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锁黎

8、在一些夜晚

　　言苍犹豫很久，终于点开李眼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
　　“你跟万鹿的事。”
　　“…处理好了吗？”
　　他停顿片刻，又谨慎地把“万鹿”二字换成了“她”。
　　李眼和万鹿的事，当年在育中闹得很大，因为涉事者都是未成年，还有不太光彩的照片传播，最后警察都开始介入。
　　这件事在学校论坛炸开锅时，言苍并未耳闻。当时李眼觉得难堪，也没跟他讲。
　　至于言苍和李眼为什么会有交集。
　　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
　　和陆祈那样直爽干净得像颗小树的人，和王诹奏……都不一样。

　　关于初中发生的那件事，言苍唯一知道的是，几个月前，李眼和一个叫万鹿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他远远的见过万鹿一次，是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女孩子。
　　然而出事之后，万鹿把责任全推给了李眼。
　　再后来，李眼就转了学。

　　李眼手机被没收，父母像最疼爱女儿的家长那样，准时接送她上下学，以防她和万鹿再见面。

　　电子屏幕的光映在少年的脸上，他坐得板正，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时间这么晚了，李眼很可能不在电脑前，这些话让她父母看到了始终不妥。
　　言苍垂着眼删掉了那行字，准备周一当面问李眼。

　　老爷子推荐的埙的确好上手，陆祈没几天就掌握了指法，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谱子。
　　也不是不能学，只是他总觉得很多曲子不适合用埙来表达。
　　陆祈想着干脆多听点素材，自己写一段。
　　老爹的碟片多是古典西洋乐和美国乡村，陆祈去了一趟老爷子的音像店，拿起一版名曲收录碟片时，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陆祈有些抱歉地捡起，老爷子却摆摆手，说这是之前就拆开过的。
　　陆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份碟片里掉出来的歌词。
　　“我能看看这个吗？”他问。

　　晨读结束后，言苍找到了李眼。
　　“怎么样了？”
　　“什么？”
　　言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眼就懂了，奇怪道：“你问这干嘛？”
　　“上次我跟陆祈回家，看到你和她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李眼点头：“难怪周五他会那样问我了。”
　　言苍看着她：“那你们？”
　　“不用担心。”李眼低着头笑了笑，“都说开了。”
　　那表情实在不像高兴的意思。言苍叹了口气，问：“这算是好事情么？”
　　“算。”李眼说完，语速快了些，“当然算。”
　　“学委。”1班的女生在楼梯拐角招呼李眼，“赵老师找你。”
　　“来了来了！”
　　再抬头时，却见少女眼角明媚，小跑着混入了人群。

　　言苍很少去评判什么人。他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是最难定论是非的 。
　　做出的行为只是行为，唯有以个人的态度去接触和定义它时，对错才会产生。
　　而我们对一个人的印象轮廓，也只是他做过的所有事加在一起的总和。

　　言苍望着李眼的背影，短暂停驻了一阵。
　　他正要向前走，一个人突然从身后撞上了来。
　　人群本就拥挤，有推搡也不奇怪，言苍没理，继续往前走了。那人还不死心，追上来一把卡住言苍脖子，问：
　　“你和李眼果然是老熟人？”
　　言苍转过头，才发现那人是陆祈。
　　陆祈探头过来时，没把握好分寸，一瞬几乎又撞上来，言苍下意识避开了，垂眸淡淡道：“以前有过交集。”
　　陆祈点点头，不再问了，揽着言苍朝教室走去。

　　这周陆祈的座位是靠窗的后排，不知是不是风水太好，这几天，几乎每次下了课都有同学坐在他位置上找言苍问问题，陆祈打完球回来想喝个水，还得从同学胳肢窝下边捞自己的书包。
　　陆祈没明显表现出不悦，但这天上自习时他一反常态，拎着椅子霸占了言苍身旁的位置，扬下巴道：“课代表，也给我讲讲呗？”
　　“嗯。你拿来吧。”言苍停了笔，好脾气地看着他。
　　陆祈实际也没想好要问什么，这才回去抽了本练习册，又问：“他们一般都找你问什么？”
　　“其实都有。”言苍说，他想起什么，忽然开口，“不如我跟你讲讲数学？
　　陆祈听到数学二字就头大，闻言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言苍笑了：“骗你的。想问什么？”
　　陆祈这才将练习册往桌上一放，重新坐下来。
　　他其实不太想问题，只想拉着言苍讲话，因此找了几道选择题，心不在焉地听了。
　　其间言苍拿出一只好看的钢笔在纸上给他写公式，陆祈一看，立马找到了话题。

