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49、除草

　　云豆听了最起码五十遍“kanon”也没学会。不但如此，它还一扭头干脆不理她了。草壁花音并不气馁，不过教了那么久难免口干舌燥，又进屋喝水。

　　茶室里空无一人，云雀恭弥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她居然没察觉。草壁花音一口气把水喝干，正准备回院子里继续教育事业，瞟到桌上的笔记，动作又缓了下来。犹豫良久，她还是翻开本子，粗略地扫了一遍。

　　笔迹都是草壁哲矢的，内容也和他的短信对得上。前半本记录了借款人、放款的日期和金额，以及每一笔入账的用途——大部分都用来建设并盛中学，也有些用在委员会的会内建设和娱乐。草壁花音放下这本，又钻到茶室角落，找到另一本笔记。这一本只有收款，条目无一例外写着“保护费”，居然连夏天的花火大会都有记录——什么套环游戏摊、章鱼烧店之类的，估计那些摆小摊的都没放过。未缴费摊位共计八个，全都砸了，还就属草壁哲矢砸得最多，占了一半。

　　草壁花音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再怎么迟钝她也看得出来草壁哲矢手机里那条短信的意思，来并盛这么久，传闻更是听过不少。除了近乎偏执地维护并中校规，最广为传播的就是“风纪委才是本地势力最大的不良少年团”这个说法了。只不过以前哥哥说不要信，她就不去想。

　　她能理解草壁哲矢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害怕她生气。可问题是……她居然没有这种情绪。

　　都是不良团，她对风纪委的第一反应却是开脱——哥哥不是那么恶劣的人，云雀更不是。风纪委和一中的混混们是不一样的。虽然可能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那些钱没有都乱用，起码还是修缮了并中，也有校内社团活动奖金的记录……

　　算了吧，这种理由根本没法说服自己。为了建设并中就应该放高利贷、砸不交保护费的小摊，横行霸道吗？还有，就因为上学迟到这些事就把人揍得鼻青脸肿也太过头了吧。如果刚来到并盛时就知道风纪委是干什么的，她一定深恶痛绝，就像对结城他们那样。

　　现在她不生气，根本就是因为……哥哥是她的亲人，云雀又是她喜欢的人，所以她才另眼相待。

　　草壁花音沮丧地坐在桌前，感叹自己的暗恋生涯真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先是发觉暗恋对象很可能讨厌自己，然后又发现他的“真实面孔”似乎和自己以前的原则相悖了十万八千里。最糟糕的是，她都知道风纪委这群人有多过分了，还是没办法讨厌云雀。

　　说什么绝对不会喜欢不良少年……她怎么不早点知道啊，起码还能悬崖勒马呢。

　　草壁花音哀呼一声，又一次瘫回桌上，开始胡思乱想。

　　迪诺先生总应该是个好人了，好像也很欣赏云雀，他肯定不会喜欢个坏家伙吧？他还说了，云雀在某方面有着很难得的赤诚之心，就是表达方式常人不太能理解。也有人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云雀可能正好就在这个中间……她可以多探究一下。

　　但是万一……

　　她换个姿势，思绪向另一边奔腾。

　　万一她以后真的考上了警察，哥哥和云雀变成什么□□老大，他们会不会狭路相逢？电视剧里不是经常这么演吗，身为警察的女主角追击犯人时发现犯人居然是曾经的恋人，然后就相爱相杀之类的……等一下，她干嘛把自己预设到这种诡异的立场？

　　草壁花音一锤自己脑门，又倒了杯茶，心神恍惚地送到嘴边。

　　“你还没兑水。”

　　电视剧男主角的声音同时在头顶响起，草壁花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冷不防泼了自己一身。她毫无所觉，慌忙去扒拉桌上的笔记本，拎起一角甩掉上面溅到的水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我看你放在这里就……不是，我不该乱看你的东西……”

　　草壁花音窘迫极了，又做贼心虚，不敢看他。云雀恭弥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内页没沾到水。

