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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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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户由美还是跑了。
坂口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发怔——今晚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哪怕草壁花音提前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了,他还是反应不过来。他甚至不知道云雀恭弥是什么时候到他身边,怎么从他手上抢过枪,又几乎没有间隙地打中草壁花音的。
一旁渡边气红了眼睛,居然不怕死地冲上去抓他的衣领:“你疯了吗!那是大姐啊,你打她干什么!”
云雀恭弥面无表情地撇开他,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地面。
“还没清醒么,草壁花音?”
躺着的人动了动,勉强又撑着坐直。渡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反应过来,跑去查看她的伤。
“大、大姐你怎么样?你你你——刚才那枪——”
“擦伤而已,他准头没那么差。”草壁花音干咳一声,问他,“我过线了吗?”
渡边连忙又去捡被自己扔开的支配者对着她看了看,长舒一口气:“92,在下降了,86……72了。哇现在54……大姐你恢复得好快……”
草壁花音没搭理他的感慨,看看自己满手的血,暗骂了句:“混蛋……”
云雀恭弥把枪扔到一边,走过来一拽她手腕。她整个人都被拖起来,本来没什么问题的皮外伤感觉都要扯开了。
“我问你清醒了没有。”
她站直了怼回去,“你不能换个地方瞄准么?怎么谁都冲这里来,想让我肩膀废掉吗?”
云雀恭弥盯着她眼睛一会儿,总算把手松开。
“你要是这么觉得,下次我可以瞄准你脖子上那个。”
“……”
这种时候还得挨嘲讽,草壁花音真是没脾气。她站在原地休息了会儿,等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退去了,又问坂口:“你没受伤吧?是我想简单了,不该让你们跟着一起冒险……”
“这种话就少说了,结束了你再跟我解释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上户跑了……”坂口看看她肩膀外侧的伤,“心软了啊。”
她没否认,扶着额头想了想,“她撑不了太久,除了医院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回医院就可以。”
“回去也没有用。她这种神出鬼没的本事,只要装着不起来,我们一辈子也抓不到她。”
草壁花音脸色不太好地别过头。云雀恭弥凉凉朝这边瞥了一眼,坂口顿时又想起自己那把被他抢了又扔掉的枪。
他只好自己过去把枪捡回来,踹一脚渡边:“走,先回去。”
渡边茫然:“啊?可是大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扯着领子拽下楼梯,坂口又一把揽过他的肩,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瞎啊?看不出他们两个很奇怪?”
渡边这就不服了:“我怎么看不出来,来并盛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他们两个跟仇人一样,那一见面是分外眼红。可惜大姐现在还处于弱势,没有反攻……”
坂口翻个白眼,抛下他就走。渡边还跟在后面坚持不懈地分析敌情:“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大姐回来第一天就被他卸了枪,后来莫名其妙把警局抵押了,现在又被他打,你看,这不一直被压一头吗。”
“你别跟我说话了。”坂口只想赶快把他甩开,“我不跟弱智说话。”
渡边喋喋不休地追着他出了教学楼,天台上两人还僵立着。刚才惊心动魄的战斗之后,这样的沉寂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草壁花音按捺不住,先开口道,“那我也先回医院——”
“急着回去,看你的成果如何么?”
草壁花音忽地抬头,猝然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中。垂在身侧的手心发汗,她攥一下,假装听不懂。
“你什么意思。”
云雀恭弥又去牵她的手腕。草壁花音没能避开,左手被他抓到面前。指缝中垂着的几根发丝还连着发囊,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让生天目纶他们去医院做什么?帮你解除上户由美的幻觉,要让她暴露在你特地引过去的那些记者面前?”
“我那么费劲干什么,刚才可是和她大打了一场,差点命都没了。”
“不耗掉她的力量,你也不放心,不是么?”狭长的凤眸半眯起来,他用的力气又大了些,捏得她的手骨生疼,“你担心自己打不过,要坂口帮忙,又怕他们也身陷危险,干脆选了并盛中学——因为我不允许这里被破坏,风纪财团一定会派人过来。但要是来得太早她就跑不了了,所以你谁也没告诉,只等着监控被发现。
“只要她一回到医院,生天目纶就会让她那种拙劣的幻术无效。那些记者正好帮你证实她已经恢复行动能力,不在场证明都要推翻重来,搜查令和DNA提取的申请都顺理成章。为免意外,你还留了她的头发。”
目光从指间又落回她的脸上,草壁花音沉默片刻,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你生气了?彭格列的云守大人被我这么一个小警察算计了,很不开心吗?”
