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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幻觉 ...

  •   白影遁向楼层深处,一层一层,盘旋而上。草壁花音在后面跟着,偶尔经过拐角,会看到楼道角落监控器的红灯闪烁。她不紧不慢地向上走,直到停在最顶上的楼梯平台。

      天台门半开着,猫叫从后面隐隐传出来。草壁花音盯了那条门缝许久,终于又继续走上楼梯。

      她推开门,入目是空旷无人的天台顶——当然也没有猫。记忆里这地方到处都是碎掉的砖石,现在这么干净,反倒让她有点不适应了。淡银色的月光铺在地面上,在某一处又好像被什么挡住了,圈出一块模糊的阴影。

      草壁花音走向天台中央,又在阴影不远处停下,忽然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新闻呢?

      “搜索网络这么发达,社交关系也交织不清的。为什么非要是上过新闻的人呢?什么样的人才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知道别人的近况?”

      高楼的风比平地呼啸得更响,卷着萧索的冷意侵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没人回应她也不在意,只垂眼看着那浅淡的影子自问自答。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除了这样,她没有其他能接触外界的方法,甚至碰不了手机和电脑去和别人联络。只有不需要动就可以看到、听到的眼睛和耳朵,能帮她多了解这个世界一点。

      “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她有了站起来行动的能力,但可能支撑不了太久,恢复的时间也很长,所以每一次都要有足够精确的信息确保万无一失——比如他们几点会出门,会经过什么地方,那里是不是适合下手。这样的谋杀持续了两年,因为监控看不出问题,间隔又很久,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谁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但她自己觉得不够保险。何况当年造成她悲剧来源的两个人——一个把他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一个一直欺负她侮辱她。他们还没受到惩罚。她还不甘心。”

      淡银色的月光流动起来,像烟雾,又像水流,慢慢从地面上升腾而上。

      草壁花音换了人称。

      “于是你找到了远野,利用他精神不稳定又颓废潦倒的情况,唆使他也去杀人,想等他熟练了就让他暴露,货真价实地当一次凶手。可他胆子太小了,教训一下就不敢做更过分的事。你正在发愁该怎么办,我却回来了,还成了警察,要把你打成潜在犯。

      “真是大好的机会啊。你干脆让远野在我的面前杀九条铃,让他逃不掉嫌疑。九条铃能死最好,死不了,你再另想办法。我猜你应该没有留下什么把柄,抓住远野我们也问不出背后是谁。就算我想到和你有关,一个无行为能力人,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顿了顿,“只是我想不通……”

      聚成人形的烟雾缓缓消散,那片突兀的影子终于有了切实的身体。散乱的长发披散着,衬得那张瘦削的脸更加惨白,两只眼睛如同浑浊的玻璃珠子,被死板地嵌在凹陷的眼窝中。

      草壁花音终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你是怎么学会幻术的呢,由美?”

      上户由美阴鸷地朝她望过来。

      中学时发胖的身材早就因为多年卧病在床消瘦下来,病服已经旧了,还有几处洗不掉的血渍——那是躺久了长出了褥疮,蹭到了衣服上。皮包骨头的手动了动,有微弱的银光随之闪烁。草壁花音发现那是枚戒指,大概不合尺寸,只有套在拇指上才能勉强卡住。

      “你不怕我杀了九条和树吗?”

      上户由美终于开口。但听起来很奇怪,好像很久都没说过话,已经忘了怎么发音似的。

      “有点。”草壁花音坦然道,“不过我在想,你都到了要杀死他们的地步了,却一直没对他下手,说明他没那么重要吧……那么相比起来,我完成了儿时梦想、活得顺顺利利,远走高飞把并盛抛在身后,回来了还要帮助九条铃抓捕你。怎么看都可恨得多……至少这一点,我没赌错。”

      “赢了又怎么样,你打算像那时候一样,傻兮兮地劝我放弃,然后去自首么?”

      “既然你知道我那时候是太蠢了,为什么还觉得我会犯同样的错误?”草壁花音拿出支配者对准了她,“你妈妈抵抗得太厉害,青山又心软,没给你戴上手环。但是我不一样……现在的指数是297,你还是祈祷自己情绪稳定点比较好。要是超过了300更换到致死模式,我就可以直接杀了你,连程序都不用走。”

      上户由美嗬笑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抬到眼前,缓慢张开,仔细端详着。她牵一牵嘴角,从指缝中看她,“杀我?花音,你杀过人吗?你这样正义凛然的家伙去沾血,太不像话了吧。”

      草壁花音听出她语调中的讥嘲,也偏头笑一下。

      “你觉得……我不会杀人吗?

