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路》教育守望者

3、第3章 初上讲台 学生们先是

　　这两天，陈卫红除了吃饭、睡觉、锻炼，其余时间都在备课，晚上也熬夜加班。三十一号上午，学生报名注册。梁银友热情地将陈卫红介绍给学生：“陈老师年龄不大，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是出名的才子。你们要以陈老师为榜样，好好学习，做一名优秀的学生。”
　　几名补习生看着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陈卫红，眼里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这就是我们的理化老师啊？到底有没有“几刷子”，管得住大家吗？教得好我们吗？陈卫红看出了学生眼里的疑惑，更觉压力巨大，暗自打定主意，再好好修订教案，第一节课绝对不能出问题。
　　三十一号午饭前，陈卫红数了一下，才备了十五节课。按要求每学科备两周的课，物理化学分别八节，历史生物分别四节，一共二十四节，还差九节。一位老师走过来翻翻陈卫红的备课本：“你太认真了，照你这么整，每天除了备课，不用干别的事情了。”
　　“苟老师，怎么备课才能更快更有效，希望你给我说说，好吗？”
　　“从教参上把教学目标抄下来，再翻着课本抄些知识要点就行了。”
　　“这样啊？”
　　“上课谁去看备课本啊？真正的课是备在心里，顶多在书上批注几句，勾画一下。写在备课本上的字，只是应付检查用。”
　　“哦……谢谢。”陈卫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半，教导处要求上交教案最后时限前半小时，陈卫红才完成自己承担的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四个学科分别两周的备课，将备课本交到教导处。
　　九月一日上午第三节课，离上课时间还有三分钟，陈卫红提着简易的实验器材箱，带着备课本走进初三二班教室，正式走上讲台。刚到教室门口，教室里突然传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值日生高喊：“起立，欢迎陈老师，向老师敬礼！”
　　陈卫红有点紧张，但仍按事先的设计，微笑着走上讲台。眼光注视着学生的陈卫红，没有注意到教室地面的一个大坑，加上有些紧张，一脚踩虚，身体向左侧倾斜过去。好在他身体灵活，又有武术功底，随即左脚轻轻向外一点，一个马步跨立稳住身子。但是，实验箱里装有一氧化氮的集气瓶玻片盖，却因为这轻微的抖动而滑开，一股红棕色的烟雾飘了出来。
　　学生们先是一声惊叫，见陈卫红没事，随即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待看到实验器材箱里冒出红棕色气体，前面几名女学生吓得赶紧用手捂住耳朵往后躲闪。
　　见学生们有的盯着自己，有的盯着实验器材箱里的红棕色气体，脸上露出惊惧或好奇的神色，陈卫红顿时计上心来。
　　“谢谢各位同学，你们的热情让我为之倾倒。”陈卫红有些夸张地模仿了一下刚才滑倒的动作，向学生回礼致意后，开始开场白：“非常高兴能够与同学们一起度过初三这一年的时光，通过梁老师的介绍，我知道我们班全体同学学习努力，团结互助，积极上进，对此我非常满意，并对大家充满了希望。”
　　陈卫红指了一下还在冒出红综色气体的瓶子：“这红色的气体，代表我的赤诚之心。我愿意用我沸腾的热血、满腔的热情，与大家一起快乐学习、努力拚搏，帮助大家取得优异的成绩。同学们，你们愿意吗？”
　　学生齐声回答“愿意！”
　　陈卫红继续大声鼓动：“有信心吗？”
　　“有！”同学们大声地回答。
　　“好，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学生坐下后，陈卫红开始了自我介绍：“我姓陈，名卫红。名字的起因，是因为我父亲曾经是一个□□，在天安门广场接受过伟大领袖的接见，他老人家让我要誓死保卫红色的新中国，就给我取了这名字。”
　　陈卫红在黑板上写下“陈卫红，男，17岁，爱好运动与文学，擅长物理与化学”后，开始自我介绍：“我是高中毕业读的师范，有些偏科，语文、物理、化学比较好，数学、英语、政治三科特差，严重拖了我的后腿。这三科成绩不好的原因，数学是因为老师不喜欢我，我就赌气不学数学；政治是因为不喜欢死记硬背，也就没有怎么去背；英语差是因为同学们都说‘不学ABC，照样干革命’，就没有认真去学。这些原因导致我没有能够进入大学的校门。同学们，我这个惨痛教训，一个失败者的亲身经历，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你们一定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要因为不喜欢老师或者受到某种干扰就放弃学习、放弃努力！千万不要因为某一天、某一事不喜欢陈老师就放弃学习物理、化学。当然，我会尽量想办法避免你们讨厌陈老师，我更会努力想办法，让你们喜欢陈老师，喜欢物理和化学！”
