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真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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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当时，同样的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谁也不服谁，却谁都想把另一个直接打入地狱，一了百了。
仙帝却忍不住的破了功，他不复往日威严，笑的面目可憎，目光里透着狠毒和阴险的意味，满脑子的阴谋算计好像都要从眼眶中迸发，化成两柄利剑，刺穿慕淮叶不肯低下的头颅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你痛苦吗？”仙帝的声音和他的外貌一样，都是老人般的苍老，可远没有了平时的威仪。许是装的久了，那尖酸刻薄的音调就更显得刺耳。
这个问题的答案，慕淮叶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那眼中如磐石般的坚定就像是击在了仙帝的心上，令他几乎难以维持端坐的姿态。
“那你为什么要过来问？你就是因为恨我，就是因为我毁了那个小孩。”这股积怨已久的恨意像是魔鬼，围绕在仙帝的四周，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支配的木偶人。
慕淮叶垂下了头，问道：“陛下，臣可以起身了吗？”
对，就是这副样子，好像他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仙帝的后牙紧紧咬在一起，几乎发出了类似于野兽咬合的声音，可他还是故作平静地说：“平身吧。”
慕淮叶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回道：“谢陛下。”
“慕淮叶，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现在可是任我摆布，我想让你失去神力，易如反掌。你拿什么跟我斗？”好像是想到了这层，仙帝也不那么激动了，好整以暇地坐在王座上，欣赏慕淮叶现在在他眼中已是丧家之犬的模样。
“臣只想知道那时的真相。”慕淮叶轻微的簇着眉头，好像在忍耐着什么——雪白衣衫上多了一道细微的折痕，他到现在也未抹平。可仙帝却觉着他是强弩之末，泛不起风浪，只能像个弱者一样发发没用的怒火。
“好啊，你不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记得是你推他下去的吗？我告诉你。”仙帝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放松的样子就像是在茶楼听戏，好像下一秒就能跟着拍，和上几句。
“那年他入魔，你为了他，跟整个天庭作对。但最后，他入魔的一瞬，确实不是你推他下去的。”仙帝半倚在椅子上，观察着慕淮叶的面目表情，可却无功而返。
他继续说道：“是我让人推的。但那人跟你挨的近，你最后又说出那样的话，他当然以为是你推的。”
慕淮叶不作声，心里却也清楚了。确实，如果将他放在白一念的出境，他最恨的也应该是自己。
神仙堕入魔道，多少年来，也只有这一次。
那天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引子，最后慢慢叠加，才有了这般的果。
白一念被方栩带回了他的宫殿，睡着又大又软的床，坐在上好木头雕刻的椅上，连衣柜拉开，都是满室馨香。白一念过惯了穷日子的，想象中这样的日子就是神仙般逍遥的日子，可他却怎么也不得劲。
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可偏偏，他最想念的，是那跟师傅一同住的木屋。若是可以，他倒宁愿搬回更破，更烂的茅草屋去，同小怀和师傅过着平凡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
可回不去了，他也只能想想。只是一碰到方栩，他也总会提起他师傅，问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出关，他什么时候可以搬回去住。
方栩的回答都是：“你在这里安心住着，军神大人一出关，我就将你送回去。”
白一念听出来他是在打马虎眼，可是他再怎么有小聪明也玩不过精明成千年狐狸的方栩的，总是三言两语的就被他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平心而论，慕淮叶在白一念心中再怎么好，那也就是锯嘴葫芦，闷得要死，方栩是个顶好的聊天解闷的主。方栩博闻强记，又能说会道，不论奇闻逸事还是小道传说，正史野史还是生活小事，都被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引人入胜。白一念也不过是个年轻小子，自然爱听，久而久之，竟也不觉得烦闷。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却总是会记起慕淮叶。
