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路青山外》凌霄莫语

94、第 94 章

　　玉梓瑶见摊主如此神情，心里便断定他必然认识自己母亲。正想要问杨家媳妇青玉的下落，余光又见灶台后有一人影站起，接着熟悉的目光落在身上，她愣神的瞬间竟觉得她仿佛还在扶桑宫。
　　她知道那是谁的目光。
　　她不由缓缓转脸望去，浅灰兰色布衣，修长身形，偏白皮肤，面容俊秀，眉眼如墨画。他原本以墨玉环束发，此时长发却用深蓝布条扎起，鬓边散乱的发丝、额汗和衣上沾染的炉灰都显得刻意，他并不像在茶摊忙碌的后生，他是一株古树的新枝，苍劲挺拔却又富有生命力，又如秋日高阳，耀眼却不炽热，反而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你怎么竟在这？”玉梓瑶不禁喃喃道。她推算玄惜会对雪静和扶桑动手，不惜耗费一半寒气千里加急传信隐门，三天前信就该送到了，江南距青山最快也要十日路程，他在这，那她那封信……
　　墨重阳心里既惊又喜，惊的是玉梓瑶突然出现，喜的是她真的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自他外出寻药回到隐门，所有人都告诉他，玉梓瑶死了，尸骨无存，只留下她散尽寒气化作的十里冰霜。可他就是知道她一定还活着，因为他知道她选择散尽寒气，是做了十年前他救她那次一样的选择；他知道她手里有那根红线，知道她会离开养伤，知道她留下扶桑令，是对他示警。所以他离开前将解毒的药物都留给青桐婆婆，以防玄字族故技重施，再将扶桑宫托付给泠轩和墨家长辈，以防玄字族与扶桑宫一方的内贼再度勾结。他拜别了父母，告别好友，隐门之内，再无放不下的事情。他留在这里，是为了找她，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现在她终于好好地出现，他笑得释然而放松，恨不得登上山顶高呼长啸，再和她一起笑看飞鸟还林。他与她分离整整四月有余，自他认识她开始，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那么长时间。四个月，冰雪消融，春芽萌发，花谢叶繁，他两度出隐门终到江南，终于再见到她了。
　　可她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迷茫和担忧，她这四个月究竟遇到了什么？
　　摊主随着她的视线后望，目光在二人之间反复打量，想起墨重阳初来茶摊便问的是玉梓瑶，那眼前这人，当然是玉梓瑶。这傻小子见了人竟然呆在原地，真是的。
　　摊主清了清嗓子对墨重阳道：“别愣着，来招呼客人啊。”
　　“哎，来了。”墨重阳这才上前接过茶壶，眼睛却一直盯着玉梓瑶，玉梓瑶也望着他，似是有话想说。
　　摊主背过身去擦着另一张桌子：“这会店里客人少，你若有什么事自去做便是了。”
　　墨重阳应了一声，再对上玉梓瑶的目光，玉梓瑶朝仁心药铺望去一眼，思索片刻后将行李放在茶摊：“有劳摊主，一会儿若有个姑娘来此找我，请您将她留在店里，我去去便回。”
　　摊主手里的活一停，回头道：“好说，可别忘了付茶钱。”
　　墨重阳道：“不如从我工钱里扣吧。”
　　玉梓瑶似是瞪了他一眼，从荷包里取出柳风和青谦留给她的盘缠自己付了，带着剑骑马而去。墨重阳不得其解，只得和摊主道别后匆匆上马追去。
　　玉梓瑶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家人的生死，又焦急隐门的状况未明。她总以为墨重阳在隐门内，只要他在，玄惜的计划就不会那么顺利。可他为什么在江南，为什么在茶摊做帮工。他知不知道他也可能是玄惜的目标之一？
　　玉梓瑶突然勒马，墨重阳只落后了她半个马身，他喊着她的名字却不得回应，看来是真的生气。可她到底为什么生气？墨重阳跟了一路，见她终于停下，赶忙绕到她面前，迎上她嗔怨的眼。
　　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神情。他突然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安排好扶桑宫的事便来江南找你，我去过小山峰，我看见了玄霄却不见你，随后我找到了先辈留下的盒子，我又回去闭关打开了盒子……然后我才来找你。我来的时候，柳家医馆已经变成了废墟，但柳药师没事，柳风没事，玉前辈也没事。我本来想去打探玉前辈的下落，可我发现有人跟踪，是林红蓼的人。摊主告诉我，玉夫人很安全，林红蓼跟踪我，很有可能是为了找到她。所以我留在茶摊等你，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墨重阳初时语无伦次，后来越说越清楚，也越来越自责。他耽误了太久，如果他早到一点，或许能阻止那场大火，或许他能知道玉仪的具体情况。他本该早一点去找玉梓瑶，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在外查找流言的真相。
　　玉梓瑶只默默看着他，听他说完令她震惊的话。她一时思绪更乱，整理好一会才问了一句：“你……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小山峰？”
　　“二月初十。我在青山脚下听说你当年去了小山峰，就猜测你会不会在那。”
　　玉梓瑶震惊道：“我确实在。”
　　墨重阳同样震惊：“那天的风雪果然是你。”
　　“是，我在练寒冰诀，然后……”玉梓瑶攥紧缰绳，声音逐渐变轻，“然后玄霄告诉我，你回去了。”她哭笑不得，“我以为……是你终于回去了。我没想到你竟在小山峰。”
　　“玄霄跟我说，他不知道你在哪。我从那道门去到了雨幽林，玄霖却说你就在那。”墨重阳无奈笑道，“究竟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玉梓瑶一手扶额低下头让眼泪流进掌心，再抬起头含泪笑道：“好。”