　　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陈卫红趁势给自己的脸上贴些金：“初中、高中，我的物理、化学、语文成绩基本都是全校前几名，获得过全校物理、化学学科竞赛第一名；师范时，语文、物理一直保持班上第一，化学也没有退出过前五名。课下，除了物理、化学，在语文学科方面，我们也可以进行一些交流”。
　　陈卫红最后这话，不知怎么传到初三一班班主任兼语文教师耳朵里，让他对陈卫红有了些意见和看法，给陈卫红惹来一些麻烦。
　　简短的开场白后，陈卫红开始上课：“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节，分子运动论。” 陈卫红边说边板书课题：“这一章刚刚开始，同学们也是才拿到教材，对教材内容还不熟悉，现在请大家翻开书，把第一节的内容看看，把重点内容勾画出来”。
　　学生看书时，陈卫红在教室里走动巡视，从后门悄悄溜出去，跑到实验室拿来另一瓶一氧化氮气体，再从后门悄悄进入教室。几名学生发现了陈卫红的小动作，正待把消息传播出去，陈卫红却回到教室。
　　昨晚把教案进行了背诵，陈卫红站讲台后，很快如竹筒倒豆子般，把准备的话倒了出来，并结合教学内容演示了“气体扩散、液体扩散、分子间的作用力”三个实验。新课讲完后，陈卫红背着手走到学生中间：“请同学们翻到课本第四页，看着练习”，然后与学生一起讨论解决了书上的几道练习题。
　　学生被这一招“镇”住了：陈老师不看书就知道哪一页有什么内容，不像有些老师，照着书都要念错，看来确实有“几刷子”。其实这是陈卫红无意中听到一个老教师介绍的妙招：事前把教材内容、练习题在第几页，关键内容或数字是什么、在第几行记住，上课时不看书本，随口说出相关内容，会给学生、进而传递给家长一个“内行”的好印象。
　　把题讲完后，陈卫红看看手表，才用去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干什么，教案上没有设计，陈卫红一时没了主意。有学生小声开始交谈，看情形不是在讨论学习。还有学生东张西望或者搞小东西，补习的往届生则自顾自地演算习题。陈卫红更加紧张，加上天气炎热，汗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流淌。怎么办？用什么内容来充实这些时间？
　　深吸一口气后，陈卫红微笑着走上讲台：“同学们，今天老师讲的内容你们懂了吗？”
　　全班学生异口同声地齐声回答：“懂了！”
　　陈卫红想出了占用剩余时间的法子：“好！今天你们的表现很棒，为初三理化学习开了个好头。希望大家以后都这样，积极主动地认真学习。接下来，请同学把课本再认真看一遍，复习整理一下本节课学习的内容，找出一个存在的问题或你心中的疑惑，记在课本上，并与同桌交流。”
　　学生大都认为，老师讲完自己听完学习任务就算完成，听清楚就是懂了，自由安排的时间，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说说小话、开开小差。当陈卫红布置学习任务后，少数学生看书，部分学生准备做题，多数学生则小声说话或做其他事。
　　陈卫红走到学生中间，通过停顿注视、轻敲桌子、轻声招呼等方式提醒学生看书，思考、查找并讨论学习上还存在的问题。可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陈卫红虽然费了不少力，课堂却依然闹哄哄的，好多学生都在开小差。离下课只有三分钟，陈卫红站上讲台，用黑板擦敲击几下讲桌，待学生基本安静下来后，开始抽查：“现在我们进行问题分享与交流，请找出问题的同学举手示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位学生怯生生地举起手。陈卫红微笑着示意这两位学生站起来，说说自己找出的问题。两位学生的问题分别是“什么是分子？”“为什么会有分子？”陈卫红有些哭笑不得，也只好耐着性子讲解。