说到底，慕淮叶是真的被他放在心上的。
大概就这么过了些天，方栩头一次那么严肃的，专注的看着白一念，令白一念不自觉得露出一个傻笑，想缓解一下尴尬。
“怎么了？”
“若我愧对你，你可愿原谅我？”方栩也勾唇扬起一抹笑，眼神温柔，眉宇间却有些哀愁。
“方大人言重了。”白一念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道是自己做了什么，反倒让方栩感到不安。
“你叫我名字好不好？”方栩走近了几步，手篡住了袖子，然后停下了。
他刚刚是想做什么？方栩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竟发现那行书时稳如泰山般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想摸他的脸，想抱他，想不管不顾带他走的。
可他做不到。
“方...方大人。”白一念看了一眼方栩，竟然有些动容，他还是松了口，“方栩。”
“一念，我刚刚收到仙帝旨意，要带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方栩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落在左肩上的拴起来的头发却被他情不自禁地把玩了起来。
“我...最想见的人？小，小怀？”白一念像是大梦初醒，先是一愣，几乎头脑放空一般，像是痴傻了一样。随后，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是多年的梦想，一朝就实现了一样。
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又问：“我，我可以下凡？”
方栩摇了摇头，抬手帮白一念将一缕乱掉的头发整理好，说道：“不，你不能下凡。但你可以用红尘。”
“红，红尘？”白一念还记得方栩第一次提到红尘时的模样，他说那既是绝望，也是希望。他曾劝过他不要看的。
“嗯，红尘。我说过的就在我的住所，你来。”方栩又向白一念笑了一下，好像并不勉强，跟平时差不多，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白一念跟在方栩后面，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风光霁月的才子，好像是有些跟以往不太一样——那永远自信的，昂着的头颅，今日却明显低垂着；那挺拔的背脊，像是被压弯了一些；就连那平时闲庭若步的脚步，都沉重了一些。
“方栩，你别担心。我会很好的。”白一念对他像是保证一般的说道。可方栩并没有回头，但他也能想见那个人是认真的。
他会很好的。不，他不会的，自打他搅了慕淮叶的浑水开始，他就好不了了。
“嗯，你见着妹妹了，自然就高兴了。”方栩将目光投在了小院雅致的景观中，心里的郁结却没有半分减少。
“是啊，小怀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可惜我不在，不然定是要替她寻个好夫家的。连嫁妆都没来得及置办，身边也没个亲人，小怀到时候肯定是要哭的。那么小的年纪，唉......”白一念一直在后悔，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他就有了假设的可能。他可以想他要是不走，那他和小怀也定会过得好好的。
可那样，他就遇不见慕淮叶了。
如此想着，心里那点惆怅，眼角那点眼泪，又都憋了回去。他得好好的，哪怕小怀不能看见他，他也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她。那是他心里最疼的妹妹啊。
可如果，能让他选择，他可能就会听当时方栩的话，不去看。哪怕将自己杀死，他也不会去看。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几乎比凌迟他还令他恐惧，还令他痛苦。
红尘作为神器，被方栩细心保管，竟然单独开了一个房间放置。那房间很大，但比寝室还是要小上一点，但是整个屋子除了铺满了华丽的地毯，就是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若隐若现，紫色薄纱样的红尘。
“去吧，他在等你。”方栩将白一念轻轻一推，他就站在了红尘的前面，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他想起来了，他其实是见过红尘的，甚至想要触摸它，可为什么他就忘了呢？
“谁？谁在等我？”白一念问出了声，可他心里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眼前的这条紫色薄纱正在等着他，红尘正在等着他。
“碰”一声，方栩已经退到了屋外，并且将门关好。出了门，他就一直带在屋外，没有动，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那扇门，却又像是透过这道屏障在看里面的那个人。若是可以，他几乎想大喊一声，算了吧。可他无数次的这么想了，却从来没有真的做到过。
白一念在屋内已经受到了红尘潜移默化地引导，坐在了一张凳子上——很奇怪，这里竟然有一张正对着红尘的椅子，像是有什么人坐在这张椅子上，一直在注视着红尘。
