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93、审讯

　　草壁花音先在审讯室外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坐在桌边的远野。比起调出来的照片，他看起来更加颓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上还翻起泛白的死皮。他捧着一次性水杯却一口水都没喝，目光牢牢钉在桌面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图画似的。

　　“他回来后情绪还是很激动，过了半小时才冷静下来。然后就这样了……”田中一耸肩，“问他什么都不说，告诉他已经知道上户由美是凶手了，他还是没反应。”

　　草壁花音倒了杯咖啡，进去在远野对面坐下。她也没开口，把奶精和黄糖倒进杯子里慢条斯理地搅拌，小审讯间里很快溢满了咖啡的香气。

　　“一亿日元，胃口比以前还大了点么。”她把杯子推给他，又点点桌面，“喝吧，不然等会儿困了，没精神提防我。”

　　远野还是一动不动。

　　草壁花音收回手，看穿了他似的挑眉道：“这种程度的咖|啡|因伤不了脑子吧。”

　　男人忽得抬眼。

　　“学校走廊和工厂，我见过两次。”她掀了掀嘴角，“后来还有过么？”

　　干裂的嘴唇终于分开，挤出嘶哑的一句话：“你知道？”

　　“我看你的病历上说，耳鸣、头痛，神经损伤。这么严重的反应应该第一次就出现了吧，居然还敢有第二次。”

　　他死盯着她：“人总是有侥幸心理，不是吗？”

　　“贪心就直说嘛。”

　　审讯室里一时寂静无声，过一会儿，远野眯起眼睛。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草壁花音？当警察的滋味怎么样，不是说要把欺负人的家伙都抓起来吗？那么上户呢，把以前的好朋友一起送进监狱的感觉如何？”

　　“砰！”

　　草壁花音抓过他的头发把他按在桌上，磕出一声巨响。田中在外面吓得一抖。耳鸣伴随着剧痛又一次发作起来，远野拼命把手伸上来想推开她，“你就是这么当警察的，严刑逼供吗！”

　　“逼供？”她好笑地重复一遍，又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熟练的是什么？写检讨。四课课长的办公室里全是我不守规矩乱来被罚的检讨书。反正现在没什么好名声，多一项刑讯逼供也无所谓。

　　“去年三月，藤田等红灯时突然摔到行车道上，撞上转道的车，手臂骨折。五月，长谷川和怀孕的妻子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发生同样的事，长谷川太太差点流产。两个月前森下川子被你从二楼推下去，幸好有遮雨棚挡住，只是擦伤。”她提到最后一个人，用的力气更大，“你没有结城的本事，欺软怕硬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怎么吃药的时候胆子这么大，要杀人的时候就不敢了？”

　　远野痛苦地去按自己的太阳穴，草壁花音一放开他就缩回凳子上蜷成一团，抽搐个不停。冷汗很快从额头渗出来，表情狰狞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哆嗦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喘息着看向对面神色冷漠的女人。

　　“你还真是……变狠了不少了。”

　　她一哂：“有你一份功劳。”

　　远野终于缓过气，抓起杯子把水全灌进嗓子，又扔给她。草壁花音向单面玻璃外示意一眼，田中再倒了一杯水进来，放到他旁边。

　　他抹掉满脸的冷汗，问她：“你怎么打败上户的？”

　　“我有我的方法。她是用幻觉折磨你的？”

　　“我知道她想让我当替死鬼。我现在脑子是不好使，但也没傻到那个地步……不过既然有人帮忙，我也乐得去吓吓他们。同样是在风纪社待过的人，他们一个个的都平安无事，我心里也不爽啊。又不要命，吓他们一下怎么了？”

　　“那怎么又答应杀九条铃？”

　　“打不过她啊。”远野笑着叹一口气，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上户不知道哪儿来的那种诡异本事。当然了……她也许诺说到时候钱分一半。实话说我是不信的，她那么恨我，怎么可能还给我钱呢？但我不想激怒她，疼一下就够我受的了，不想死就只能照做。”

