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香烧》容心若月

4、心字香烧 之 七夕

　　心字香烧之 七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秋夕》杜牧

　　牛郎织女的相会，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然而十多年来七夕对于一个孩子的意义，不会和美猴王大闹天宫夸父追日盘古开天辟地有多大不同。
　　情感是种太过抽象的东西，而相思这种情感，又更少为孩子所知。
　　“少年不识愁滋味。”
　　无论是《秋夕》中寂寞冷清的宫女那百无聊赖的闲愁，还是神话故事里织女牛郎那“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离愁，都离那是年少的我，太远太远。
　　只是成长有时候真的只须一刹那那么短暂。刹那之后品尝了懂得了相思之愁的我，便成了这个名词最虔诚最哀怨的信徒。
　　这是我所经历的第十九个七夕。
　　尽管立秋已十数天，但尤是酷暑的天气，秋的凉意在这个现代社会似乎愈来愈难以到来。在一段接一段高温日后，对古人拥有的凉如水的七夕夜色，有了一种由衷的渴望。
　　但我何尝不知道，那凉如水的不止是天气，更是无限空落的心境。
　　是愁断秦筝，无限相思。
　　是“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是“后夜独怜回首处，乱山遮隔无重数”。
　　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牛郎织女隔水相望，我们所思之人却不知身在何方；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我们所思之人却只叫我一生守望。
　　七夕之夜，月如蛾眉星如火，金风未至，银霜未结，人们已不再往庭院里把上瓜果蜜饯，，姑娘们也不再乐于穿针引线向织女乞巧。七夕成了情人节，守望的忠贞和艰辛，相会的喜悦与温情，分离的痛苦与依恋，已经为红玫瑰的急切躁动和露骨情话的俗滥肤浅所代替。爱情，不过如此。“道是无晴（情）却有晴（情）”，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叫“情”的东西，沦落为泛滥而短暂的快餐似的装饰品和身外物，成为枯燥生活最廉价的调剂。
　　良辰，未必再是佳期。
　　当聚在院子里看星星的人群在时光的流转中，散了，各奔东西了，仍在七夕的夜里静默祈福的我成了时代的傻瓜。

　　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清漏渐移相望久，微云未接过来迟。
　　岂能无意酬乌鹊，惟与蜘蛛乞巧丝。
　　——《辛未七夕》李商隐
　　很久以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迷恋李商隐，后来才渐渐明白，是因为商隐诗中那结缡纠心的情，是惟有经历与所爱之人生死悬绝，天人永隔才有的沉痛和失去了尽头的相思。

　　辛未年的七夕，望着满天星斗的商隐以轻谑的笔调写下这首诗，满纸质疑。是仙家喜欢别离么？要不那织女为何辜负牛郎的深情迟迟未到？今夕何夕？
　　今夕七夕！
　　玉露金凤，乌鹊作桥，他的“织女”却永远不会来了。
　　在这轻谑背后，隐藏了诗人多少的悲恸和哀怨。

　　一寸相思一寸灰。

　　记得一首叫《红豆》的电视剧片尾曲: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轻。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再。“

　　在成长的流年里，不信的我，最终也信了。
　　最肯忘却是因为已融入生命的记忆。
　　最不屑一顾是因为已成为身体的一个部分。
　　我念着古人的诗潸然泪下，在同样的月色下，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明白自己追逐守望的，不过是宇宙中一个虚无的影，一个也许确实出现过，也许根本不存在但最后都只能幻化成梦的影——但仍然感激上苍，至少让我懂得，何谓痴情。

　　那便是七夕现存的意义了。

　　一个神化了的名词，一个忘却了的纪念。
　　痴情多是少年人，只可惜少年实在是太过短暂的季节。
　　于是在家门前种上一株红豆，用心的雨露栽培。
　　当时光的尽头，有一天织女和牛郎已朝夕相伴白头偕老，我仍然要对停留在门前那株红豆前俯身而嗅的少男少女说：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于是七夕的夜，又多了一个对天祈福的身影。

　　愁绝，七夕！

　　2007年9月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