄,名玄,字圣公。怎么了?”
“没事……”我艰难地涩声,脑中却仿佛有一千只知了在叫一般,浑浑噩噩,似乎连走路的步子都是虚浮的,“我……大概有些饿了,还是走快一点吧。”
盛夏的风这么柔,却在我的心上搅起滔天波浪,翻江倒海。
刘玄……刘圣公……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就是——
更始帝——更始帝吗!
那个绿林军的天子,史载的废物之君,刘秀曾经效忠的皇帝,竟然也会和我有了这样的过节?!
心,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狠狠地烦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