　　“言苍。”
　　“嗯？”少年笔尖一顿，抬头看着陆祈。
　　“钢笔和毛笔，你更喜欢用哪一种？”
　　“淡不上喜欢。”言苍握笔划下，将最后一个数字写完，“平时都用钢笔，练字才用毛笔。”
　　“练字？”陆祈趁他没发现，继续把话题往外引，“我还没看过你写书法呢。”
　　言苍不太明白：“看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有意思。”陆祈说，“而且这都快过年了，你要写了，我还能顺副对联走。”
　　言苍就摇头：“练字的纸和对联的纸不一样。”
　　说着他有意无意看了陆祈一眼：“你如果真的想要，之后我单独给你写。”
　　陆祈本来也是随口一说，没打算真要什么对联。听言苍这么说，正要回绝。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跟朋友讲话随便惯了，随口一接，谁也不会当真。
　　可言苍和王走走他们不一样，他说过的话，都是要作数的。
　　于是陆祈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好啊。”

　　乌伊的元旦节目练得差不多了，这几天都回来上自习。陆祈不再缠着言苍问问题，自习找她去了。
　　言苍跟姜铄宇一起出教室时，隐约听见两人在讨论艺考。

　　晚自习下课，教室里一片骚动。
　　收拾最快的许立扒着门，铃声一响直接冲了出去。
　　陆祈难得回头冲言苍扬了扬下巴：
　　“言苍，你为什么总跟姜铄宇一起回家啊？”
　　以为对方要问题的言苍失笑了一下，说：“顺路。”
　　“哦。”陆祈转着笔，若有所思。
　　“怎么了？”言苍看着他。
　　陆祈嘀咕道：“其实我俩也顺路。”
　　言苍已经了解了陆祈不太靠谱的说话方式，因此不是很信，他不想戳穿他，于是问：“你家走哪个方向？”
　　陆祈旋转的笔尖一滞，朝反方向绕了几圈。
　　言苍果然看着他的动作。
　　旋转的笔飞快从拇指来到小指。
　　“走哪都行。”陆祈忽然将笔丢回抽屉，“地球是圆的。”

　　周五放学，陆祈书包刚往肩上一搭，言苍叫住他：“今天一起走？”
　　陆祈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言苍微微一笑：“带你去吃饺子。”

　　言苍说的饺子馆就在孟老师家楼下，因为是侧门那条街，陆祈之前从未发现有这家店。
　　饺子店生意不错，两人去的时候已经没位子了，还站着等了一会儿。
　　等待期间陆祈无聊，拉着言苍问你真的会给我写对联吗什么时候写。
　　“你急着要？”言苍有一丝无奈。
　　陆祈本来也是没话找话，闻言当即点头。
　　言苍手抵着嘴咳了一声，不知道是被问得犯难还是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那我……今晚写了给你寄过来？”
　　“啊？”陆祈乐了，不知怎的他都有点期待了，但还是摆手：“别，我不急，您除夕当天给也行。”

　　两人聊天的这会儿光景，服务员已经手忙脚乱收拾出一小片区域。
　　空出来的位置是靠墙的高脚桌，能坐两个人，但空间不怎么宽敞。
　　言苍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陆祈是否要坐那。
　　陆祈没接话，拎着书包直接走去坐着了。
　　末了又回头，见言苍站着不动，诧异道：“怎么不过来？先把位置占了啊。”
　　言苍这才走来。
　　他放好书包，坐下来时，厚重的冬服蹭到了陆祈的肩膀。
　　他有意将胳膊收进来一点，陆祈却又靠过来，指着菜单问：“给我推荐一下呗？”
　　言苍想了想，问：“你吃芹菜么？”
　　“吃啊。”
　　言苍给他推荐了芹菜猪肉和胡萝卜牛肉。
　　陆祈在两种口味间取舍不下，决定各来一两。

　　热气腾腾的饺子不多时就被端了上来，老板还各赠送了一只新品虾仁饺。
　　陆祈举着那只饺子看了看，忽然放进言苍的蘸酱里一裹，在言苍微愣的目光中，送进了自己嘴里。
　　察觉到言苍眼神注视，陆祈停下动作，问：“怎么了？”
　　“没事。”言苍垂眼。
　　他一向舒展的背此刻有些僵直，可陆祈哪会在意这些，胳膊时不时与言苍蹭到一起，弄得言苍夹饺子的那只手很拘束。
　　但，并不讨厌。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样？”陆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我刚没太注意。要不……你用我的再蘸回来？”
　　“不用了。”
　　陆祈想了想，小心问：“你没生气吧？”
　　“真没。”
　　“好，那我就直说了。”
　　“？”
　　“你调的蘸酱比我的好吃。”

　　虚掩的门被撞开，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这么慢？”李眼正窝在沙发看电视，回头看见两个男生一起进门，她把遥控器一放。
　　“哟，原来是等……”
　　“孟老师。”言苍朝屋里叫了一声，“今天几点上课？”
　　“还有三分钟，你们先去教室等我。”孟均在房间里说。
　　言苍应了一声，直接去了教室。
　　陆祈看着李眼：“我现在更好奇了，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李眼朝他摊手，提着书包走了。

