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方等天晴》九月清吟

7、Chapter7

　　万籁俱寂的周六清晨，一周的忙碌终于得以安憩，人们都沉溺在休息日的懒觉当中，而“早睡早起”四个字在楚天毅身上得到完美贯彻。

　　利落拉开窗帘，让第一缕光芒闯进来。目光不自觉凝在窗台上的一小盆蓝色多肉上——乔曦晴前两天摆在这里的，说是要给他的房间添点色彩。

　　他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她告诉过他，这盆多肉叫……蓝石莲？好像是这个名字。

　　盛着阳光的蓝石莲，叶片竟会泛起微微粉红。

　　看着他想都没想过的色彩，他似是为难地笑了。

　　闲置一晚的手机刚摘下充电源，上司发来的短信便跳在屏幕顶端。事务所临时有个案子需要他协助，没有标注紧急与否。

　　不确定能否在乔曦晴睡醒之前赶回来，担心她醒来找不到他，总想当面和她交代一下才放心。

　　……这么早，要叫醒她吗？

　　楚天毅站在乔曦晴房门口踌躇不定，敲门的手抬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仿佛有一堵空气墙在中间奋力阻挡。

　　犹豫不决一贯不是他的行事作风——那是对待这小姑娘以外的事。

　　房门内，刚上完卫生间本想继续睡回笼觉的乔曦晴，恍惚听见门外有动静，以大床为终点的路线拐了个弯，摇摇晃晃跑到桌前随便抓个护腕套在左手就去开门。

　　房门猛地打开，里外二人见到对方后不约而同一惊。

　　乔曦晴还不太清醒，困意蒙蒙的眸子上下打量一下身着正装的楚天毅后，倚靠在门框揉了揉眼睛，浑身散发着茫然气息。

　　楚天毅反应过来，开门见山：“我有事要去事务所一趟。”

　　“去事务所？”乔曦晴似乎并没整理好简单的信息量，充满睡意的声音软绵绵的，“你不是在休假吗？”

　　“嗯，临时有事，应该不会耽误太久。”楚天毅耐心解释，不想说废话却也不忘哄这小姑娘一下，“继续睡吧，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本以为她现在迷迷糊糊的，肯定会乖乖听话回去继续睡觉，岂料她竟脱口而出：“我现在已经醒了啊——”

　　尽管只是陈述事实，可软乎乎的语气配着迷蒙的小表情，言下之意怎么听都像是她不想让他离开。

　　呵，这分不清是刁难还是撒娇的反应有点意思。楚天毅摸了摸鼻尖，忍住笑意。

　　“既然已经醒了，那一起去吧。”

　　那颗懒洋洋依附在门框的小脑袋看起来已经清醒大半，大概也是被自己方才的言语吓了一跳。

　　“啊？好……”

　　门内人似乎急欲掩饰无地自厝的窘态，应允完立刻关门，速度之快与力道之大，为门外人留下一道强劲的扑面凉风。

　　与以往相比，乔曦晴今日的打扮速度称得上神速，大抵——是因为不想耽误楚天毅时间，或者，心虚作祟吧。

　　当时针分毫不差指到“7”，楚天毅和乔曦晴登上地铁。休息日还赶在一早出门的人寥寥无几，例如这节车厢，就只有他们两人。

　　车厢很静，车轨运行的沉闷声响仿佛催眠曲。

　　瞧见身旁的女孩昏昏欲睡还在强迫自己睁眼，楚天毅无奈拍了拍自己肩膀，低声问：“要睡一会儿吗？”

　　乔曦晴已是困到极点，只欠枕头；无需考虑，小脑袋自觉靠了上去，莫名的踏实感让她几秒钟便沉入梦乡。

　　肩上增加的重量与耳畔绵柔的呼吸声，同车窗外来不及具象化便闪逝的模糊景象掺杂在一起，让楚天毅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十岁的人生轨道，能和他在这么短时间内完全合拍的，乔曦晴是第一个。那天听了花市老板的话，他便隐约有所察觉。

　　又不是没谈过恋爱，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之所以保持现在的关系，他是有考虑的。

　　她的确是阳光乐观的，偶尔的反常情绪也无可厚非，可相处越久，越能感受到她隐藏很好的阴暗——就是他第一次在哈德逊河边见到她时，她身上那股阴暗的气场。

　　这份阴暗将她与外界隔离开，就像一座被迷雾包围的小岛，她自己不想出来，别人休想进去。

　　的确，让他感到有些遥不可及。

　　他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对待名利如此，感情亦是如此——人生的剧本并不好写，沉淀多年才形成这样的设定，自是很难再更改。毕竟早已过了满腔热血追求爱情的年纪，若能年轻个十岁，他想必也会用尽浑身解数去追求心仪的姑娘。