她挣开他,被他看穿后那副疲惫的神情也不复存在,只施施然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密封袋,将发丝放进去收好。
“是,我没想放她逃跑。我是要把她逼进绝路。”她不再嘴硬,目光坦荡地直视回去,对自己精打细算的事实毫不避讳,“上户由美首先是杀人嫌疑犯,其次才是我幼时的同学。我赌了两次,一次是她会气不过先来找我,第二次是她能抓住我留的一线生机,在风纪财团到达前离开。”
草壁花音顿一下,又难免带上点得胜的神气,“我都赌赢了。”
云雀恭弥眸光微沉,“赌注呢?你自己的性命么。”
“是我的尊严。”
天台上又静默下来。
草壁花音平静了些,想了想,还是向他道歉。
“对不起。是我低估了并盛中学的重要程度了,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过来……如果真的有什么损坏,我会赔偿的。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快要深夜了,月光越发清明,照出她一身的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异常。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时间跨过这么多年,她从稚嫩笨拙成长到如今游刃有余,改变了很多。可她所坚持着的东西还在,不但没有被那样的打击摧毁,反而因为岁月打磨更加耀眼。
草壁花音见他不出声,终于有点心虚了,“你这么生气吗?”
云雀恭弥没再看她。
“我是在想,”
他想起另一件事,目光落向天台外逐渐沉睡的并盛。
“如果这就是你找回的自己,也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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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草壁花音问情况,渡边就从医院打回了电话。上户由美带着伤出现在病房外,正撞上留守的几个记者。她最终晕倒在门口,被紧急送去治疗。“医学奇迹”和“真凶出现”的新闻马上又引爆了热点。坂口光是对付一窝蜂赶来工作的记者就焦头烂额。
“所以你就别回来了大姐,不然连你也得一起堵上。上户这一晕我看有的装呢,现在九条铃那边的人都撤过来看着她了,你正好休息下……还有,你别回宿舍啊,小仓说那里也都是人,她都不敢出门。”
草壁花音悻悻放下手机,窝在车窗边上看了眼云雀恭弥。
“不然……你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吧。”
云雀恭弥置若罔闻,对司机说了句:“回去。”
“不是,回哪儿去啊?”草壁花音忍不住往窗玻璃外看,“或者你就在这边停下,我在路上走走好了,这附近好像有个旅馆……”
“并盛医院也是风纪财团的产业,你引来的那些记者还要我派人处理。加上并盛中学,今晚你已经给我惹了很多麻烦了。去找哲还是闭嘴,你自己选一个。”
草壁花音安静闭嘴。
车子最终停在云雀宅,她下来了还试图再抗争一下:“不太好吧,我又没换洗的衣服,而且……”
她看看自己,又是血又是汗又是灰尘,回了并盛以后她总是这么乱糟糟的。
司机在旁边贴心提醒:“住宅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您不用担心。至于换的衣服——平常会有家政定期来打扫,偶尔也会有彭格列的其他客人过来,一两套备用还是有的。”
草壁花音想回过去把他嘴缝上,司机见势不妙便溜之大吉。云雀恭弥径自进了屋子,她在门口站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跟进去。到了客厅却没看到人,她束手束脚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只好在坐垫上坐下。
这里和以前,真是一点都不一样了。
翻新的墙壁上已经没有攀缘的藤萝,那时候种的绿植也都换了枯山水。上次来看见的那只灰鸟缩在鸟笼里睡得正沉,她看了它一会儿,不觉也有些困了。
草壁花音揉揉眼睛,再抬头,云雀恭弥已经进了客厅,手里还拿着药箱。她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道谢,他把药箱往她面前一丢。
“处理完了就去浴室,从头到脚都要消毒。免得我明天还要叫家政。”
“我看你的嘴才比较毒吧。”
草壁花音没好气地打开箱盖拿剪刀,脱了外套就要把衬衫剪开。云雀恭弥又提醒她:“这里只有能换的睡衣,你明天要是想穿那个出门,可以随便剪。”
“……”
她又把剪刀放下,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在劝服自己“要冷静”。
云雀恭弥勾唇笑一下,刚想出去,却见她已经三下五除二把衬衫解开了,干脆利落地甩到一边。他下意识撇开视线:“草壁花音,你不知道回避的吗?”
“哈?”她理直气壮,“要回避难道不是你回避吗,再说我有穿吊带啊。”
“……”
他又恢复刚才的神色自若。草壁花音狐疑地看看他,没瞧出什么异常,这才开始给自己包扎。
她拿了棉签去沾酒精,擦了一会儿就嫌麻烦,干脆把酒精倒在纱布上。正要往伤口上敷,云雀恭弥又说话了:“你就是这么处理伤口的?”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烦?
