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路青山外》凌霄莫语

86、第 86 章

　　玄沐最初并不知道自己原来叫“玄沐”。
　　就像她后来才知道自己原来有父母。
　　那时她是雪枫火和白湘收养的孤儿，那夫妇二人心善得很，在纷染岭捡到她后带回宫中教养，视如己出。她随白湘姓，得了一个“沐”字。
　　她原以为是“沐浴恩泽，知恩图报”的意思。
　　即便后来白湘与雪枫火有了亲生女儿雪静也依然待白沐如同亲生，白沐想，师父和义父真好，往后她也会待雪静如同亲妹妹，和雪静一起承欢膝下，孝敬师父和义父。
　　直到七岁那年，她总算抓住那个多次尾随她的融天宫宫女，问她缘由，那宫女欲言又止。白沐拉着她就要去见雪枫火，宫女才捂着白沐的嘴将她拉到无人处，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能将此事告诉第三个人。
　　白沐不屑：“是你偷偷摸摸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我替你瞒下？”
　　那宫女神色焦急：“因为若有一日此事被人知晓，连你也不能在这扶桑宫中呆下去了。”
　　白沐不信，她可是白湘的徒弟，怎么就不能在扶桑宫中生存？她笑问：“你做的事与我何干？”
　　那宫女接下来的话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她人生美好幻想被击碎的开端。
　　她说：“因为你是我女儿。”
　　她继续说：“是我与我丈夫的弟弟，意外生下的孩子。”
　　“我不信。”
　　那宫女朝她伸手，她迅速后退一步作出防御的姿态。那宫女愣了愣，只轻轻叹了口气，指着白沐胸前的位置道：“你贴身带着的护身符，可曾打开看过？那是我怀着你时，你外祖母亲手为你做的。那里面，写着你的名字。”
　　白沐一惊，右手隔着衣料摸到护身符，她想取出来看，又怕那宫女说的是真的，内心挣扎一瞬后松开手道：“你胡说，我的名字是师父给起的！”
　　“你师父是看了护身符里的字条才给你起的‘沐’字！”那宫女神色悲戚哀婉，“他们把你捡走那天，我就在林中看着，我要看着是谁带走我的女儿，我要知道以后去哪能找到你，我一直跟着你，偷偷来看你，就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当初为何丢下我？”白沐一想她先前的那句话，“因为我是私生女？”
　　“说来可笑。我丈夫对我没有情谊，在我生下你哥哥后将心思都放到你哥哥身上。你亲爹，在我失意难受时安抚我，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惦记着我的美色，我本想一刀两断，没想到竟有了你……我丈夫本以为是早产，可当你生下来他就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他不接受这个孩子。他对外说我难产离世，一尸两命，我更不可能去找你亲爹，只得带你来这。我已经是个死人，而你需要有个身份，所以，所以我见到没有孩子的雪枫火夫妇时，我就动了心思，果然他们将你带回去……”
　　“够了！”白沐脑中一片混沌，“你既然丢下我，就别来找我，别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不，我不信，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没有父母，我是师父收养的孤儿……”
　　宫女心疼得想抱抱她，可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她挥开。她哽咽道：“对。你只是白湘的徒弟，今天你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你从来、从来就没见过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我怎么会害你呢……”那宫女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一个死人，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乖，回去睡一觉，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怎么可能当作没有发生！”白沐双眼通红，指着宫女，“你窥探我雪灵宫多时，图谋不轨，被我抓住后竟妄图用这种说辞来骗我，你当我雪灵宫的人都这么单纯好骗吗！”说着双手结印以灵化形，那是白湘教她修炼的灵力，是雪枫火传她灵鸟之形，她是雪灵宫宫主的传人之一，她今日就要用她所学来对付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她胸口的怒气、怀疑、绝望和愤恨都随着灵力倾涌而出，和与雪灵宫宫人对练时的点到为止不同，她此刻只想用灵鸟穿透那宫女的身躯，让她就此消失！当那些情绪肆意蔓延，这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难怪有人说情感才是最强大的力量，原来如此！
　　那宫女见到她身后的灵鸟，突然神色惊恐：“不，快停下来，停下来……”
　　“这时候才知道错，晚了！”
　　灵鸟煽动双翼带着巨大的风声，淹没了宫女的后半句话：“快停下，你会没命的！”
　　而白沐，在灵鸟飞出的那一刻，才看见自己灵力所化的灵鸟，竟然是黑色。
　　黑色的灵鸟带走了她全部的修为和灵力，身体里像是有另一种力量觉醒。
　　她昏倒前仍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醒来时，面前只有一个紫衣女童，她年纪和雪静相仿，眼却比修行冰雪功法的雪静还冷。
　　白沐问道：“你是谁？我在哪？”
　　“我叫玄惜，是玄字族族长的孙女。你在玄字族。你母亲带着你来找我父亲，让他救你，他救了，所以他死了。而作为交换，你母亲也彻底消失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救了我就要死？他们怎么忽然都死了？”
　　“你唤醒了你身体里属于玄字族的那部分血脉，与你先前修习的功法互不相容，两相吞噬抵消，最后是我父亲，将他的灵力分了一点给你，保住了你的命。而你母亲，一个七年前就死了的人，突然带着你出现，她不去找她自己的丈夫却来找我父亲，我母亲这才知晓，原来她七年前就被我父亲背叛了。”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恨意，白沐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脊背发寒。只听玄惜继续说道：“你说，若你母亲不以死谢罪，我父亲怎么敢救你？”
　　“你……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妹？”
　　她竟然对父母的死亡无动于衷？玄惜暗笑：“你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他叫玄溟。”
　　“玄惜，玄溟，那我是谁？”
　　“她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沐。”
　　玄惜只淡漠地眨了一下眼睛：“玄沐。他们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你姓玄，玄字族的玄。‘沐’是你身为玄字族雨字的名字。”
　　玄沐心里划过一丝伤感。
　　她终究不姓白。
　　玄惜说：“但你其实不是玄字族人。”
　　她眼里忽然有了希望。
　　可玄惜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这点希望：“因为你连玄字族天生的烙印都没有。你根本算不上玄字族人。”
　　“那我，到底是谁？”
　　“现在，你还是可以叫做‘白’沐，你是白湘的徒弟，是雪灵宫宫主的传人，但同时，你也是我玄字族潜藏在扶桑宫的人。”
　　“我不可能背叛扶桑宫……”
　　“你知道玄字族水字为什么要听族长的命令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玄字族的烙印，而族长，知道怎么利用烙印。”
　　“你说过我身上没有那个烙印。”
　　“可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真正的身份，这就足够让你听话了，不是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
　　“等我要用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玄惜转身要走，“回去吧。回去告诉白湘，你修炼时出现了意外，修为尽毁，再不能修炼他们的功法了。”
　　“不！”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我分明察觉自己体内还有灵力……”
　　“那是你从我该得的灵力里分到的玄字族的灵力！”玄惜微微向后偏头，眼神凌厉，“你要敢用，所有人都会看到那只纯黑的灵鸟，所有人都会怀疑，雪灵宫的人，灵鸟怎么会是玄字族的颜色。”
　　“那我还能做什么？我回去还能做什么？”
　　“洗衣做饭劈柴烧火，就算当个婢女，你也要在雪灵宫里呆着。否则……”玄惜没有说完便走了，留她一人呆坐在原地。
　　“……否则，我便连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了。是吗？”

