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湖与海》无用灵

1、1

　　真正的河集镇比纪宁网上搜来的落后农村的样子要好很多。

　　虽然建筑已经陈旧不堪，灰蒙的墙皮也翻卷出来，流淌着数条纵横的暗青色苔痕。然而胜在街道整洁，给人的感觉还算可以。

　　纪宁动动舌头，把嚼了一路早就没了味道的口香糖滤到舌尖，随后展开一张纸巾接好，嘴唇一努，把东西吐了出来。

　　可能是刚刚下过雨，空气里的灰尘都被水汽裹着砸到了地面，空气清新。

　　纪宁摆头四处看，片刻后，咦一声，眉毛突皱：“这破地方怎么连个垃圾桶都没有？！”

　　这句低嗤嫌弃味儿十足，落在人耳里如同宝剑出鞘，剐蹭刺耳。

　　立在一边的元琪闻言有些尴尬，轻声解释：“老家垃圾桶是不多……你要扔什么？给我吧。”

　　纪宁瞅她一眼，却没动。

　　元琪是她哥的朋友，这次哥哥让她来河集也是因为元琪在这，说实话，她和她是完全不熟的。

　　然而都21世纪了，中国山沟沟里连垃圾桶都没普及？？纪宁简直难以置信。她捏着纸团又走一圈，不死心的摆出各种张望姿势，三百六十度浏览，然而别说垃圾桶，就连个像桶的容器都没有。卧槽……她简直都要气笑了。就这样无声僵持了会儿，纪宁吐出口浊气，终于妥协。她又掏出几张纸，随后蹲下身子，把纸巾在弓起的大腿上张张铺好，这才放上早已被捏成球了的纸团子，细细的又裹几层，等一切就绪，才嫌弃十足的站起来一把丢进口袋，嘴里发出一声低骂。

　　元琪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想这大城市出来的女孩子确实不一样，暴躁归暴躁吧，个人性格不好定论，可爱干净这一点真是……她微摇摇头，笑笑。

　　纪宁撇她一眼，正好看见她唇角一抹神秘微笑，心里顿时老大不爽：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翻个白眼，更离元琪远了些。

　　中巴司机已把俩人行李从后备箱扔出来，又弯腰检查了番，这才避开后备箱的铁翻盖，直起身大声问：“还有没拿的东西没？！”

　　纪宁随意看一眼，下一秒却眉头猛蹙，绷紧身问：“我画架跟吉他呢？”

　　估计没想到有这一岔，司机懵的脱口而出：“什么……哦！你说那个大木头架子？”话没说完，伸手把脑门猛地一拍，顿时恍然。

　　纪宁一见他这样，全身神经都迅速进入了紧绷状态，结果果然听见那司机吧嗒一下嘴巴，懊恼道：“啧，尻叨忘了！丢梅兰了！”

　　纪宁顿时黑脸，声音唰的冷下来：“还有我的吉他，也丢了！？”她盯着中巴司机，眼神尖锐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上车的时候你说车厢放不下全给我拿下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弄丢了？”

　　纪宁表情很凶，语气里甚至有隐隐的威胁，元琪有点被吓到，眼见状况不对，赶紧上前扯扯她，小声劝：“好了好了，咱好好说，别生气啊！”

　　中巴司机也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更是一脸火气，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威胁他？！司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十分不满的扫眼纪宁，一边调电话薄一边回：“小姑娘火挺大，东西你放心好了，我们梅兰人不贪小便宜，刚才忙搞忘给你装车，你那东西占位置先拿下来了……我现在给你问问，让别的车给你带回来。”

　　纪宁只当他在找借口，烦躁的直挥手：“我不听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赶紧，把东西给我弄回来！我话说在前头，就那两样东西，哪一个丢了你都赔不起，真丢了我们什么都别说，直接法庭见！”

　　元琪被纪宁身上滔天的气焰撩的眼角一抽：有钱人啊有钱人，说话真他妈有底气。

　　得寸进尺！中巴司机急火攻心，捏着手机对纪宁好一阵指指点点，连串的叫骂声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从他嘴里往外奔：“有钱你到河集来干什么？你坐我车干什么？你打车啊你！开你家私家车啊你！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这么势利，满嘴巴开火车，真是，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育的……没教养！”

　　纪宁一听就火了：“你说谁没教养！”她大吼，五官瞬间扭成一团

　　“你给我搞清楚！是你把我东西拿下去的，也是你把我东西忘在车站的，事情搞成现在这样本来就是你造成的，你还说我没教养？怎么，说你穷伤你自尊了？你有骨气是吗？行啊，我那把吉他是美国买的，一把十二万，□□和入关凭条就在我包里，敢对质吗？对质完了你赔吗？你赔得起吗！？”

　　纪宁眉毛高挑，全身都是你个穷酸乡巴佬我就是看不起你看不起你你怎么着的凌人气势。中巴司机气的满脸通红，浑身横肉都抖三抖。可看这小姑娘的衣着打扮还有手上提的随身带的确实不像会说假话的人，一时也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一时冲动真把自己圈进去。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东西又真丢了，这姑娘追究起来，他还真不占便宜。