　　草壁花音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问：“药水是哪儿来的？”

　　“匿名论坛，你还记得吧。你在一中刚有点名声的时候不少人讨论，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从来没见过，东西都是她寄给我的。药盒是兴奋剂，我查过。但里面的药是不是，没人知道。”

　　他说到这儿，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母：“你看看这个名字，你认不认识？”

　　草壁花音瞥眼看过去，水渍在铁灰色的桌上拖出深色的痕迹，组合成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单词。

　　Sibyl。

　　她一拧眉：“西比尔？”

　　“是啊，西比尔。神话中的女先知，拥有预言的能力和不死的躯壳。因为这个名字，那时候我认为她是女孩子，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她建议我建立风纪社，建议我取代你，取代结城，给我寄所谓的兴奋剂。事情结束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仔细一想，除了最后给我寄药品，她什么事都做得不动声色的，好像还在鼓励我、为我好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西比尔系统是不是巧合。但那时候的事太诡异了不是吗？我明明退出了发送界面，短信却发送出去了。你走了以后警察去上户家调查，查不到那把玩具枪的来源，只能知道是有人寄信唆使她这么做，打中你的是那个弹匣里的最后一发——不是和我很像吗？

　　“这个人对我们都很了解，知道我贪心，叫我和结城决斗。知道上户怨恨，让她挑那个时间去杀九条铃，告诉她是橡皮子弹让她随便开枪，但是要留一发以防意外。又猜到九条铃会再激怒她，逼她开最后一枪——你一定会挡，你就是这种人。

　　“我想了好多年，终于想明白了……她的目标是你。”

　　草壁花音觉得荒唐：“那么直接杀我就可以了，绕那么大的圈子干什么？我再怎么厉害，一枪也就没命了。”

　　“如果她不想杀你呢？”

　　远野伏低在桌面上靠近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脸。

　　“你伤成那样，那么多血，我在医院却听说伤口里连橡皮子弹都没有。我喝下的不知道是什么药水。那么草壁……”

　　他诅咒一般轻声问，“当年打中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草壁花音向后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她才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九条和树在哪里？”

　　远野知道对话算是到结尾了，把还剩的一点水喝光。

　　“不知道，人是上户带走的。你问她吧。”

　　##

　　草壁花音出了审讯室，坂口又联系了她一次：“你找的人是几个小孩？没搞错吧？”

　　语气和一开始的她质问云雀恭弥如出一辙，就差骂她胡闹了。电话那边还吵吵嚷嚷的，简直像春游。

　　草壁花音扶额：“他们可是抓住上户由美的最大功臣，你别小瞧的好……你让生天目接电话。”

　　坂口嘟囔了几句，没一会儿电话那头就换了个神气活现的声音：“警察姐姐，我昨天可是立了大功吧。别忘了我们交换的条件啊。”

　　“嗯，你老爹的案子我会尽力不管，让你家前雾守安心掌权，你当甩手掌柜的。”她心说自己也没打算管，又问现在的进展，“怎么样，找得到吗？”

　　“你等一下啊，”生天目纶把电话拿开，朝旁边喊了一嗓子，“千代，找到了吗？”

　　“找到个鬼啊你就知道在那儿乱晃，算什么首领啊！”咋咋呼呼的少女声音没好气地吼回来，“还有你们倒是也帮忙感应一下有没有火焰反应啊，就靠我这么一个术士你们打算找到明年吗？”

　　生天目纶嘿嘿赔笑了几句，回过来给她汇报：“我们现在分两拨，警察大叔他们看有没有机关，我们看有没有幻觉。不过我们都已经查到最后一个地方了，现在还是没有。警察大叔说也有可能是能听到电车声音的地区，范围又要重新规划了。”

　　等于没什么进展。

　　“那你们先继续。把重新画出来的地图给我。”

　　她嘱咐田中找医生给远野看一下情况，没一会儿又收到坂口重新发来的地图，简直一路标红，看得她心烦气躁。上户由美人在医院，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什么水和食物。他年纪小，这么耗着捱不了多久，没多少时间能浪费了。