　　下课铃响后，陈卫红布置作业，收拾实验器材准备转场到一班上课。几名学生过来帮助陈卫红收拾实验器材，七嘴八舌地与陈卫红交流，但都没有问及学习上的问题。陈卫红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学生真懂了吗？教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毫无经验的自己第一节课就这么轻松地把他们教会，岂不是教学天才？可天才毕竟只有少数，而自己显然不是，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学生根本没有入门！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第二天课前，陈卫红抱着侥幸与焦虑并存的心理，到班上催促科代表把作业收到办公室，立即进行批改。渐渐地，陈卫红心往下沉，眉头越来越紧。
　　初三两个班共近一百二十名学生，这次作业只有几名补习生全对，多数学生作业的正确率还不到一半，还有十几名学生的作业几乎全错或者没有做。也就是说，多数学生对第一节课的学习内容掌握得很不好，这节课的教学目标没有达成！
　　为什么会这样？陈卫红开始在大脑里回放昨天课堂上的情景，感觉自己讲得很认真，也清楚、明白，较难一点的分子间引力、斥力与距离的关系，还配合图示和两个小球做的模型进行分析，感觉学生确实听懂了，而且在询问学生的时候，绝大多数学生都回答懂了。让学生查找、反馈问题时，也没有什么问题，课后更没有学生找自己问问题、解疑惑，这说明自己讲清楚了，学生听明白并懂了。可从作业反馈来看，学习效果却很差，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为什么？
　　带着失落与焦躁，陈卫红走出办公室，走出校门，独自站立在田埂上思索起来：这节课的问题出在哪里？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学生的原因？是教学内容的原因，还是教学方法的原因？是练习题偏、难、怪，还是自己的教学没有达到目标要求？究竟哪些地方没有做好？
　　要解决问题，必须先找到问题成因，才能症下药解决问题。如何才能找准“病因”？自己想当然地“想”出来的原因，会是真正原因吗？解铃还须系铃人，学习是学生的事情，学生的问题得从学生身上去找原因。具体如何操作呢？联想起自己在课堂上询问学生是否听懂、还有没有问题时，学生反馈信息时的情形，陈卫红苦笑一下，看来，依靠询问学生和批阅作业这样的简单操作，不能全面、准确、及时地反馈学情，课堂上“懂了没有”“还有没有问题”的粗放式提问，学生或许根本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如何回答，也就是说这样的问题根本就没有价值。准确反馈学情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解决的，需要找到一种有效的方法、采取有效的措施才行。
　　下课铃响后，陈卫红拿着十来本作业来到初三二班教室门口，找学生聊了起来：“XX、XX同学，昨天的课你们真听懂了吗？”
　　“听懂了！”几名学生陆续回答。
　　“这是你们的作业，怎么错那么多？”陈卫红将翻开的作业本递给学生。
　　学生们接过作业本查看起来，随后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感觉课堂上真的听懂了，做作业却懵懵懂懂的。”
　　“老师，课堂上你充满激情，讲得很快很精彩，也清楚明白，我一直认真倾听，感觉完全听懂了，可下课之后却没有什么印象。做作业时，对那些习题涉及的内容好像知道一点，却又不太清楚。后来重新翻书看看，才勉强做完，感觉好像是对的，却没有料到竟然错这么多。”
　　“你讲的我都能听懂，但你讲得很快，我只顾着听而没有去思考、回味和记忆。有些地方有疑问，本想停下来想想，问问你或同学，但你已经开始讲后面的内容，我就只好跟着你的节奏，继续听你讲，后来却是越听越糊涂，再后来听不懂，就……就开小差了。”
　　“你讲的这些内容，我好像都知道，但不知怎么的，做题就是要错。可能是我太笨了。”
　　“老师，我都想好好听你讲，可是，肚肚有点饿了，就去想中午的白干饭，没有注意你讲些什么。”一班的一位小男生在旁边插嘴，引来学生们一阵哄笑。
　　……
　　陈卫红不时插几句话，引导学生继续发表意见。可课间只有十分钟，很快，上课铃响了，学生陆续走进教室。
　　陈卫红返回办公室，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学生们刚才的话语。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自己没有讲清楚？还是因为自己讲得太快、太深？陈卫红重新翻阅着自己的教案，应该说教学设计很详细很明白。再回想自己在课堂上的讲解，特别是说过的话和写下的板书，感觉也很清楚很明白。“为什么自己讲得清楚明白，学生也感觉听懂了，事实上却弄不明白呢？还有些学生真正感觉懂了，却不会做题或要做错，这又是什么原因？如何才能讲得更清楚，让学生听得更明白，真正理解、记住老师讲解的内容，正确快捷地完成作业呢？”陈卫红陷入了沉思。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节课学生的疑惑多多，还是先解他们已有之惑吧。”理不出根源上的头绪，陈卫红决定先查找学生在作业中暴露出来的问题，思考如何讲评作业，同时打定主意，尽快争取机会出去听听课。