　　扶桑宫的人对出身来历到底有多看重？玄沐不知道。但雪枫火和白湘显然对她这个“孤儿”疼爱有加，得知她修为尽毁，止不住地安抚和陪伴，玄沐本以为此事就到此为止，她只是渡了个劫，那些身世都是假的，都是玄惜为了利用她而编出来的。
　　她解下了护身符几度想扔掉或毁掉，白湘却担心她自暴自弃，一再嘱咐她收好护身符。
　　她鬼使神差地问：“为何？不就是个护身符吗？我历此一劫，或许它已经给我挡了厄运，师父给我再做一个新的不好吗？”
　　白湘抚摸着她的头，将护身符交到她手里放好：“这个不能丢。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戴着的，或许是你的亲人留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留着，以后他们见到你，才认得你是你呀！”
　　玄沐五雷轰顶。
　　“师父为何不早告诉我这些？”
　　“唉。从前你还小，我和枫哥总当你是自己的孩子，眼下你……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最近又总对着护身符心事重重，原来你是想到挡灾这件事上去了。傻孩子，人总想要驱灾、除恶、求福，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顺遂，可有些事避无可避，你总要面对的。”
　　“师父希望我如何面对？”
　　“要如何面对，不在我，在你。你想要如何面对，你能如何面对，这些你想清楚了，就明白该怎么做了。”白湘搂着她靠在自己肩头上，“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
　　玄沐其实没再听下去了。
　　她在白湘走后拆开了锦囊，里面果然有一个“沐”字。
　　“所以，那天死的，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不，不对。玄惜，玄惜是玄字族族长的孙女，我和她同父异母，又和玄溟同母异父，玄溟的父亲和玄惜的父亲是兄弟，也就是玄字族族长的儿子，族长的儿子，怎么会娶一个融天宫的宫女为妻？”
　　玄沐找了个机会溜出去见玄惜。
　　“我可以帮你做你想让我做的事情，但我要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玄惜只说了两个名字：“玄渟。客惬。”
　　知道名字就足够了。
　　名字是最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