随后，那比蝉翼还薄上几分的紫色薄纱，虚无缥缈地缠上了白一念的小腿，随后是腰肢，然后是双臂，最后是脖子，在薄纱一点一点往上移覆盖到全脸的时候，白一念的呼吸开始困难了。
红尘不愧是神器，无人操控，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慢慢地锁紧，一点一点地剥夺人的呼吸，束缚住人的手脚，让他们绝望又不得不努力求生的挣扎着。
就像是红尘，绝望和希望并存。
就在白一念感觉自己要窒息的那一刻，身上的束缚，眼前的黑暗，封闭的窒息感好像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他既轻松，又有种劫后余生的无力。那种拼命挣扎，在苦难尽头才是一阵欢愉的感觉，正是他认识慕淮叶之前的全部。
他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带着一个同样的，被抛弃的妹妹。两个孩子，不知道要多懂事，要吃多少苦，才能活下去。那时候，慕淮叶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两个孩子的世界，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依赖。那是一种会上瘾的感觉，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但就是一点点小事，都能令他们感动不已。
白一念笑了一下，他这是他做什么呢？现在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眼下的生活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他没必要在拘泥于过去了。他只要看看他的妹妹好不好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时，他才发现，他在一条大街上，好多的人，来来往往，却一个也看不见他。有一个老人牵着孙子从他身上穿过的时候，他才知道现在的他就是一团虚影，没有真身，只是个旁观者，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喊白一怀。
白一念猛地向那头看去，速度之快几乎让他眼角的泪都甩了出去。脸颊上一片冰凉，他知道的，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他的感情抑制不住。
那个一身蓝色衣衫的女孩闯入了他的视线，如狂风过境，席卷了他全部的心神。她多漂亮啊，那双像含着春水的眼睛最是好看，又大又圆，又黑又亮，和过去的她一模一样。就凭着那双眼睛，不，应该就凭着她出现的那一秒钟，白一念就知道，那是他的小怀。
哪怕长高了，模样变了，嗓音说话语气也不一样了，他也能认住来。他在心里描绘过无数遍他妹妹长大后的模样，但都没有那个能比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这个更加明媚动人，更加真实生动。他的小怀，长大了。
正当他满心欢喜的看着白一怀的时候，一个个子不高，看起来弱不惊风的男人，或者只能称其为男孩的人正对她说什么。凭白一念现在的听力，即使周围声音嘈杂，他也大概听得出是在说跟他过去一下什么的。
白一怀比他还高上那么一点，四肢也并不过分纤细，显得十分健康，自然是温柔和蔼地扶着那个男孩走。那个男孩十分的不乐意，但也没说什么，就像是个精致的木偶人，机械地往前走。
白一念直觉哪里很奇怪，虽然说不上来，但是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恐慌。就像是冥冥之中将要发生的事情，事先已经窥探到了一丝端倪，但是又辨不清全貌的不安惶恐。
两人越走越偏僻，白一怀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可那个被她叫小庆的男孩却不为所动，甚至已经绷不住伪装的若无其事的表情，想要张牙舞爪起来。
白一怀好脾气地去安慰他，还主动道了歉，继续跟他往巷子里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人间炼狱。
白一念的眼睛烧得火红，他没有实体，却像是能挥拳，能踢腿一样，发了疯一样的在那三个骑在他妹妹身上，撕扯他妹妹衣服，搓揉他妹妹身体的男人身上拳打脚踢。他明知道自己的伤害为零，可他不做点什么，他就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可怜的女人像是残花败柳，被糟蹋的体无完肤。暴怒之中的白一念像是头疯牛，可当无力感慢慢淹没全身的时候，他只能崩溃的大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白一怀弱弱地喊哥哥的时候，白一念的心更是疼的快要停止了。没人能比他听到这两个字更加有感触了。
“小怀，哥哥在这，哥哥在这呢。小怀，小怀.....”白一念的手穿过了白一怀的手，不能给予她力量，也不能给予她温暖，只能让他自己自欺欺人地图个心里安慰。