　　其实，这次的作业学生正确率低还有一个客观原因。高峰中学使用的全省通用练习册，主要由省城物理教师和教研员，根据省城学生的基础知识和能力水平编撰的，其中好些习题对乡镇学生来说难度明显偏大，只有少数优生能够全部完成。
　　陈卫红在课前把这些习题全部做了一遍，感觉并不难。但他忽略了一点，这些习题，对学生和他来说难度系数完全不同，对他不难的习题不代表对学生不难。特别是初高中物理成绩都在全校拔尖的陈卫红，经历过高考强化训练，再加上师范两年物理教育专科课程的学习，具有了较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分析能力，“题感”也很强，自然感觉这些题非常简单。但他忽略学生没有他这样的“题感”和分析、解题能力，许多他眼中的容易题对学生而言却是难题。
　　接下来的课堂上，陈卫红的声音有些低沉：“昨天的物理课，大家自我感觉很好，我也觉得不错。但是，作业却糟糕透了！你们能够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你们说，老师讲清楚讲明白没有？我让你们查找问题并提出来，你们告诉我已经懂了，没有问题，你们是真懂还是不懂装懂？不懂装懂，就是弄虚作假！继续下去后果会怎样？你们将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陈卫红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全班学生安静下来，胆小一些的女同学眼神里流露出惊恐。
　　一通发泄之后，陈卫红觉得心里轻松了些。他却没有想到，发泄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一些学生对他的好感和兴趣减退，甚至有了轻微反感，在接下来的课堂上，学习情绪与行为变得消极起来。
　　训斥过后，陈卫红让学生翻开练习册，认真地逐题分析讲解，同时在黑板上写出详细解题步骤与结果。
　　渐渐地，课堂开始嘈杂起来。陈卫红扫视一下课堂，见几名成绩优秀的补习生在讨论一本资料上的习题，一些成绩较好的学生也在东张西望，还有许多学生在搞些小动作、或者看课外书。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有些漠然地看着黑板，听陈卫红讲解，在练习册上机械地抄写解题过程与结果。陈卫红几次停下讲课，招呼甚至批评学生，不断强调纪律，开始时，招呼一次还能让教室安静五六分钟，后来安静的时间越来越短，往往陈卫红刚刚开始讲解，嘈杂声就响起。
　　陈卫红正准备讲解最后一道习题时，下课铃响了。花费整整一节课的时间，竟然连上节课的作业都没有讲评完，陈卫红更加焦虑：“不把这道题讲完，学生存在的问题不及时予以解决，必将影响后续学习。放到下一节课再讲，将影响下一节课的学习，今日事今日毕，再坚持几分钟，把这道题讲完就下课。”
　　打定主意后，陈卫红对下课铃声和学生的嘈杂不予理会，继续认真地边写边讲。两名学生却趁陈卫红板书时，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转过身来的陈卫红刚好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去大喝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回来！”
　　两名学生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低着头站在教室门口。陈卫红已经被失望与焦虑演变成一只火药桶，这一瞬间被两位学生逃离教室的导火线给点燃，感觉热血上涌，猛地把手中的练习册往讲桌上一摔：“你们要学就学，不学就算了，我还不想教了！”言毕，猛地摔门而去。
　　在办公室门口，梁银友看到陈卫红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后面远远地跟着几名学生干部，预感陈卫红与班上的同学发生了冲突，就微笑着走过来招呼陈卫红。
　　陈卫红勉强挤出点笑容，“嗯”了一声，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过了几分钟，梁银友从外面进入办公室，提起水瓶往陈卫红的杯子里加了些水：“娃儿些不懂事，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陈卫红怒气未消：“这些学生太不懂得尊重人了，为好不得好，反而被狗咬，真是太气人了！”
