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方等天晴》九月清吟

8、Chapter8

　　无聊的路上，又一次伴随车轨运行的沉闷声，乔曦晴侧倾身子对向车窗，触目皆是千篇一律的灰色墙壁，眼皮不免打起架来。

　　好在，终点站提示音将她从梦境边缘一把拉回。

　　“天呐，来纽约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呢。”

　　踏进Bloomingdale's区域后，乔曦晴困意彻底消失，热闹十足的场景让她也跟着兴奋起来，柔弱无骨的双手遮在头顶，企图阻挡阳光的强大力量。

　　然而她横行直走不顾安全，反倒让楚天毅担心。本来穿着高跟鞋走路就不平稳，要是被人挤到摔倒可就麻烦了。

　　他只好紧跟其后叮嘱道：“人太多了，别乱跑。”

　　周六的午后无疑是逛街高峰。Bloomingdale's街道之上人头攒动，各国游客与各国语言充斥着每一寸土地和空气。

　　楚天毅当真有点招架不住那股随时会将他们两人冲散的汹涌人潮，毕竟此刻同行的女孩子，是个在纽约脱离他就会失去自理能力的小姑娘。

　　直到走进商场，熙攘的人群才分散开来。但……人少之后，乔曦晴的购物兴致却不怎么高。

　　当乔曦晴以不甚在意的眼光，第十次指着一双恨天高询问楚天毅意见，楚天毅终于换掉将就的回答，问道：

　　“非穿高跟鞋不可吗？”

　　乔曦晴偏偏头，灵巧的五官挤出一副疑惑又纠结的样子。

　　“其实……以前也是不穿的。”

　　在楚天毅已经快忘记自己上一句说了什么的时候，她彷徨着吐出这么一句话。

　　一抹落寞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她又调起精神问道：

　　“女孩子不是都应该穿高跟鞋吗？”

　　似乎，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物运行规律，不需要被特别注意。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应该”啊……楚天毅挑了挑眉，他并不认为乔曦晴是个会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人。

　　忽地，他想到两人在医院撞到那天，虽说衣着不能代表什么，但那时的感觉与现在的确判若两人。

　　“在上海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那身打扮不是挺适合你的，现在怎么换风格了？”

　　乔曦晴莞尔一笑，轻描淡写道：

　　“因为长大了啊。”语罢顿了顿，突然抓到他话中另一个重点，又假意鼓着脸问道：“现在这样不好看吗？”

　　上一句楚天毅还没消化，这句又把他问得愣住一瞬。

　　虽说对这小姑娘的调皮为难，他已能应付自如，汲取上次“照片与本人哪个漂亮”的失败经验，他也知道她想听什么，可他一时语塞的模样还是被乔曦晴窥了个一干二净。

　　乔曦晴明目张胆地哂笑一声，而后带着还未退尽的笑意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我开玩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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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视着星罗棋布的休闲鞋货架，乔曦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脑中一页接一页闪过已被她决意抛弃的、原来的自己，那么虚无缥缈，触不可及；可是，又有些怀念与不舍……

　　“没有喜欢的？”

　　耳旁传来的疑问，中断她越陷越深的出神。她没有回答，扭头又丢了一个问题过去：“先生不喜欢女孩子穿高跟鞋吗？”

　　这个问题，楚天毅其实从来都没想过。见她一脸认真，他便笑着打趣道：

　　“不是啊，只是觉得你穿了也没有多高，没有必要呢。”

　　雪白的脸蛋瞬间充血，蕴着些许怒意的眸中带着“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的意思瞪着他。

　　接收到她眼中的信息，他只好交代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不是说想去游乐场吗，准备明天带你去。我下一次再有空闲可不一定是何时了。游乐场又不是秀场，穿那么正式怎么玩得开。”

　　向上司提出延后一天的要求便是此意。

　　大概是好几天以前，乔曦晴说过想去游乐场，奈何因为她的懒和宅，一直没实行。楚天毅对小孩子的娱乐也没兴趣，便也未主动提起。

　　乔曦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眼底含着惊喜，笑道：

　　“这么用心良苦讨我开心，还真是让我意外呢。”

　　楚天毅耸耸肩，也笑：“接下来几天就不能讨你开心了，现在不把你哄好的话，趁我上班的时候把我家烧了怎么办？”

　　话音落地，响起一记拳头撞击他胸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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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子前，乔曦晴穿着平底鞋，搭配同一系列的休闲装。恬雅气质依然存在，却多了透进骨子里的舒心，连呼吸都仿佛比以前轻松许多。

　　她朝镜中久违的自己展开笑靥。

　　“先生觉得，这样适合我？”