      “四科碰到的尽是些群聚斗殴、打打杀杀的家伙,动手基本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有了西比尔工作比以前还轻松,只要犯罪指数达到标准,我连思考都不用,扣扳机就可以。要是对杀人有心理负担,我就不会调进特搜。”

      她半眯起眼,毫不犹豫地放了一枪。这一下果然落空,枪声响起的同时上户由美已经不在原地。草壁花音回身想挡,身后却也没人。

      她躲起来了。

      头顶的月光被飘来的云层遮住,辨别不了影子,她只能屏息凝神地提防。等了许久没有动静,她终于察觉有些不对。

      地面轻微地晃动起来,不像地震,更像到了水面上,摇摇晃晃得让人头晕。周围的景象也肉眼可见地开始扭曲,夜色像浓稠的颜料,被看不见的画笔打出一个个幽深的旋涡。中心处有什么在上下翻涌,墨色延伸成细长的线条,纠缠着从漩涡中探出头。

      草壁花音猛然后退,那些细线却霎时绷直,利箭似的朝她直射过来,疾速缠上她的手腕。它们有生命一般在她皮肤上游动着,又慢慢收紧,似要嵌进她的皮肤。草壁花音看清了是什么,顿时头皮发麻,怎么也挣不开。

      头发。

      密密麻麻又细又软的头发缠在一起,绞成坚韧无比的绳子勒得她动弹不得。越来越多的头发从身旁的漩涡中探出来,逐渐铺满她四周的地面,向她的脚腕上蔓延。

      草壁花音转头朝门口厉喝:“别进来!”

      “你|他|妈这样了都还算没出事?!”

      早商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露面的坂口站在门槛后面,举枪对着这堪称灵异的场面。渡边想走进来,脚抬起了又不知往哪儿放下。

      到处都是头发,还在动,太瘆人了。

      “没用的,”她制止他们,“这是幻觉,不打到实体没有用。她可能根本就不在我旁边。”

      “花音你很清楚嘛,怎么,是你哥哥教你的?”

      辨不出方位的女声在幻境中响起,草壁花音没再挣扎,顺着她的话反问:“你果然和□□有关系,指环是他们给你的?”

      “他们是□□?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称,只不过有次看到他们也用这东西而已。至于是谁给我的……一觉醒来就在我手指上了,还留了信告诉我怎么使用,说我的恨意越深,火焰就越强,我也就能做出越厉害的幻觉,甚至还可能支撑我正常走路。可惜就像你说的,我只能勉强撑一阵子。

      “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谁——当年有人匿名给我寄了礼物,拆开就是那把玩具枪,还建议我拿它吓唬筱原铃。我猜这回也是同一个人,看不得我这么惨所以来帮我——你抖什么啊?”

      上户由美察觉她的左手动了一下,“你在害怕?想起那件事就害怕了?”

      草壁花音没吭声,左臂上的头发仿佛得到什么指令,慢慢攀上她的肩膀。坂口再等不及,对着其中一个旋涡开了一枪,只换来上户由美更加得意的大笑。发丝从上臂悠悠抬起,柔软地晃了两下。

      下一秒,熟悉的痛感几乎烧断神经。草壁花音腿一软,跌跪在地上。

      发丝直直穿透她的衣服刺进了肩膀,疼痛却不似针尖,反倒像当年的枪伤,灼烫又剧烈——她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受过枪伤,可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可怕。

      上户由美的影子渐渐聚合。大概是她这样子实在太凄惨了,她非要近距离地好好看看才行。

      “很疼吗?”她伸手擦一擦她的额头,“都是冷汗。看来真的很疼啊,可是头发刺进去怎么会这么疼呢?你想起什么了?”

      草壁花音快要跪不住了:“是因为……我自己没忘记?”

      上户了然:“原来是这件事——看来我当时打得真的很重啊,你这么多年了还耿耿于怀。我还记得那时候有多吓人呢,你半边衣服都染红了,肩膀上一个大血口子,我以为你死定了。”

      描述得越细致,被唤起的记忆越深刻。弹药穿透、针线缝合,所有能想起的疼痛都被草壁花音自己的想象放大了好几倍。余光里上户由美已经完全出现了,手上的指环燃着靛青色的火焰,焰光一阵强一阵弱,好像很不稳定。手上的束缚和痛感也随之变化,连地面上的发丝都渐渐稀疏。

      她的力量快用尽了。

      上户由美自己知道快到极限,不想再多做纠缠。草壁花音却忽然虚弱地开口:“你别杀我。”

      上户一怔:“你在向我求饶?”

      “是。”草壁花音低声道,“我不会再帮九条铃了。由美,对不起,我会让远野……”

      她好像没力气了,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上户由美下意识地朝她靠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

      草壁花音忽得抬眸,黑沉的瞳仁迸发出冷冽的光。她瞄准火焰微弱的那一刻挣脱束缚,反过来将上户按倒在地,冲门外喊道:“开枪!”