　　“看完了？”

　　“嗯。”她揪着衣角，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闷闷不乐地问他，“云雀……你和哥哥是不是……”

　　是不是不良少年啊？

　　问不出口。他如果回答是，难道她要叫他以后不要敲诈勒索打人吗？想想他也不会听。再说哥哥那里怎么办？光以前写的信里就能看出他有多——虽然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很奇怪，他确实很敬佩云雀嘛，还说什么“以后也想跟随委员长”这种肉麻的话……

　　草壁花音深呼吸一下，一鼓作气地抬起头。

　　“云雀，哥哥他……在做正确的事吗？”

　　这种话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她还是想要一个保证——不仅是因为哥哥，也是为了自己。

　　去掉以前误解的那些，她好像确实没法说清楚到底喜欢他哪里。如果他真像结城那么坏，她一定立刻抽刀斩乱麻了。可她相信草壁哲矢不是分不清好坏的人，他要追随着云雀，一定是因为他有值得追随的地方，只是她现在还不太能理解。云雀也一定还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只是她现在说不出来。

　　才一个上午，从活蹦乱跳到颓废不振，又变成这副“好像下定什么决心”的样子，草壁花音足足变了三回。饶是云雀恭弥已经习惯她总是一惊一乍的，此刻也有些迟疑。

　　她在很认真地向他寻求答案。

　　他很清楚草壁花音是什么样的人。除去里包恩在天台上说的那些，他也看得出来，她热心正直，拥有比普通人更强的正义感，更比一般人勇敢。他也不止一次听到副委员长在开会前和其他风纪委员聊自己瞒天过海的种种囧事——用的当然是哄小孩的语气，只有小孩才会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在草壁哲矢眼里，草壁花音还是单纯到把世界一分为二，活在童话世界里、需要保护的妹妹。

　　这个看法也不算错，否则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可惜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种事——什么正确不正确，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副委员长既然听命于他，当然也要按照他的指示来。

　　所以现在发现“真相”，她要退缩了？

　　云雀恭弥掂了掂手上的收缴记录，又放到一边：“要是不正确，你打算怎么样？”

　　草壁花音微怔：“我……我还没想好。”

　　他气定神闲地接一句：“那就现在想。”

　　“……”

　　这个回答不在她预料范围内呀，怎么还有把球踢回来的啊！

　　草壁花音发现自己真的对付不了他，有点气急败坏：“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自己再观察一下的，我才不会就只听一面之词……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麻烦啊，不能直接回答我吗？”

　　“麻烦的不是你吗？打坏的茶具、地板和桌子打扫干净再走，你的衣服一直在滴水，别弄得到处都是。”

　　草壁花音低头看看自己。外套左下半边都湿透了，一拧就能挤出水，膝盖、裤脚和袜子也没能幸免，但没有外衣严重。她看他径直往院外走，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啊？”

　　“吃午饭。”

　　“我也没——”

　　“那么多茶点都吃完了，你的胃是无底洞吗？”

　　草壁花音按按肚子，的确还没饿，只好作罢。云雀恭弥走出几步，回身看看，她赌气似的跪坐在茶几前正嘟着嘴碎碎念，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无外乎“小气鬼”、“小心眼”之类的。

　　“还有一件事。”

　　他一出声，草壁花音立刻正襟危坐，拿着纸巾往桌上贴，表示自己在认真工作。她没好气地哼哼：“又要干嘛？”

　　云雀恭弥睨着她，“你可能没搞清楚。在这里，不管是并盛中学，还是整个并盛。”

　　他说起“并盛”这个词的样子像统领一方的国王，这个城市就是他的领地。那种熟悉的、不屑一顾的骄狂每到这时就格外明显，锐意在他松松懒懒的笑里锋芒毕露地迸发着。但他的语气又极为平静，平静到好像在说什么真理。

　　“我就是正确。”

