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满庭芳》凛鄀

4、三

　　屋外箫声似幽咽泉流，屋内琴音如泣泪铃铎，琴箫合鸣，但闻那奇、古、透、润、芳，韵长不绝，亘古绵延……

　　高音区清脆有金石声，中音处浑厚不散，低音部圆润天然。

　　琴弹愈久而声愈出，萧吹愈久而情愈深。

　　之前的那些浮华，都不过是铺排而已，《琉觞》真正的意义，是繁华落幕的苍凉！

　　琴声与箫音相随，但闻那滚滚硝烟弥漫的战场，一片凄凉。

　　夜凉如水，可这乐曲声却比那水更凉，声入骨，透彻心扉……

　　闻妇人低语，絮絮叨叨，语断不清，却觉哀伤。

　　忽闻妇人泣，泪如雨，点点滴滴。

　　又闻千人泣，似天泪，神鬼皆怨。

　　寻思何来泣涕，惊觉唯琴箫合奏之音而已。

　　琴音清，箫声远，听得心下一片寂寥，空落落。

　　弦音一声绝响，萧声戛然而止。

　　众人沉浸在乐曲中，尤未觉。

　　这一曲由盛而衰，千古绝响！

　　一曲闭，四下皆泣。

　　就连弹琴的江清月，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不是昭华公主，也没有过亡国之伤，可却能够通过弹这曲《琉觞》，感受到昭华公主对故土的思念，对战争的厌恶，对圣宗皇帝的痛恨！

　　所谓的琴声与人合一，就是将弹琴之人的感受，通过琴音表达出来，进而去感染周围的每一个人。

　　江清月，她毫无疑问的做到了这一点。

　　抚完琴，江清月站起身来，走到琴桌一旁，对着主位上的冯霆跪下，“清月不才，献丑了。”

　　啪，啪，啪！

　　冯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拍掌声响起，三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一声声，扣人心弦。

　　江清月仍旧跪在地上，抬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顶华贵的辇轿被人抬了进来，抬轿的是四名壮汉，辇轿左边站了一个文静的书生，面庞白皙，一双眼睛，干干净净。

　　萧璟钰看着轿辇，眯起了眼，为什么风卿辰来了，没人通报呢？难道说，是有人故意放他进来的？

　　似想起什么，萧璟钰朝跪着的江清月看了一眼，然而江清月早就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她还不想卷入是非之中。

　　冯霆认得轿辇旁的书生，卿辰公子的书童，林无涯。

　　如此，那轿中之人的身份，不就不言而喻了……

　　冯霆起了起身，“卿辰公子，别来无恙？”

　　“安好。”轿中传出来的声音，幽静，清冷，有着让人不容忽视的贵气。

　　“没想到小小锦绣阁，竟能惹来卿辰公子您这样的贵客。”萧璟钰虽笑着说道，可却并没有像冯霆一样的起身。

　　萧璟钰和风卿辰，一个邪肆，一个清冷，难分伯仲。

　　一只手轻轻掀起了垂帘，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白如雪，莹如玉，骨节分明，完美得无可挑剔。

　　一举一动，皆掌握着乾坤风云。

　　能够拥有这样的手，那该是一个怎样的人？

　　然而垂帘只掀起了一角，风卿辰只露出来不到一半的脸，江清月只看了一眼，便不由的屏住了呼吸，她看不清风卿辰的长相，却是记住了看到他的这种感觉，像看到了最高洁的寒冰，永生永世，难以忘记。

　　“偶然路过，听到一曲《琉觞》弹得甚是动人，身上又恰好带了箫，便忍不住中途一同吹奏了起来，真是打扰了二位的雅兴。”风卿辰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一旁的冯霆听着风卿辰的话是赶紧否认道：“能听到卿辰公子的箫声，已是大饱耳福，又怎能说是打扰呢？”

　　萧璟钰莞尔一笑，“况且这里的琴音竟能得到卿辰公子的赏识，也是幸事一件。既然卿辰公子来了，不如就与我们坐下一起欣赏舞乐可好？我想冯公，也会很乐意的吧？”

　　“算了，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无涯，我们回去吧。”

　　林无涯赶紧应声答道：“是，公子。”

　　“瑞王爷，能弹出《琉觞》，足见是个人才，可别随便浪费了。”风卿辰淡淡的开口，声音很冷，沁到骨子里的寒，像结了霜。

　　起轿，离开。

　　萧璟钰与冯霆对望一眼，二人心中自是已有决断。

　　“这曲《琉觞》，当真是个好礼物。”

　　“冯公喜欢就好。”

　　冯霆给了台阶，萧璟钰顺势而下。

　　礼物由人，变为了一支曲子，只因为风卿辰的一句话。

　　江清月既已弹过了琴，萧璟钰自然的就让她退下了。

　　冯霆又再饮了几杯酒，便推托说是老了，身子不适，离开了。

　　一场寂寥的宴会，落下帷幕。

　　乐兰看到江清月回了阁楼，心下为江清月松了口气，“小姐总算躲过了一劫。”

　　“你以为这就完了？”江清月反问，语气依旧清清淡淡，毫无波澜。

　　“小姐……”

　　“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公子今晚是留宿，还是回府？”

　　“是！”乐兰应声，而后便出去了。

　　不多时，乐兰便回来了。

　　“怎样？”

　　“公子刚刚送走了国公大人，说是今晚留宿。”

　　江清月垂了垂眸，看来，今晚上是睡不了了。

　　“乐兰，给我梳洗更衣。”江清月淡淡的说道，习惯性的揉了揉眉心，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一熬夜就头疼。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江清月就换了身行头，恰好此时又来了个婢女说是公子有请，江清月也便跟着去了。

　　月已西沉，很晚了呢。

　　萧璟钰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裳，倚榻，一只手斜支着头，双眸微闭，气度雍容华贵。

　　江清月跪下行礼，“奴婢见过公子。”

　　萧璟钰没有说话，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江清月依旧跪着，并未起身。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是要小心翼翼。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萧璟钰才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只是没有正眼看她的人，余光所及之处，似只到她的衣角。

　　萧璟钰微微蹙眉。

　　江清月垂首，态度更加恭敬。缓缓说道：“既然是见公子，理当要郑重些。”

　　“繁文缛节，何须在意。”萧璟钰的声音很懒，很散。

　　“公子教训得是。”江清月应答，唯唯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