　　“生气对身体不好，不要拿学生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下节是我的课，我去修理修理他们，对故意捣蛋的学生一定严肃处理。”
　　上课铃响了，陈卫红下一节是初三一班的课，赶紧拿起书本走出办公室。去往教室的路上，陈卫红不断深呼吸，不断提醒自己：“冲动是魔鬼，千万要冷静、冷静！”
　　中午放学后，陈卫红回到办公室放好书本正准备去食堂，却见梁银友带着两名学生走进来：“陈老师，耽搁你两分钟。今天物理课上跑出教室的就是这两名学生，他们都是数学科代表。”
　　“梁老师，麻烦你了！”陈卫红基本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也有些冲动。
　　梁银友转向两名学生：“你们给陈老师说说，为什么提前跑出教室！”
　　两名学生羞涩地低着头：“对不起，陈老师，我们今天不应该在你讲课时溜出教室，请陈老师批评我们，原谅我们！”
　　两名学生恭敬的态度让陈卫红的气基本消散：“你们为什么要悄悄溜出教室？是不想听我讲课，还是已经弄懂，或者不喜欢陈老师？”
　　“都不是。陈老师，我们挺喜欢你的，也不是不想听你讲课。我们提前溜出教室，是因为我们是数学科代表，下一节是数学课，我们要来把作业本抱回去分发给同学，担心晚了来不及，又怕向你报告打扰你讲课，而且这道题我们两昨天都做对了。所以，所以我们就……我们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明白不应该在老师还没有宣布下课时私自溜出教室，知道这是这一种不尊重老师、不遵守纪律的表现，以后我们坚决改正，绝不再犯，请陈老师原谅我们。”说明情况后，两名学生向陈卫红鞠了一躬。
　　原来是这样！陈卫红心里生起一阵愧疚，悄悄地侧过身子，用手背擦拭一下眼角：“老师错怪你们了，应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
　　两位学生有些不知所措：“老师，真的不怪你，是我们不好……”
　　梁银友赶紧出来圆场：“好，误会澄清就没事了，这事大家都别往心里去，就让它过去吧。我相信，以后陈老师会对你们特别关照。”
　　“你们需要老师做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陈卫红诚恳地说道。
　　梁银友亲切地看着两位学生：“老师不是圣人，也会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陈老师已经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这种态度值得我学习，也值得你们学习。这件事情你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们以后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遵守纪律，尊敬老师。”
　　“谢谢梁老师，我们记住了。”两位学生赶紧承诺。
　　“虽然陈老师的年龄与你们差不多，但他是老师，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你们的长辈，你们要像尊敬爸爸妈妈一样尊敬他，记住了吗？做得到吗？”梁银友继续说道。
　　两位学生连忙点头应承。
　　梁银友微笑着问陈卫红：“陈老师，你看，可以让他们走了吗？”
　　“可以可以。两位同学，今天让你们受了委屈，还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很是抱歉。快回去吃饭吧，饭后好好休息一会儿。以后，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好朋友！” 陈卫红说着，与梁银友一起，把两位学生送到校门口。
　　学生离去后，陈卫红有些愧疚地看着梁银友：“梁老师，对不起，我太冲动了，给你增添不少麻烦。”
　　梁银友笑了笑：“我刚参加工作时也像你一样，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摔了几次跟斗，吸取了一些教训，才逐渐地明白一些道理，对工作方式方法和心态进行调整。从这两天我接收到的信息来看，学生们很喜欢你，也喜欢你的课，我相信以后他们会更喜欢你！”
　　陈卫红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与温馨：“我做得很不够，希望你以后多指导、提醒我，多给我提些建议，好吗？”