“好残忍，好残忍，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小怀啊！”白一念地哭声更多的是咆哮和压抑的，跟白一怀伴随着凄厉尖叫的恸哭声互相映衬，但只有他听在耳里。别人，包括白一怀都听不见这个巷子里回荡的属于男人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男人出现了。他靠着一身蛮力和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魄力，将那三个可恶，肮脏，令人作呕的男人赶走了。可那时候，白一念知道，已经太晚了。白一怀都哭得没有声音了，她太绝望了，已经疼到麻木了，她心心念念的哥哥并没有来救她——她绝望的是，再也没有一个能为她拼命的哥哥了，那个哥哥真的走了，不会回来了。
白一念真的很想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句：“我就在这，我就在这，我回来了。”可是他想，却没有人能听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白一怀被人盖上一件衣服，抱着走了出去，又看见那个抱着白一怀的男人被刚才那个男孩捅了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被一个面熟的男人带走了。而白一怀的尸体却孤零零的在哪里，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连马革裹尸的待遇都没有。
身上青紫斑驳的痕迹触目惊心，雪白的大腿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凝固的血疤。白一念每看一眼，都像是在接受凌迟。他多想跑过去抱住白一怀的尸体，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去遮盖住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他多想多想，想的恨不得那一切去换这样一个机会。
可是没人理他，他终究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白一念眼也舍不得合的坐在白一怀旁边，陪着她，跟她说一些不着边际话。有的时候让她乖一点，别怕疼，要坚强；有的时候跟她说自己过的可好了，见过什么人，看过多大的房子；有的时候又开始哭，说对不起他。来来回回这么些天，人不疯也癫了。
现在的白一年就跟个疯子没什么差别，他看到有人发现了白一怀的尸体，却防备起来，像是护食的野狗，一刻也不放松的瞪着那人，将白一怀挡在身后。他恶狠狠地咬着牙，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根本看不见白一念，所以哪怕白一念长得青面獠牙，他也不带害怕的。他轻轻松松就穿过了白一念，目不斜视地将身上的衣物把拉下几件，给白一怀裹得更严实了一点，这才松了口气，又找了些人来给人抬走，送回李氏夫妇家去。
白一念跌跌撞撞的想要跟过去看看，却突然眼睛一黑，呼吸一滞，又把拉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红尘像是之前一样整齐的摆放在架子上，而他刚刚经历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可偏偏白一念知道，那绝对不是梦，那是发生过的，那是他没有参与的，白一怀最需要他的时刻。
白一念看着那看不真切的红尘，几乎是冲动地要把它拿在手里，可方栩却突然破门而入，拉住他的手，喊了一声：“够了！”
他终于将他抱在了怀里。
“够了一念，真的够了，别想了，没事了.....没事儿了。”方栩将人紧紧搂在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小怀，小怀，小怀啊，小怀啊，啊啊啊啊......”很难想象，平时说不上巧舌如簧，但也算得上伶牙俐齿的白一念竟然哭到连话都讲不清楚了，像是个要表达意见，固执的哑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哭，不哭，都过去了，没事了。”
“为什么，嘶，为什么是小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白一念的情绪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如决了堤的滚滚洪水，一泻千里。
“呜呜....呜呜”白一念开始捶打方栩，想让他放开，可是方栩没有放手。
“师傅，师傅，呜呜，师傅....”方栩愣住了，手上失了力气，便被白一念推开了。
白一念踉跄的走出门，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模糊一团，双眼也骚痒起来，他就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抽着气向乌厝山的地方走去，全然忽略了他心里正在破土而出的心魔，和不停变红的眼睛。
他要见慕淮叶，现在就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真相（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