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83、野兽

　　远野忙不迭退到远处砸不到的地方。草壁花音回头看了看那块大石板，心底升起一阵后怕。要是她动作慢一点，不死也要重伤。

　　她站起来，向后走了两步，有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啊，由美？你旁边是……”

　　“看不出来吗？筱原啊。”上户由美的语气很轻快，好像心情很好似的，“他们害我这么惨，我让他们两倒霉一下不好吗？要不是你刚才推开远野，他现在就是滩肉泥了。你说筱原从这里掉下来会死吗？我本来想找个更高的地方，可是今天他们都在这里，错过这个机会还挺可惜的。她这么爱漂亮，在大家面前死得丑一点我才觉得解气。”

　　楼顶没有栏杆，只是平台，筱原铃被她压在边沿，嘴贴着胶带，手脚都被捆住了，只能支吾着求救。上户由美动作一大，底下就跟着一片惊呼，还有人低声报警。

　　“你、你别冲动！由美，我马上上来——”

　　“我才不是冲动！”上户由美厉喝一声，“你别上来！不然我就把她推下去！”

　　草壁花音不敢再靠近，抬起手示意自己不动了，“好，我不过来。你……你现在想怎么样呢，让他们给你道歉吗，你这样绑着筱原，她也说不了话……”

　　上户由美啧一声，又推一下筱原，看她惊恐得拼命摇头满脸泪水，笑得格外开怀。

　　“你知道吗？连我爸爸都看到那些照片了，回来就打了我一巴掌说我给他丢尽了脸，害他成了同事间的笑话。我妈除了哭什么也不会，只知道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前两天你来过我家是吗？妈妈问我为什么最近我好像和你吵架了，还说我本来那么孤僻，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很幸运——花音，你觉得我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吗？

　　“要不是你，我不会知道相叶丰是怎样的人，不会想着去报复他们，不会有把柄掉在筱原和远野手里。本来再等一年，等筱原走了就好了，你偏偏又要和远野打那么一架！你每次都是装着很好心的样子，每次做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草壁花音抿着唇，半晌，才冷着脸问：“你觉得我是假好心吗？”

　　“难道不是吗！你装什么好人，你哥哥是风纪委的副委员长。你从谁也打不过到能反抗结城，不就是因为云雀恭弥一直在教你吗？你比他们高尚到哪里去，根本是一样的人。表面上多么大公无私，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建立风纪社是因为你喜欢云雀恭弥，就是为了讨好他，为了能让他看到你所以才这么做！”

　　空地上一时寂静无声，草壁花音感觉自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般，脸上烫得厉害。

　　“那么你想怎么样？”她忍着气问她，“要我对你说对不起吗？你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全是我的错吗？！照片这种事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就算我和你关系不好，你也可以报警……最初筱原铃逼迫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告诉相叶丰事实，你凭什么都责怪我？”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上户由美尖声叫道，“你敢在学校里这么张扬，不就是因为身后有风纪委，有云雀恭弥撑腰！后来谁对你不是客客气气的，结城都恨不得给你跪下了。可是我有什么？一旦你把我甩开，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是你先甩开我的。”草壁花音一字一顿道，“由美，我无数次、无数次想帮你，是你不愿意告诉我。我把你当成朋友，你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朋友……我也会难过的啊。是，如果我不和远野抢手机，也许照片就不会发出去——可是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到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又努力让自己平复语气，“你下来吧，如果把筱原推下来，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上户由美在上面安静良久，终于松口。

　　“你让远野上来，他当着面对我道歉，我就放过筱原。”

　　草壁花音转身拽住远野的胳膊向楼道里走。

　　“等、等一下，草壁——”

　　“只是要你去道个歉，”她不为所动，“比起你做的事情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

　　远野到底心虚，没再挣扎，跟着走到楼顶。上户由美把筱原铃推在地上，草壁花音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难怪能胁迫体能优秀的筱原了。

　　“我们过来了，你想要他怎么道歉？”

　　“结城要是对你道歉，你的脚就能当作没断过吗？”上户由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花音，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蠢呢。就算筱原和远野向我道歉了，我就能当做以前没挨过打，没有受过羞辱，那些照片也不存在吗？”

　　草壁花音被她的反复无常折腾得疲惫极了，连气愤都感觉不到，只哑着嗓子问：“所以呢，你想怎么做，要怎么样才能放了筱原？”