　　##

　　“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草壁花音自言自语着把桌上和地上都擦干净了，把外套扔在台阶上，自己坐在一边晒太阳。

　　上午殚精竭虑这么久，现在闲了，困意也跟着一起袭来。她支着下巴，头一点一点，最后挪到廊柱边睡觉。

　　头发长长了不少，恰好到耳下，有时扎得脖子发痒。她把发丝往后撩了撩，侧靠在硬邦邦的廊柱上。虽然不舒服，也睡不沉，但她懒得动。迷迷糊糊感觉有脚步声，她想大概是云雀回来了，也不知道衣服晒干了没有，他估计要赶她回家了。

　　草壁花音挣扎着从午后的困顿中醒来，朦胧间完成了起立拿衣服走人一系列动作，还跟他说了两句话——当然在云雀恭弥眼里，她只是抱着廊柱动了一下，然后咂咂嘴又睡了过去。还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呓语：“小气……”

　　“……”

　　“自恋狂、自大狂……哪里好了……”

　　云雀恭弥把手里的寿司丢进垃圾桶，屈起关节悬在她头顶，一指头敲下去。草壁花音一个激灵惊醒，一睁眼，她居然还坐在门廊上。

　　“云雀！我不是回去了吗？原来是做梦啊。”草壁花音连忙松开廊柱，“我已经把桌子和地板擦干净了。”她偷眼瞧一瞧他，不知道他怎么又黑脸低气压了，“你怎么好像在生气啊？”

　　云雀恭弥没回答，“你还不回家？”

　　“我……我是觉得，就算要走也要打声招呼比较有礼貌嘛。而且打坏的杯子你还没说多少钱呢，我要赔给你吧……”

　　他果然一回来就要赶她走，她也不好意思再一直赖着。上午喝的茶苦味又泛了上来。

　　并中和一中不在一个方向，她结训还比草壁哲矢放学晚，不可能跑到并中去借口等哥哥来找他。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能和他碰面了。

　　“谢谢你的茶和茶点，还有……之前打扰你了，今天又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以后……”

　　“两万。”

　　草壁花音一顿：“……哈？”

　　“你打坏的茶具，”云雀恭弥很耐心地解释，“一个两万。”

　　草壁花音的心酸顿时化为穷酸：“什么杯子这么贵啊？是日元吗？不是什么津巴韦布币吧？这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诶！云雀你是不是过得太奢侈了一点！”

　　“我还没有算这一套藏品的收藏价值。”

　　“……”

　　要是问哥哥预支零用钱她要怎么解释啊！

　　“我……一时拿不出来这么多，能不能分几次还……或者……”草壁花音灵机一动，“或者我可以给你打零工抵债啊，你要是有什么跑腿的事可以叫我——我的手机号你有吧？昨天有发短信给你的。”

　　“我删了。”

　　云雀恭弥顺手拿出手机，把短信删除。草壁花音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脑袋，恨不得把他手机抢过来：“我帮你输。”

　　“用不着。”

　　“那我等会儿再发一条给你，你存一下！”

　　云雀恭弥一按她额头，把快踮脚凑到他胸前的少女推回安全距离，“下周庭院要除草。别的时候有事我会找你。”

　　“好好好。我特别会除草。”草壁花音点头如捣蒜，“那我先回去了，下周见！”

　　她抱着衣服笑嘻嘻地向他告别，很明显为自己想到了这么一个好办法而得意——她得意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不自觉地咬一下嘴唇。人走出院子没有几秒，手机就又收到“k”的信息。

　　“下周六我还是十点过来，你要存一下我的电话哦。”

　　过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主动了，欲盖弥彰得又传来一条：“不然你找不到人除草就不关我的事了。”

　　云雀恭弥勾唇笑一下，回了茶室。

　　满院的绿植都已经开始泛黄枯萎，藤萝也掉了不少叶子，渐显萧索。再过阵子就会下雪，把整个庭院覆盖成一片雪白。

　　这种季节，除什么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