　　十二万啊，够他好几年不吃不喝了！

　　元琪站在一边无比的尴尬。中巴车里的人早都凑到了窗子边往外看，眼里有兴奋有探究，在她们身上滴溜溜的转。长这么大从没被如此瞩目过！元琪如坐针毡，想说些什么又没立场，想装作跟自己无关又不大可能，只好扭过身去，低头踢路边的石子，从心理上伪装成个隐形人。

　　车上有人看不过去，和同伴低声为司机声讨：“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啊，仗着家里有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懂礼貌不守法纪，这种人就该被逮去坐牢……”

　　元琪只当没听见。

　　纪宁的话着实伤人，她听着也不舒服。可是不舒服又能怎么办呢，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有人为了十二万奔波忙碌没日没夜，有人却能拿它做压死人的稻草用来攻击嘲讽。

　　她忽然有些后悔带这姑娘回来。哥哥一向讨厌这些有钱人，这两人以后斗起来可怎么办？

　　元琪只觉得无奈又无助，悔的一掌拍在脑门上，心里直叹气。

　　司机那边电话通了，东西好好的靠在梅兰车站值班室外边的墙上呢，那颗被纪宁吼的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咵嚓落地。司机狠狠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有了些讲话的底气。

　　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可梅兰镇小，估计也没人有这么好的眼光。谁管你哪儿来的吉他多少万啊，对不懂的人来说，不就几块破木板！

　　司机放松的扬声招呼：“东西在呢小姑娘！都说了吗，别急别急……来我给你个号码，过会儿你就打这个电话跟他们联系。”

　　纪宁才不管你怎么说什么态度，反正她该说的说了，剧情走向全看造化。她掏出手机存号码，全程脸色冰冷。

　　插曲结束，陈旧的中巴车排出一股浓烟后便颤抖着哒哒开远。纪宁和元琪站在岔路守着一堆东西等人来接。正是夕阳时分，正前方的天空一片火红，稍远处的云层还裹着层淡淡金光，纪宁眯眼看着，心里这才有了些平静。

　　虽然突然被通知下放这件事让她十分不爽，然而到了仔细看看，这地方也没有太差。只要仰起头，纯粹的天空就能让你瞬间忘记很多。

　　画架在就好了……她凝视着天边的金红以及路边高大挺拔的成片白桦，心里隐隐遗憾：多好的景色啊，真该画下来。

　　片刻，纪宁退而求其次，对着天空举起手机。

　　周身的凉意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清晰，这座大山里的小镇，直至此刻才羞涩的露出宁静纯朴的一面来：高低人声远远近近，沿路蜿蜒的白桦林内也有炊烟开始袅袅升起，风吹过来，满鼻馥郁柴香。纪宁狠狠吸一口，觉得浑身都醉软了。

　　又过了会儿，才想起来打电话。结果对方说末班车客满，后备箱同样满满当当塞不下她两样东西，只能明天清早让回程的车带回。

　　纪宁心情正好，对此也没计较，只答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她对元琪说：“你继续在这等，我今晚先在这镇上住，明早要拿东西。”

　　“啊……”元琪有些迟疑：“这……你人生地不熟的，晚上睡哪啊？”

　　纪宁看她一眼：“宾馆啊，我刚才在车上看见好几家呢。”

　　元琪一听，不自觉露出一抹尴尬神色：“那个……还是别吧，我们镇上的宾馆……呃，条件都不算好。”

　　“没事，就睡一晚。”纪宁回答的轻飘飘。

　　元琪对此倒很惊讶，她老实说：“很吵的，床还硬，也不干净，你不介意？”

　　……她不是千金大小姐吗？元琪狐疑。

　　纪宁和元琪对视一瞬，她这么玲珑聪明的女孩子，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隐隐揶揄。纪宁了然而又讥讽的勾起唇角，幽幽道：“原来学画画时进山写生都睡帐篷，第二天醒了浑身都是虫子咬的包，有钱人也不都是娇生惯养的，我们要做成一件事，和所有其他人一样都要付出才能有收获，这道理你一个高材生能不知道？”

　　她说的轻飘飘的，看过来的眼神也轻飘飘，元琪一下臊红了脸。怎么总有种说人坏话被当众戳穿的尴尬。她讪讪一笑，伸手挠了挠头，闭嘴了。

　　纪宁见她服软，得意的勾起唇角，她弯腰拎起行李箱，拉开活杆：“我去找宾馆了，等会把你哥号码发给我，麻烦他明天再跑一趟。”她说完就要走。

　　元琪眼睛一跳：“哎你等等等等！你自己去啊？”

　　啧，怎么这么婆妈！

　　纪宁有些烦：“对啊，找个宾馆，很难？？”她有些冲，元琪听得出，可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喊住她。

　　她是她带回来的，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对她安全负责。

　　“你等我哥来了再说，让他带你去找一间靠谱的。”

　　“不都一样吗。”纪宁无语。

　　“不一样……我们这很乱，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你――反正你等等。”元琪干脆拉住她不让走，可能因为不常做这种强势动作急得也是满脸通红。

　　这么温婉单纯，比她像大家闺秀。

　　纪宁淡淡的翻个白眼，虽然身体上很排斥，心里到底是妥协了。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她懂。

　　可这种无可奈何非得受制于人的感觉怎么这么他妈的烦呢！

　　纪宁抹一把额头，躁的拿舌头直抵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