　　像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一般，语中尽是难掩的欢快。

　　至于今天被问了无数个不擅长问题的后者，正因为等候太久而漫不经心地靠在镜子旁的墙上，只随意“嗯”了一声——也算是肯定的回答。

　　大概不满楚天毅的心不在焉，乔曦晴又追问：

　　“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孩子的妆扮，楚天毅一向没什么心情置喙。他想，他大概只是不想看她因为乱七八糟的缘由而束缚和折磨自己吧。他轻笑着站在乔曦晴身后，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

　　“像小孩子一样。”

　　“看在你今天这么辛苦的份上，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了。”乔曦晴瞪了镜中的楚天毅一眼，还特意在“大人”二字上加重了咬字。

　　这个样子，还真是挺可爱的。

　　Shopping end.满载而归。

　　入夜，乔曦晴听楚天毅的话早早爬上床，却一直辗转难眠。

　　明天过后，又要自己一个人了，希望别生什么变故啊……

　　翌日一早——

　　清甜甘露与悠悠云朵缱绻着互道早安，徐徐清风穿山绕水拂面而来。这天气简直是为出游之人量身定做。

　　尽管乔曦晴一大早便被楚天毅叫起来，可她反反复复的防晒工程，依然耗了不少时间。瞧见楚天毅在房门口等待的模样，她今天干脆连口红都不涂。

　　乔曦晴身着昨日买的白色系休闲服装，柔顺如云的长发绑成高高马尾，看起来更加青春活泼。

　　她走在楚天毅前面，正面朝向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蹦蹦跳跳倒着走路。平底鞋的舒适轻松让她安分不下来，反正有楚天毅盯着，她肯定不会撞到人。

　　楚天毅不禁眼里带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看来小兔子从囚笼中解脱出来了。带她来游乐场，真的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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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的Six Flags游乐园，从来不缺少欢声笑语与惊声尖叫。各种闻名世界的刺激过山车玩了个遍，乔曦晴竟然全程愉悦，不见半分受惊之色。

　　“纽约的游乐场就是刺激啊……”手指穿梭发间，乔曦晴梳理着有些蓬乱的长发。

　　身后，疯狂过山车极速穿风而过，留下一阵声嘶力竭且忘乎所以的惊叫，由远及近，又随着风浸微浸消。

　　从踏进游乐场开始便拉着楚天毅找惊险项目，一天下来，乔曦晴的小脑袋有些晕乎乎。

　　楚天毅站在她面前，形成一片刚好能包容她瘦小身子的阴影，顺而用手中的路线手册为她缓缓扇风。

　　“和国内不同吗？”

　　发绳绕过最后一圈，马尾被重新扎好。乔曦晴玩弄着发梢，做出绞尽脑汁回想的样子：

　　“这倒不太清楚呢……我也是小时候才去过呀。”忽然她又仰起头，紧盯楚天毅的脸，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该不会常来吧？”

　　扇风的动作一滞，楚天毅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

　　乔曦晴顿感没趣地叹了口气：“哎，也是……”

　　“还想玩什么？”

　　“嗯……”乔曦晴想了想，又来了兴致，“摩天轮吧，比较浪漫嘛！”

　　浪不浪漫楚天毅是不懂，不过总算选了个适合女孩子的。

　　跨越天空的彩色摩天轮，高耸入云。突然有点明白女孩子们为何会赋予摩天轮“幸福”的寓意，大概是因为它与来之不易的“幸福”一样，必须要兜转一大圈，而且——无法回头。

　　两人没有面对面落座，而是坐在同一侧。

　　座舱行至最高点，乔曦晴眼瞳泛着微亮，趴在窗户上俯瞰摩天轮下渺小的人与景。远处的高楼、公路、河流、草木……繁忙喧嚣的纽约被无声地尽收眼底，心跳都仿佛温柔许多。

　　好希望时间能够停在这里啊……

　　“和你一起生活，真的很开心啊……”自从坐进摩天轮后，一直安静不语的乔曦晴蓦地出声，视线依然凝聚在窗外，让楚天毅看不到她的表情。

　　声音虽小，楚天毅却听得真切，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道：

　　“是吗，那就谢谢了。”

　　“来纽约还有免费的导游真是太好啦，来之前完全没想到会遇到先生这样的人呢。”——这次的声音倒是清晰十足。

　　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有免费导游吗？楚天毅停下揉着乔曦晴小脑袋的动作，改为用指尖轻轻拍了一下，算是含蓄表达他的无语。

　　默了片刻，乔曦晴又似无意般温言而语：

　　“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善意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楚天毅微微转头，注视那颗不给他正脸的小脑袋。玻璃窗模糊映着她敛眸的轻浅倒影，见不到什么情绪。