　　草壁花音想了想，先去其他地方办了点事，才赶回医院。

　　上户由美的病房外站了两拨人，一拨是风纪财团的，一拨是警察，气氛诡异得很。她往病房里看，上户太太一直守在床边，看护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脸上还带着不自觉的笑容。

　　不管现在外界怎么猜测上户由美是不是真凶，她都不在意。起码她的女儿能站起来了。

　　草壁花音示意旁边的人让开，自己敲了敲门。上户太太以为又是其他警察过来看情况，把门开了条缝，一看到是她又变了脸色，马上又关上。

　　草壁花音手上拿着个纸盒子，极快地卡住门框，“我有话要和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由美还在休息……”

　　“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她没什么耐心和她周旋，“犯罪指数已经超过了300，我现在给她一枪没有任何程序问题。别说她如今能站起来，就算还是瘫痪、是植物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有资格杀她。你拦我也算是妨碍公务，我随时可以让人把你带走。”

　　她又看一眼病床上，“怎么样，由美，还打算继续装吗？”

　　“她是被你逼的！昨天之前还只是潜在犯的指数！”上户太太被她这番话气得发抖，恨声道，“草壁花音，你怎么能——”

　　“让她进来吧。”

　　从昨晚回来开始就一直“昏迷不醒”的病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上户太太一喜，也顾不上拦人了，转身扑到床边，“由美你醒了？怎么样，现在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喝点水，妈妈去给你倒……”

　　上户由美在她搀扶下坐起来，“不用了，妈妈，你先出去吧。”

　　“可是……”

　　“她现在不会杀我的。只是说几句话。”

　　上户太太犹豫半晌，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病房。上户由美拍拍空着的看护椅，草壁花音没跟她客气，在床边坐下。

　　“亏我还感动了一把……”上户由美笑笑，凹陷的眼睛转向她，“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花音。打算怎么样？等从我这里套出九条和树在哪儿，就用支配者把我打得只剩一滩血浆吗？”

　　草壁花音把纸盒放在她的床头，又拆掉包装。上户由美看清里面是什么，忽得一愣，很快脸色就沉下来。

　　“这大概是我看的第一本诗集。到现在我还记得你说过的那首诗怎么背。”草壁花音像没看到她的表情似的，从目录里找到那一页翻开，“以前它被浅井撕坏了，我一直想重新买一本还你，结果耽搁到后来就忘了。”

　　上户由美抬手把书扔到地上：“你在羞辱我吗？！你明知道这东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都是从这个开始的，要不是相叶丰在这上面留言，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我不会认识你。”草壁花音打断她，语调却很平静，“我不会去缠上云雀恭弥，不会建立风纪社，不会最后又被你打伤，不甘心地离开并盛。”

　　上户由美冷笑一声：“你在责怪我？”

　　“我是在想，由美你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呢？”

　　草壁花音弯腰把书捡起，放回桌面上。

　　“小美人鱼向王子渴求爱情，向往人类不灭的灵魂。艾米丽·勃朗特的诗在最后说，无论生死，想要的也只是不受束缚的灵魂……你以前这么喜欢文学，是因为在那些故事中你是自由的，对吗？无关外表，身份，只要在那里，整个世界就都是你的。可是困在这种地方这么多年，你又要去哪里找回自由呢？”

　　她把坂口发来的地图打开，对着画满圈的地标找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两年道路规划，第一中学附近也通了电车……图书馆外面不远，就是轨道。”

　　上户由美眼睫微颤，终于别过头不再看她，只是靛青色的火焰又一次在手指上燃起，越来越多的雾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门外的□□连忙破门而入，警察们还以为是哪里烧起来了，到处找灭火器。草壁花音拦住他们，转身出了病房，对小仓茉莉也嘱咐道：“通知第一中学现在停课，包括教职工全部离校。让坂口的人也撤吧，我和他在校门口汇合……我先去个地方，晚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