　　上户由美没拿刀的另一只手扔给她一个银灰色的东西，草壁花音下意识地接住。手心里是奇怪的金属触感，看清楚是什么，她瞬时脸色发青。

　　远野已经失声叫了出来：“你怎么会有枪？！”

　　“玩具枪而已啊，又不是真的。不过不是普通的玩具枪。”上户由美笑盈盈地指一指旁边，那里伏着一只受伤的鸟，灰羽上有一小块殷红。

　　“打到身上不会要命的，就是有点疼，出点血。”她说着又蹲下来，靠近小鸟的翅膀又开了一枪，“我准头不好，把它逮住了才打中的，你看，还活蹦乱跳的呢。”

　　小鸟扑腾两下，惨烈的叫声几乎要刺破草壁花音的耳膜。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是我的朋友，不是么？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为了救伤害我的人来找我谈判。”

　　“我是想救你。”

　　“你怎么知道这样是救我？”上户由美对她这种话反感极了，“从以前到现在你都是这样，说是为我好，其实我也没得到什么好处。这两天在家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一开始我喜欢相叶，只是默默喜欢而已，就被筱原这样欺负。我明明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因为长得不够好看，又不擅长讨好别人，就要被其他人当作出气筒。我只是喜欢相叶，却被他这么欺骗。是他们对不起我吧，那我报复回来有什么错？而且我只报复了最过分的两个人，其他那些家伙我都放过了。

　　“但上天好像不是这么想的，还是让筱原压了我一头。这一回我就选择忍气吞声了，可是这样也不对，我还是很倒霉。如果是因为我用的方法错了，那么你那种符合程序的办法为什么也没得到好的结果呢？花音，你说到底哪条路才是对的？如果你能回答出来，我就放了筱原。”

　　草壁花音沉默地看着她，脖子和手臂上被远野掐破皮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疼得她一点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知道。”

　　上户由美哂然一笑，“那你打筱原一枪，或者远野一枪，就让他们疼一下而已。你不是我的朋友吗，就当是对照片的事做补偿了。”

　　“我不会打的。”

　　“说了不是真枪啊，没有‘砰——’的声音，连火星和烟味都没有。要是真的枪，我这么近的距离，这只鸟会炸烂的。”

　　“那我也不会这么做。”草壁花音走过去把“玩具枪”塞进她手里，“你真想打就打我好了，反正我今天受的伤也不少了。打完了跟我下去。”

　　上户由美顿时面无表情，草壁花音反倒察觉出什么，抓着她的手抬起来，“你不敢打是不是？你也害怕真的会出事，所以不敢打筱原……拿着刀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由美，你根本就不想杀人。”

　　“你少在那里揣测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会因为我冲动结社着急，会因为我被云雀打得头破血流担心，还会帮我整理国文习题……我们本来是朋友啊。”

　　酸涩感止不住地漫上来，草壁花音想起她们最初认识的那段时间。明明那时候那么开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这条路越走越偏，她们越走越远了？

　　“回去吧由美，下周我就要转学……我不想走之前，还要再担心这种事了。”

　　上户由美一怔，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草壁花音扶起她，慢慢把她手中的水果刀拿下来踢到一边，示意远野捡起来去给筱原铃松绑。正想把她手里的玩具枪也拿掉，楼底传来警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远野才割断绳子，挣脱了绳索的筱原铃从地上爬起来，推开他朝下边大喊：“救命！救命啊警察先生！有人要杀人，这里有人要杀人！”

　　她拿手背蹭着因为胶带撕下隐隐作痛的脸，见水果刀已经不在上户由美手里了，又恶狠狠地对她喝道：“上户你这是绑架……不，杀人未遂，我告诉你我不会饶了你的，我一定要你坐牢——你听到没有，他们报警了！”

　　上户由美脚步一顿，骤然转身。草壁花音心觉不好，慌忙挡到前面——但已经来不及了。

　　扳机扣下的同时子弹从枪膛中弹出，尖啸着穿透皮肤。肩膀剧烈地抽痛起来，仿佛着火灼烧，又好像有千万条虫蚁在啃咬她的血肉，只一瞬她就冷汗涔涔。这疼痛比结城扭断她的腿时还要强烈百倍，让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指缝中向外涌个不停，远野懵在原地，筱原铃吓得逃向门口：“你完了上户，你杀人了，你真的杀人了……你杀了草壁！”

　　“不是……”

　　上户由美哆嗦着手，玩具枪掉到地上。

　　“怎么可能，信上说都是假子弹的……那只鸟只是擦破皮，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她惊惶地向后退，眼看就要退到边沿了，草壁花音咬着牙想过去拉她。