　　今天的课间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
　　李眼问了陆祈一个奇怪的问题：
　　“陆祈，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祈一想，老老实实答：“没有。”
　　风水轮流转，下一个被问的是李眼，陆祈反问：“那你有人吗？”
　　李眼说没有。
　　陆祈抱着替王走走打探的心思，继续追问：“可这是真心话哦？反正一个问题我也问不出别的，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的没有？”
　　李眼又说了一遍，斩钉截铁：“没有。”
　　言苍眼神一顿，不知在想什么。

　　轮到言苍时，他选了大冒险。要求给手机里第十位联系人打电话，并问今天你吃药了吗？
　　李眼生怕言苍抵赖，拿过他手机数了联系人，直接替他拨了出去。
　　一个年轻的男生接起电话，含糊地喂了一声。
　　言苍闭了闭眼，视死如归道：“今天你吃药了吗。”
　　正在刷牙的姜铄宇：“？”

　　期末将至，父母开始盯陆祈的学习。
　　晚自习时，陆祈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那时他正在做题，瞄见抽屉里手机亮了一下，陆祈吓一打跳，忙佯装上厕所，接了电话。
　　陆父对陆祈不及时接电话感到不悦，但他似乎记得陆祈是他的儿子而不是员工，因此只是简单提了两句，转而给陆祈分析他的期末该怎么考：
　　“英语和数学你都在补，期末我要看到效果。尤其你的数学，是弱项，一定把这块拿起来。……”
　　男厕说话有回音，陆祈把声音压低应了一声，陆父以为他没认真听，讲了几句便说要挂了。
　　下课铃刚好响起。
　　陆父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这时男厕的大门一动，有人进来了。
　　陆祈啧了一声。
　　那人发觉他在打电话，便在外面等着，好一阵也没传来动静。
　　“算了。”陆父叹了口气，“我正在谈事情，挂了。”
　　陆祈拧眉：“你……”
　　电话已经被掐断了。
　　陆祈出去时，姜铄宇正在洗手。
　　他跨出男厕门，姜铄宇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帮你问过了，李眼没情况。”放学时，陆祈拍拍王走走。
　　“真的？”王走走斜着眼睛看他。
　　“骗你这个干嘛？”
　　王走走欢天喜地应了一声，下楼蹲人去了。
　　陆祈提起书包，发现言苍正在等他。

　　车库里聚集了许多学生，在灯下来来回回走。
　　昌中校内禁止疾行，自行车也只能推着走。
　　离校门口还有一大截路，少女趁门卫不注意，飞步跨上自行车，滑着溜出了校门。
　　门卫气急败坏地喊：“哪个班的！”
　　少女没理他。
　　“李眼李眼李眼！！”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紧追在少女身后，边跑边喊，“我今天没骑车，你等等我嘛！”
　　门卫一听冷笑：“李眼是吧？行，明天我在花名册慢慢找。”
　　李眼气得回头：“我谢谢你哦！”
　　王走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眼忙摆手：“没说你没说你。”

　　陆祈和言苍从教学楼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陆祈看了都摇头。
　　少年们所在的尖子班要经过一个小长廊才到校门，陆祈不想淋雪，闪身钻进了长廊。
　　言苍看着他已经沾上雪丝的发梢，默默拿出伞走在后面，没说话。

　　陆祈却忽然转过头来问：“言苍，你会有喜欢的人吗？”
　　言苍拿伞的手和脚步同时一怔：“为什么？”

　　陆祈好像也不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好难想象。”
　　没等言苍理清话中意味，少年已经并不踌躇地小跑起来，笑着跳进了风雪。
　　言苍跟近，极有分寸地保持着一厘，举伞的手始终没有碰到他。

　　两人回家没那么顺路，平时一起走，是陆祈刻意绕了路。
　　今天言苍主动说想去陆祈家附近的书店，可以陪他走一段。
　　陆祈猜想言苍又要买什么教辅资料了，可名字一听就不像，叫《微神》。
　　两人在书架上找到唯一的一本，封面有一点旧。
　　言苍多看了两眼，店员就说：“仓库应该有一本新的，我去找找。”

　　等店员的间隙，陆祈拿过书翻了几页，发现是老舍的作品，他问言苍：
　　“这是什么，短篇小说？”
　　“不全是，也有几篇散文。”
　　陆祈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好像不该问你这个，你也是刚买。”
　　“没，是看过才决定买的。”
　　陆祈还想再问，就在这时，店员拿着找来的新书来了。
　　也许是在仓库待久了，两本书新旧并没有太大差别。言苍看了一眼就决定还是不换了，正要结账，陆祈却接过新找的那本：“这个吧，谢谢。”
　　说着他确认般看了言苍一眼，言苍对这个没所谓，自然不会有意见。

　　可走出书店，言苍还是忍不住问：
　　“为什么？”
　　“嗯？”陆祈反应过来，说：“难得别人费心帮我们找了，我不想看他落空。”
　　言苍仍是一动不动盯着他，于是陆祈有些不自在地找补：
　　“你就当作是我的怪癖吧。”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