　　“你太客气了。这些学生年龄与你相差不多，但他们毕竟是孩子，还不懂事，你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否则，你会有生不完的气，最终自己吃亏。”
　　“以后我一定注意控制情绪，对学生多些包容，多向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师学习，不断改进教学方法，做一名学生喜欢的好老师。”陈卫红既是给梁银友一个承诺，也是给自己一个鞭策。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曹河的声音：“听说今天陈卫红被学生气惨了，摔书摔门后冲出教室，还有些学生说他被气哭了。你们知道这事吗？”
　　几名老师随口应道：“有这事？男老师也会被气哭？那可太没面子了。”
　　“难怪他还没来吃饭。”
　　“现在的学生很难管，老师稍微瘟（弱）一点，就要被他们‘马倒”（欺负）。”
　　……
　　看到陈卫红有些尴尬的神情，梁银友担心曹河说出更难听的话，一贯不张扬的他竟然在食堂门口大声呼叫：“好香的回锅肉，闻起都安逸。陈老师，一会儿多整几块。”
　　食堂安静下来，梁银友走到曹河身边：“几个娃儿有点小调皮，陈老师已经处理好，学生认识到错误，已主动向陈老师认错。”
　　下午第二节课陈卫红空堂，刚好梁银友也在办公室，陈卫红拿着记录本和笔走过去：“梁老师，谢谢你。”
　　梁银友笑笑：“一点小事，不用客气，其他人的话不必在意，过两天就淡下来了。”
　　陈卫红谦恭地坐在梁银友对面：“这事让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一是教学设计与实际间存在较大差距，教学能力和行为不能达到教学设计的要求，没有达成教学目标；二是组织教学能力差，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没有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管理纪律，既影响情绪，还分散学生的注意力，浪费他们宝贵的学习时间，此外还有许多问题，怎样才能克服和解决这些问题，希望你教教我。”
　　梁银友坦诚地与陈卫红交流起来：“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也遇到，我们一起讨论。第一个问题，我在备课、上课前，先通过分析学生的作业、试卷，与不同层次学生面对面交流等方式，了解优中差各类学生对新课学习相关的基础知识掌握与经验积累情况，确定不同层次学生的教学目标，再据此设计教学流程和练习，教学主要面对中等生，兼顾优差生，注意及时收集学生反馈的学习情绪与效果，调校教学设计与行为。第二个问题，我首先注意与学生沟通情感，让学生从内心深处佩服老师，情感上接纳、喜欢老师，努力培养一批崇拜者和追随者；其次是多准备一些紧密联系生活实际的案例，激发和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帮助学生理解和运用知识；第三是让学生知道学习方法、明确学科规矩，对学生严格要求，逐步养成并强化规矩意识，由被动遵守规矩，逐渐过渡到养成优良的学习习惯；第四是随时关注学生的学习状态与效果，及时发现学生存在的问题并进行弥补。”
　　“备课时，我只想着如何用把教学内容讲清楚，没有关注学生已有的知识和经验，没有考虑学生是否愿意听我讲，是否能够听得懂我讲的话。这节课是学生第一次探究微观世界的奥秘，他们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知识和经验，而我几乎没有进行铺垫，前景知识没有介绍到位，举的例子也不能很好地帮助学生理解……”
　　“不同学生的基础知识和原有经验不同，因材施教的道理大家都知道，操作起来却不容易，我也做得很不好。”
　　“你太谦虚了。昨天那节课，我感觉讲得很清楚、很明白，学生听得比较认真，多数表示听懂了，但作业却错了许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我初登讲台时也这样，后来我才知道，听清楚与听懂、理解、掌握不能等同，学生说的听懂，可能只是把老师说的话听清楚，并没有理解学习内容，也没有记住，更不会运用。”
　　“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学生是否真正弄懂学习内容呢？”
　　“惭愧，我也没有好办法。通过聆听其他老师的课并交流，又与学生沟通，我才逐渐明白，老师讲的话与学生听到的内容之间有很大差距，同一老师说的同一句话，不同学生听到的东西也不相同，理解上更是有差异。也就是说，老师讲清楚不等于学生听清楚，学生听清楚不等于弄明白，弄明白不一定记得住，更不用说运用知识解决问题。后来，我尝试采用课堂抽问、用时练习反馈、观察学生表情和动作等方式检查学生，对学生没有理解和掌握的内容，重新讲解。”