拧起的眉头和微微抬高的语调,每一处都透着嫌弃。草壁花音深吸一口气,回他:“我又不是医生,当然怎么方便怎么来。平常任务那么紧张我哪有时间一点点清理。”
她埋头想去贴纱布,胶带才粘上皮肤,手腕却一凉。
左手被人握着抬起来,贴了一半的纱布又被撕下来扔掉。草壁花音愣了会儿神,猛地把手往回抽:“你干什么——”
“别动。”
云雀恭弥没让她挣脱,沿着臂膀外侧泛红的边缘一点点擦拭过去。细碎的砂石伴随着刺痛被清理出来,草壁花音忽然连呼吸都有点不自在。
“又不严重……”
她轻声说了句,稍一抬眼就触到他沉沉投过来的视线,慌忙瞥向另一边,现在又后悔自己太大大咧咧了。可是衬衫丢得那么远,特地伸手去够好像也很奇怪。她把头转向右侧不敢回过来,纤长的颈上逐渐泛起极淡的粉色。
云雀恭弥顺着那道流畅的弧线向上,看见藏在长发中发红的耳尖。她紧张得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时快时慢,右手不自觉地搭到胸口,试图弥补一下被自己的粗神经丢掉的矜持。空气都变得焦灼又粘稠,让人坐立难安。
“好了。”
他给她贴上纱布,草壁花音如同得到什么赦免一般急急站起来,捧起衣服就走。才出了客厅又想起还不知道自己住哪儿,只好再回来。
“我……”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多、多谢。”
她头也不抬,翻出了睡衣就躲进浴室。
手腕上的触感像被什么固定了似的,就是消不掉。再强的水流冲上来也还是隐隐存在着。草壁花音站在镜子前,把吹风机开到冷风的最大档,努力想压下刚才那种怪异的暧昧气氛带来的热度。等头发差不多半干、可以出去了,她又想到什么,侧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指勾着和服睡衣的边缘拉开,露出一道狰狞又凹凸不平的疤痕。在此前她从来没有觉得它长得这么可怕过,简直像一条僵死扭曲的虫子,连着那天所有爆发出来的,丑陋的、阴暗的那些面孔,死死缝在她身上。
草壁花音倏然收回目光,捧着脏衣服走去洗衣房。
错觉吧。
这么多年了。当年都没有发生的事,现在又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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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衣服又烘干,都快一点了。草壁花音收拾好衣物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又觉得有些渴,下床出了房门。
进来时好像看到过厨房,她摸黑往那边走,经过客厅时却瞥见门廊上一个影子。神经紧张地掉头去看,原来还是云雀恭弥。听到有声音,他朝这边看过来。
“我有点渴,想喝点水。”草壁花音解释道,又问,“你还没睡吗?很晚了……”
云雀恭弥没回答她,抬手按了旁边的开关,客厅里顿时亮堂一片。
“这里有水。”
草壁花音慢吞吞挪过来,从茶几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满了水却没回房,她在原地啜了两口,从水面上方瞥眼看他在干什么。
“云雀!”
宽大的睡衣袖口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云豆从他手底下又跳到地上,尖喙敲敲空荡荡的食盆。云雀恭弥捻了点鸟食放进去,它还不满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
“……它想喝水吗?”
她凑到门廊边,也跪坐下来,往食盆旁的小盒子里倒了些水。云豆这才心满意足,自顾自地大快朵颐。她试探着伸手去摸它的羽毛,它没抵抗,百忙之中还啄啄她的指尖。
草壁花音有点开心,转脸问云雀恭弥:“云豆还记不记得我啊?以前老学不会我的名字,但是我走的时候它——”
云雀恭弥凝眸看了她一眼。
草壁花音一下又有点尴尬,今晚她好像一直很不知所措,还总觉得他的视线捉摸不透。她水也不喝了,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下摆,“那我先回去睡了,你——”
她蓦地收声。
和服衣领有些松垮,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的肩膀。
那是……
云雀恭弥听她忽然不说话了,微微侧首:“怎么了?”
草壁花音如梦初醒,笑了下:“没什么,你也早点休息。”
她快步走回房间,一躺下去就缩进被子里。可还是和刚才一样,困意就是不肯光顾。最后她又睁开眼睛,望着空茫的黑暗发呆。
灯光下不太清晰,可还是明显能看出是个断断续续的疤痕。草壁花音把明天要做的工作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最后还是停在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会是牙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