　　可惜，现在的年纪和心态，已经做不来了……

　　地铁报站广播适时响起，他叫醒肩上的人：“该起来了。”

　　没有听到预想中“这么快就到了？还没睡够呢。”之类的抱怨，乔曦晴没有磨蹭，晃了晃脑袋以摆脱困意，捋了下头发便利索站起来。本以为要花点工夫才能叫醒她，这么顺利倒有点出乎楚天毅的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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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便是纽约久负盛名的律师事务所，阳光弥漫之下，庄严肃穆的清冷灰色大楼显得格格不入。

　　纵目而望，乔曦晴认为只要一踏进这扇门，所有人皆要强制披上名为“理性”的外衣，摒弃无谓的人情。

　　她委实不自在，甚至排斥；因为原本也信奉理性至上的她，现在已然变了。

　　她一点也不想了解纽约真实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来纽约的目的，可此时此刻的她，似乎已经与起初的心态背道而驰。

　　来自白色高跟鞋的步伐渐渐放缓，直至停止。

　　在同一条水平线并肩行走的身影突然顿住了脚步，楚天毅停下身回过头，有点不解其意。

　　乔曦晴扭捏地咬了咬下唇，问：“先生大概要忙多久呢？”

　　轻微的默契，楚天毅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

　　“不一定，怎么了？不想进去吗？”

　　被看穿的乔曦晴犹疑地向前迈了小半步，一边佯装埋怨一边往他身边走：

　　“没有，我是看台阶太长了……爬楼梯时间要是比你工作时间还长，岂不是亏大了……”

　　她确实不想进去，也自知楚天毅带着自己已是带着个麻烦，所以并不想再浪费他时间。

　　见她神情恹恹还能斗嘴，楚天毅想她大概只是起太早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我先带你去休息室，等着我就好。”

　　“嗯……”乔曦晴点点头。

　　与此同时，迎面走来一位黄发蓝瞳的男同事，标准的欧美人。

　　“哇哦！何时交了女朋友？”

　　“普通朋友。”楚天毅惜墨如金地纠正道。

　　“哦？真是位可爱的小姐啊，很高兴认识你——”男同事稍微弯腰，朝乔曦晴伸出手，欲在她纤细的指节印下一个礼貌之吻。

　　自然懂得接下来会发生的西方礼节，乔曦晴才刚站到楚天毅旁边，不得已又往后挪了半步，求助地扯了扯他的西服下摆。

　　收到求救信号，楚天毅不动神色地将男同事伸出一半的手拦住。

　　“她听不懂英文。”

　　男同事见状识趣地抽回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离开。

　　这一出闹剧，让楚天毅彻底确定一个想法。

　　乔曦晴对这种事的态度是抵触与无措的，甚至有点怯生生，根本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结合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她的机灵活泼似乎只对他一人如此，面对别人时基本连眼神都吝啬多给一个。

　　就像她来纽约那天在哈德逊河岸边时，搭讪的男孩子热热闹闹说了那么多，她却连眼都未睁。

　　他当然明白，他自己和别人对于她而言，不外乎是“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区别，那么看来——乔曦晴果然不是个到哪都能炸起来的人……

　　原本躲在身后的人不知何时闯进余光边缘中：

　　“你忘了休息室怎么走……吗？”——是乔曦晴。

　　犹如一盆凉水猛地浇下来，楚天毅稍微侧头一顾。乔曦晴左手搭在她的精巧挎包上，食指停停滞滞地勾勒锁扣的形状。应该是他的沉默让她有点发慌。

　　“没有。”他掩饰了一番后带她继续走。

　　抵达休息室后，乔曦晴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像在顾虑些什么。

　　“我在这里待着没关系吗？不会有人进来？”

　　映入楚天毅眼底的，是她“害怕接触陌生人”的小孩子模样。

　　“害怕有人进来？”他故作疑惑，“难道你想在这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随即，不给她炸毛的机会，“不会有人进来，困了就睡一会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回去，乔曦晴委屈地牵了牵嘴角：“……知道啦。”