　　陈卫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备课时，要设计活动和习题，用于检查学生的学习效果，是这样吗？”
　　“嗯。经验丰富以后，通过观察学生的表情、动作也能比较及时、准确发现学生是否真正在学，是否真正弄懂、掌握学习内容。”
　　“这与中医的望闻问切的道理类似吧？我一定好好学学如何在课堂上观察学生，以此判断他们的学习状态和学习效果。”
　　“教学过程中，如果发现多数学生对某一环节或某一知识点掌握得不好，可以先把新课停下来，找准症结，变换教学方式及时补救，待学生弄明白后才继续后面的教学。否则，学生对知识的掌握是‘夹生’的，问题越积越多，再往后可能就无法继续学习了。”
　　陈卫红联想起练功习武的经历：“待学生学习某一知识后，要让他们及时练习，感悟、领会学习内容。”
　　“对，这点我做得不好，课堂上学生练习不够，以后得改改。”
　　陈卫红基本明白第一节失败的原因，只顾一个劲儿往前推进，没有留出时间给学生思考、记忆和练习、巩固，没有关注学生是否跟得上老师的进度和思维变换频率，教与学间脱了节。记录后，陈卫红提出新问题：“学生的作业错误很多，可讲评作业时，多数都不听，课堂纪律也比较差，这又是什么原因？”
　　“你是怎么讲评的？”
　　“我按顺序把习题依次讲了一遍，并把解题过程规范地书写出来。”
　　“这或许就是学生不听的原因。做正确的学生会听吗？做错和不会做的学生基础知识都没有掌握或掌握得不好，多数学习习惯也比较差，容易开小差，对你的讲评既不感兴趣又听不懂，就干脆不听了。中等生觉得讲评不是学习新知识，讲的内容他们都听过也听得明白，你的讲解在他们看来是唠叨，会乐意倾听吗？你算算，还有多少学生听你讲评？”
　　陈卫红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优生觉得没有必要不听，差生听不懂也不听，中等生感觉学过没有新鲜感也不听，自然就会无聊，于是就开小差，难怪我的课堂纪律不好，原来根源在我身上。”
　　“你也别太自责，还是有好多学生听你讲。”
　　“谢谢安慰。梁老师，习题讲评课应该怎么上？”
　　“我觉得主要是讲解学生没有弄懂的内容，包括知识与方法。我是通过课堂观察、作业批阅、个别交谈等方式，先收集整理学生存在问题，把相关的知识点进行梳理，分析问题产生的原因，在此基础上，针对性地进行补讲、补练、补检。”
　　“如何才能知道学生在老师讲评之后是否弄懂？”
　　“讲评前，针对学生存在的共性问题，编制好相应的变式练习和过关检测题，讲评后马上让学生练习，下课前或课后再对学生进行检测。”
　　下课铃声响了，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但陈卫红要上下一节课，梁银友要去找一名这两天表现有些反常的学生谈话，两人只好结束交流。陈卫红拿出备课本，结合与梁银友的交流和自己的思考，对本节课的教案进行修订。
　　晚饭后，陈卫红悄然走向郊外，与缓慢的步伐相反，大脑却高速运转：“教学就是老师讲清楚、讲明白吗？如果老师不讲，或者不讲清楚不讲明白，学生能够学会吗？当然不会。可是，如果老师讲了、讲清楚了，但学生不听、不学，或者没有听明白、记不住、不会运用学习内容教学问题，会有效果吗？也就是说，老师讲清楚是必须的，学生听清楚、弄明白、记得住、会运用也是必须的，二者缺一不可。怎么才能在教学中做到做好这两点？”
　　师范的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课，老师大多是要求学生在教材上勾画重难点，背下答对试题了事，几乎没有深入讲解教育教学理论，更没有引导学生结合实际案例深入分析。此刻，面对教学中遇到的问题，陈卫红竭力回忆教育学、心理学以及教学法的相关理论，力图从中找到破解难题的秘诀，但大脑里似乎只保存了“感觉、知觉……”等一些用于应付考试的名词术语，以及一些原理的文字叙述，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同学们戏称为“祖父心口痛”的教学活动五环节——“组（织教学）、复（习旧知）、新（课教学）、巩（固记忆）、布（置作业）”。为什么要设置这五个环节，各环节内部关联怎样，教学实践中如何操作，陈卫红却不明白。