      坂口当机立断,一枪打中上户由美的手臂。被死死制住的女人惨叫一声,手上的火焰瞬时暴涨。

      “草壁花音,你骗我!”

      退缩的发丝以更疯狂的速度生长起来,再次向草壁花音的旧伤袭去。上户由美一时又占了上风,翻身把她按在下面,面目狰狞地嘶嚎:“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九条铃那么对我,你还要帮她,还要杀我!你背叛我!”

      草壁花音咬牙忍着又复发的灼痛,分不清自己在吼渡边还是坂口,“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开枪啊!”

      “可、可是大姐,她超过300了,我打不准,要是打到你会死的!”

      渡边举着变形的支配者不敢按扳机——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么夸张的指数,都说打中了就会爆成一滩血水,这要是打偏了可就救不回来了!

      “要、要不坂口警官您——”

      坂口早已经连发了好几枪,全被那些诡异的发丝挡住,弹匣都空了。他恨恨一甩手换新的,克制不住地怒骂:“这他妈什么东西,见鬼了吗?!”

      草壁花音想仰起身,却又疼得摔下去。间歇的折磨牵扯得脑袋都快炸开,模糊间她听到上户怨恨至极的控诉。

      “为什么你要来阻止我?我做错了什么要沦落到这种地步?花音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有错?法律不能替我惩罚他们,我自己惩罚哪里有错?!他们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只有我——只有我只能躺在那里,因为生病了爸爸就不要我,只有妈妈还一直不肯放弃……这是我的错吗?!

      “你知道十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是什么感觉吗?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根本没有自尊可言,靠那么一点救济和妈妈的工资,我们还要一直低声下气……我每天只能看着病房里那台电视,眼睁睁地看着世界越变越快,远远把我抛在后面……你们谁都不记得我了,九条铃,远野,高桥,还有你……你跑去新宿那么远的地方,你们都有新的生活,谁也不记得我了!”

      “你觉得……我忘记了吗?这十多年里,你以为放不下的只有你吗?”草壁花音惨白着脸,断断续续想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是为什么放弃做运动员,为什么要去做警察,每一次出任务都想着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我把我的人生都赔给你,还不够吗!”

      “不够!”上户由美怒吼着,“当然不够!他们每一个都应该还我!花音你难道不委屈吗?他们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因为你帮我就朝你泼水,订书机钉在你的校服上刮花你的手臂,结城是怎么硬生生扭断你的腿,筱原铃是怎么打你巴掌的?这些你都能原谅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你不会被我打伤,不会被写成人人唾弃的凶手。就因为你有那么一个哥哥,所有人都把你曾经的努力否定了,说你别有用心。那些被你保护过的、被你帮过的家伙们也是,到头来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还相信那种说辞……还有远野,他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出声,任你在外面当挡箭牌。你不恨他们、不想让他们去死吗?!”

      草壁花音痛苦地喘|息着,冷汗几乎要把里衣湿透了。当年拼命压抑的愤恨不甘难以抑制地涌上来,连眼底也微微发烫。

      她没有这么想过吗?

      夜深人静被惊醒的时候,想交朋友又不敢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和以前同学长得相像的人,都要远远避开的时候。

      为什么就因为我一件事没有做好,我就成了坏人?

      为什么受伤的、被逼走的是我,你们却平安无事,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仅想过,还想过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这些念头一旦升起又被她扼制回去,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情绪,她就想方设法地瞒过父母去买酒喝。

      只要喝酒就能什么都不记得。只要不记得,心情就不会那么糟。

      上户由美的话像点燃的引线,要把她积攒了那么多年、不敢承认的怨恨彻彻底底地引|爆。当年蛊惑着她挥刀砍向九条铃的声音似乎又响了起来,可是现在,没有酒能帮她了。

      草壁花音哑着嗓子,又催促了一次:“渡边……开枪。”

      渡边快急哭出来了:“不行啊大姐,我真的打不准……你、你别听她说话了,已经87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潜在犯的!”

      “……算了,潜在犯就潜在犯吧。我早就该是潜在犯了。”

      草壁花音放弃了一般松开手,盯着上户由美的眼睛。

      “快逃。”她用只有她们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挑这里?不想被风纪财团抓住,就快逃。”

      上户由美的瞳孔瑟缩一下,有一瞬间,草壁花音几乎以为她要哭出来了。靛青色火焰最后一次灼灼燃烧起来,满地的乱发尽数消隐成升腾的灰烟,向她瘦弱的身躯包裹。正要消失的一刻,又一发枪声响彻天台上空。

      草壁花音站在上户由美身前,冲着门口的云雀恭弥笑了一下,捂着肩膀倒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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