　　不能再过去了，太危险了。她拼命想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上户由美见她衣服上都染满了血，只觉得害怕，退得更加厉害。

　　“你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

　　上户由美睁大眼睛，恐惧又不敢置信的表情在她脸上定格一瞬。惊叫在楼底喧嚣成一片声海，筱原铃掉头就跑，草壁花音忽然也感觉不到疼痛了，踉跄冲进楼道，几次都差点踩空。等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远野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又吓退一圈围观的人。

　　草壁花音顾不上警察，扑到上户由美抽搐的身体旁边，大脑一片空白。

　　“救护车……”

　　她茫然地抬头，不知道该找谁，渐渐从嗫嚅变成哭喊，“叫救护车啊！！！”

　　旁边的警察安抚她：“已经叫了，小姑娘，你冷静一下，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要怎么慢慢说，我好不容易都劝住她了……我都劝住了……”草壁花音终于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愤恨地看向人群外，“筱原铃……是你——都是你！我都劝住由美了——”

　　“关我什么事！”筱原□□不择言地反驳，“谁叫你一直走过去，你看不出来上户很害怕吗，就是因为你走过去上户才会摔下来的！是你害死她的！”

　　“我？”草壁花音大笑起来，“我是凶手吗？是你一直在欺压她、侮辱她，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人……你们视而不见，还帮着一起孤立她，凭什么摔下来的是她，应该是你们！”

　　她从忽然起身抢过远野还拿在手里的刀，径直走向筱原铃。警察在她身后厉声警告：“放下！再不放下我就开枪了！”

　　少女充耳不闻，恍惚间只觉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蛊惑着她向前走。

　　为什么要做那些没用的事？

　　早知道打筱原一枪不就好了么……坚守的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世界上就是有筱原铃这样的恶人，就是有那么多坏人得不到惩罚。以恶制恶有什么不好？起码他们会怕你，只要你足够凶狠、足够强大，就谁也不敢来欺侮你。

　　筱原铃这样的人，就应该死掉才对！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好了，我帮你除掉这些丑恶的面孔，杀掉罪魁祸首和这些隔岸观火的人。

　　来啊，抬起手啊，只要割断筱原铃的脖子，你就能帮她讨回公道！

　　刀刃的寒光印过草壁花音满是血污的脸，刺下去的动作却硬生生止在半空。她没有回头，只冷声说：“放开。”

　　云雀恭弥攥紧她的手腕：“松手，草壁花音。”

　　“我为什么要松手？”她好笑道，“筱原铃不该得到惩罚吗？”

　　“拿刀杀人就是就是你的惩罚么？”

　　草壁花音终于扭过头，少年脸侧还贴着纱布，灰蓝色的眸子同样沉沉盯着她。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他还是来了。可是现在来有什么用？

　　如果他赶到了，是不是全都能解决了？

　　草壁花音忽然又对自己厌恶极了——他能做到的事她一件都做不到，好不容易她要让筱原铃付出代价，他还要阻止她……

　　明明答应了会帮她的，他凭什么阻止她！

　　“你不是老说我是草食动物，只知道抱团群聚么，”草壁花音的语气阴戾至极，“现在我是不是和你一样了，你不是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吗？风纪委不就是这种存在么……委员长？！”

　　灼灼晚云烧透半边天空，几乎要和满身的血迹融合在一起。云雀恭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许久，才道：“凭这样……你就想成为野兽吗？”

　　他微一用力，草壁花音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松开，刀刃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响。

　　“羊披上狼皮就是狼了么。草壁花音，你永远都变不成那样的人。你也不可能成为我。”

　　他说得平静又笃定，草壁花音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刚才几近疯狂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她脱开云雀恭弥的手，后退一步，听到草壁哲矢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委、委员长！怎么突然……”

　　草壁哲矢倏然一滞，看到她的样子慌乱得完全忘了要说什么，急得去想去拉她。

　　“花音……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医生呢，有没有止血——”

　　“别碰我。”

　　草壁花音轻轻一挣，抬起脸来，语气像烧尽的死灰。

　　“你瞧不起我吗？我为什么要成为你？我才不要和你们一样……

　　“我会考上警察的，我会把你们——你们这些人——

　　“这些欺负人的家伙——”

　　所有的委屈和愤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和眼泪一起决堤崩溃。草壁花音嘶哑着大喊。

　　“——全都逮捕起来！”

　　“好啊。”

　　云雀恭弥凝目看着她，又轻声道：

　　“那你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