　　有些遗憾的陈卫红暗自感叹，为自己当时没有认真学习教育理论而愧疚。其实这不怪他，其时教育学心理学的课程体系和理论基础基本照搬苏联模式，讲政治的成分还很大，科学性不强。陈卫红就读的师范学校与其他多数中师一样，教育学、心理学教师大都由政治、语文教师临时改行，他们对教育学心理学理论一知半解，根本谈不上深入研究，教学则根据教材教参“照本宣科”，极少联系教学实际进行分析，使得教育理论难以与具体工作相结合。学科“教学法”稍好一些，教师或多或少地按照自己的理解，介绍了一些实际做法与经验。教育理论与方法的学科教师，不能也不敢严格、科学地按要求对学生进行考核，而是考些书上现成的知识，学生则以死记硬背来应对。于是，中师学生大都不喜欢教育理论方面的学科，除了从字面上记住一些名词术语和原则策略外，并没有真正掌握相关理论，更谈不上运用理论指导工作。陈卫红准备两条腿走路，一是认真研读一些教育理论书籍，二是学习借鉴同事的经验和做法，大胆实践并及时总结提炼，弥补经验的不足。
　　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讲明白，讲清楚，听明白，懂意思，真正理解，记牢固，会运用”几个关键词在脑海翻来覆去地跳跃着，渐渐地，陈卫红理出了些头绪。
　　天色暗了下来，四周没有人影，陈卫红练习了几套拳术和幅度较大的基本动作。九点半，陈卫红平伸双臂提着两个装满水的塑料桶小跑返回学校，这个从电影中学来的练功方法，既让他完成训练量，又保证充足用水。
　　乡村学校的夜晚冷清而寂静，到兼浴室的学校厕所冲洗一番后，陈卫红靠在床背上，感觉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哽塞着。陈卫红干脆起身，找出师范毕业时班主任曹老师赠送的硬面抄，扉页上曹老师纤细工整的赠言“祝卫红同学鹏程万里！”让陈卫红很是亲切。陈卫红很珍惜这个本子，准备用来记录重要内容，此刻决定将其派上用场。
　　端坐在老式办公桌前，陈卫红在硬面抄的第二页上写下“教学日记”四个大字。再翻到下一页，开始首次记录。
　　9月2日，晴。
　　今天的课堂上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昨天的第一节课，感觉讲解清楚明白，学生聆听专心认真，课堂纪律也好，可作业错误很多。这是为什么？
　　经过与梁银友老师交流，我找到了原因：第一，教学设计没有关注学生已有的知识与经验基础，忽视了学生第一次接触微观世界这一现实，没有做好铺垫，影响学生正确理解知识。第二，讲得较快，一是语速快，有些话语学生没有听清楚我就带过；二是节奏快，教与学节拍不相吻合，有些反应较慢的学生，我讲第二个内容他还在思考第一个内容。第三，没有考虑学生的差异性，特别是没有注意照顾中差生，把几位优生的积极回答误认为是全体学生的回答；第四，没有给学生留下回味、思考和记忆的时间；第五，没有通过练习及时巩固和反馈学生学习效果。
　　学生昨天的作业错误较多，今天专门用一节课来讲评作业。可多数学生却不认真听讲，课堂纪律也很不好。由于多次停课组织教学导致拖堂，两位学生去领下一节课的数学作业本，我误认为是溜课而发火。后来，在梁银友老师的帮助下，通过交流消除了与学生的误会，沟通了感情。
　　学生为什么不愿意听习题讲评，梁老师的意见对我很有启发和帮助，最根本的原因是教学的针对性不强。逐题泛泛而讲，对优生来说实在太乏味，白白浪费时间；对差生来说，难以听懂就干脆不听；对于中等生，感觉似懂非懂却不愿意深入思考，并受到不听课的优生、差生影响，也不集中精力认真倾听。也就是说，这节课，优中差生都不想听，因而许多学生开小差。换句话说，这节课是在白白浪费学生宝贵的学习时间。
　　问题的根本原因在我身上，下课时冲动地摔书、冲离教室这一举动，以及误会两名学生的行为，更是不好。提醒自己，冲动是魔鬼！遇事一定冷静！谨记，谨记！
　　以后的教学中，要注意以下几点：一是全面真实地了解学生已有的知识与经验基础，找准各层次学生存在的问题，以问题引导学生学习，以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二是设计练习和小检测了解学生的学习效果，巩固知识、熟练技能，注意通过“察颜观色”了解学生的学习状态与效果；三是讲课节奏和语速适当放慢，等等成绩和理解能力差一些的学生，在课堂上给学生留出思考和回味的时间；四是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对学生发火，还要准备一些小幽默、小故事，增加课堂的趣味性，让学生喜欢我，喜欢听课；五是多向其他老师学习，暂时没有时间外出听课，明天就从梁银友老师开始，听听我们学校其他老师的课；六是想办法找一些教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好好补习一下教育理论。
　　失败是成功之母，希望今天这个失败，能够促进明天的成功！
　　写完日记后，陈卫红对明天几节课的设计进行改进，结合明天将进行第一次化学实验的情况，想好两个小笑话写在纸条上，准备明天带到课堂幽学生一默。想像着明天课堂上与学生一起欢笑的情景，陈卫红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