　　这个世界有太多无法预知的事，没有谁能赶在结局之前断定结果是好还是坏。行走于薄冰上，大部分人都会为了冰面随时断裂所造成的未知危险而恐惧、担忧，毕竟谁都曾跌入过最深寒的汹涌漩涡中。

　　即使是她，也无法做到只守着眼前的快乐光景吧，可她始终对这个世界保留着美好祈愿。这份单纯有点异想天开，却让楚天毅不忍破坏。

　　他收回视线，闭眼轻枕椅背，微笑着认真道：

　　“是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摩天轮的弧线渐渐在空中划过一周，像一个完美的句号。

　　太阳随之坠下地平线，两人也踏上归程，只留下两道被夕晖拉长的影子，踩着轻松步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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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曦晴洗完澡出来见楚天毅在电脑前专心为明天工作做准备，便没打扰他，自顾自躺到沙发上翻看一本之前他为她买的英文书。

　　无精打采地乱翻几页，发现这本书和她预想中不太一样。不是枯燥乏味的单词语法，而是一篇篇饱含西方特色的神话与传说。

　　——却不知这是楚天毅猜到死板的英文教材她肯定学不进去，才特意选择了故事类型。

　　兴趣燃了起来，她翻回第一页——是一篇关于“风铃草”的传说。

　　她看得正投入，楚天毅忽然开了口：

　　“明天开始我要一早去事务所帮忙，应该很晚才会回来。午餐我会提前做好放在冰箱里，记得自己热一下。无聊的话就看电视，我的电脑也会留在家。房门钥匙和车钥匙都在门口挂着，出门的话就开车，车上有导航，不然地铁坐丢了，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还有开车的时候不要穿高跟鞋。”

　　需要交代的应该就这些了吧？还有没有什么没说的呢？楚天毅的目光已经停留在同一段文字上很久，他根本没看进去。

　　“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敲门都不要开。白天尽量多出门透透气，不敢走太远的话，在附近散散步也好。还有呢……”

　　对于难得想看书的乔曦晴来说，楚天毅的话显然都成了耳边风。

　　“先生，你好啰嗦啊。”

　　被打断的楚天毅愣了愣。啰嗦吗？他明明不怎么说话的……

　　算了，就算啰嗦，他还是要强调一遍：“出门一定记得带钥匙。”

　　乔曦晴竟轻叹一口气，“我不会出门的——”

　　“……一个人宅在家不怕闷坏了？”

　　“可是没有你，我哪也去不了啊——”

　　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却让楚天毅刚刚开始继续向下阅读的目光，不由得又停住了。

　　他不自觉看向乔曦晴——她突然合上手中的书，面朝他的方向坐起来，双手抵在沙发上沿撑着小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嗯？怎么了？”被她冷不丁这么一看，楚天毅有点摸不着头脑。

　　乔曦晴牵了下嘴角，似乎在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说：“怕太长时间见不到，忘了你的样子啊。”

　　接着，她垂下头望着空荡的地面，似断线傀儡一般，用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

　　“你一定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啊……”

　　楚天毅当然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只是她过于勉强的笑容让他感到有点奇怪，他正酝酿该说些什么，她已经躺回沙发上看书，一切如常。

　　可能是他对这小姑娘的情绪太敏感了吧。楚天毅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件。

　　游玩一天实在疲惫，英文的催眠作用又太强，乔曦晴没一会儿便睡过去，长发有些凌乱地微微遮住半张脸。

　　沙发上的一举一动都被电脑前的人尽收眼底，楚天毅走过来轻轻抽走乔曦晴手中的书，为她盖上薄毯，确认她没被自己扰醒后，才再次回去工作。

　　伴随分针马不停蹄地转动至深夜十一点，工作准备终于就绪。楚天毅抽出U盘，一边活动后颈一边缓步来到沙发前。

　　乔曦晴非但没有睡醒的趋势，反而越睡越沉。

　　睡觉的时候真是意外得老实呢。如果明天不用工作，他是不介意彻夜陪她坐在沙发上的。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无奈的笑意挂在脸上，他叹了口气，一手穿过她的肩膀，一手绕至她腿弯处，没怎么费力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

　　轻手轻脚将乔曦晴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视线不经意落在她左手的护腕上，眉头微微一皱，想着要不要帮她摘掉，可思量过后担心惊醒她，也只好作罢。

　　他从未怀疑，她的左手腕是否刻意隐藏着什么。

　　再三确定她睡得很好之后，楚天毅慢慢转身走到门口；整个过程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不做声响。

　　在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脚步不听驱使地停住，他不由自主回过身，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凝视熟睡的乔曦晴。

　　良久，才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