　　目送楚天毅离开，乔曦晴整个人坐上经阳光沐泽的窗台，双手环膝看着窗外。

　　能在纽约遇到楚天毅先生真是幸运啊，从未有过的开心呢……

　　笑意还未来得及浮现于面，一根冰到刺骨的针突然扎醒她的神经——强迫她忆起当初求楚天毅收留的原因。那虽无恶意却也很伤人的念头……

　　不敢继续想，苍白的愧疚与不安迅速占据大脑。

　　自从和楚天毅一起生活，她便没再主动思考过什么，此刻沉寂许久的内心终于复苏，却是那般无法名状的悲怆。

　　多思无益，她只祈祷，祈祷这个从不善待她的世界放过她一次，祈祷现在的生活千万别生变故。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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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小时已过，楚天毅所在的会议室忙得焦头烂额。本以为只是做些辅助工作，没成想案子光是初始准备工作都很复杂。

　　她会不会等急了？

　　想到乔曦晴一个人在休息室，工作时雷厉风行与私下判若两人的他，注意力竟也有些无法集中。

　　事出突然，上司也没料到情况如此难办，恐怕要耗费好多时日才行。一大早临时被叫来帮忙，大家都有些萎靡不振。斟酌片刻，决定先放大家回家准备准备，明日起正式着手这份案子。

　　换作平常，楚天毅肯定没所谓地答应；但是现在，他向上司提出延后一天的要求。

　　“为了那位女明星？”上司笑眯眯的眼角挤出深深鱼尾纹，充满威严的脸上不免多了些和蔼的憨态。

　　女明星？楚天毅挑了挑眉，有点不明所以，移时恍然大悟——好吧，只能说，八卦之风吹得够快。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做解释，应付道：

　　“算是吧。”

　　“没问题！”上司哈哈大笑着表示同意与理解，“毕竟你正在休假中，让你来帮忙也有点过意不去。”

　　还不忘无知且好心地为他提出建议：“那位女明星应该是高傲冷艳的猫咪类型呢，骨子里是很需要爱的，你可要耐心追求才是啊！”

　　的确是好心。

　　起初只有一名女同事认出楚天毅身边同行的东方少女是乔曦晴，之后，自然是以无翼而飞的速度传播开来，迅速在事务所成为闲暇的谈资。

　　出于职业信仰，他们对凡事都讲求证据，关于网上那些劈天盖地的无脑言论，自是不会当真。大多八卦的还是楚天毅今天居然连上班还带着一位女性，而且还是位女明星这件事。

　　上司看楚天毅连半点坠入爱河的模样都没有，才忍不住出谋划策两句。

　　至于莫名其妙被传授恋爱经验的楚天毅，此时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司见他不语，以为他是着急去见那位女明星，思虑还是不要耽误他时间，补充一句“约会愉快！”便放了人。

　　没法解释，他只好道了谢后摆摆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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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万里的中午，偌大的玻璃窗映射出重重光晕。

　　乔曦晴依然双手抱膝坐在窗台上，头靠窗沿闭目养神，长发随风恣意起舞，娇柔的身躯被暄和光晕包围着，看起来俏皮又安详。

　　楚天毅走进休息室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停下急促的脚步。

　　时间倒带到她来纽约的第一天，他不经意在长椅上看到她的时候，也是如现在一般沉静安适。还有，当时对他而言难以察觉，现在却能轻易明了的心事。

　　高傲冷艳的猫咪吗？

　　他想起上司的分析，继而将其否定。穿着高跟鞋还能爬到窗台上——

　　分明是只顽皮的兔子。

　　他将脚步放慢，不做声响地走向乔曦晴，直至咫尺。

　　“这么多椅子不够坐吗？”

　　充满戏谑的声音突然紧贴耳边传来，乔曦晴吓得心头一颤，赫然睁开眼，轻抿双唇嗔怒道：“你今天想吓我多少次？”

　　而后双腿微微一挪，伴随高跟鞋触地的“咚”一声响，稳稳落地。

　　大动作似乎用了不少力气，她又倚靠在窗台上，嘟哝起来：“刚才差点睡着了……”

　　楚天毅低头扫了眼被高跟鞋狠狠袭击过的PVC地板，“作为补偿，带你去逛商场吧？来纽约这么久，好像还没去过吧？”

　　购物果然是女孩子的天性，乔曦晴听到这句提议瞬间又来了精神，心花怒放恨不得举双手赞成。

　　早已对她的表情变化之快见怪不怪，楚天毅迎着日光面向窗台，随意遥望窗外。

　　“现在不困了？”

　　耳边，是微风无法吹散的笑音：“对啊，可不能扫了先生的兴。”

　　怎么像是她陪他逛街似的？楚天毅侧了身，哑然失笑地戳了戳乔曦晴的额头。

　　“谢谢小姑娘奉陪了，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啦。”

　　虽已入秋，事务所外的阳光却十分炽热，炽热得不同寻常，好像在努力向人们强调些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