　　二人在郊外溪边竹林并肩而坐，玉梓瑶先挑要紧的说：“几天前，我在东海传了一封千里加急的信，可你那会应该已经离开隐门，信没送到你手里，对不对？”
　　墨重阳惊喜道：“是什么信？”他问完后突然不安，什么信，竟需要千里加急。
　　玉梓瑶沉重地背出信笺的内容：“白沐真名为玄沐，奉玄惜命，监视雪静多年，恐有图谋。请墨重阳与扶桑……千万小心。”
　　墨重阳安抚道：“白沐已经死了。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
　　“她没死。我三天前还和她交过手，她现在就在隐门外，听林红蓼的差遣。”
　　墨重阳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没死？……对，她姓玄，怎么会死在玄字族的寒毒上。”
　　原来玄沐是借寒毒假死离开扶桑宫，连假死都要算到她玉梓瑶的头上。玉梓瑶按下怒火，强迫自己冷静道：“眼下玄惜才是关键，我还不确定她的目标究竟是师父还是雪静，或者……是你。我推测之后传信回去，也不知道现在扶桑宫内究竟怎么样了。”
　　“为什么是推测？”
　　“玄沐不肯告诉我详细，我只知道，玄惜要对我动手，是因为我和一个人走得太近。”
　　“所以你在气我连累了你？”
　　“我没有！”玉梓瑶慌乱，“我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
　　“我……”玉梓瑶扭过头去看向别处，墨重阳就坐在她身边默默等着她整理思绪。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玉梓瑶回头道，“玄沐学会了‘东篱酒’和‘疏影横斜’的前半部。”
　　墨重阳奇怪后笃定道：“我不曾教她。”
　　“我也没有。”玉梓瑶轻呼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隐门里。只要你在，玄惜的计划就不会成功。”
　　“泠轩同样可以破坏玄惜的计划，可我只有你了。”
　　“……什么意思？”玉梓瑶道，“师父呢？”
　　墨重阳沉默后道：“你放心，他们现在都很安全。我唯一担心的只有你。”
　　玉梓瑶终于放心，她笑道：“我现在也好好的，你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