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作一曲寄仙君》巫妖袅袅

2、下篇

　　【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次见到青娥，是在云然游历人间的时候。
　　他偶然路过那片樱花林时，看到那如霏雪般，婉转而下，黛粉的花瓣遍布着整片天。花虽落，香犹在，沁人心脾。花，与彩色的蝶儿们一起窈舞。
　　而她，一身青衫，淡淡的雅，淡淡的清华，袖口处绣着芙蓉花，颈上戴着流苏细碎玉坠。
　　她抚上琴弦，玉指轻扬，琴声委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令人如饮仙酿，醉人芳华。
　　她偶有抬头，绝美容颜，细细柳眉，款款温柔，红唇粉点，带着倾城之笑。
　　令路过之人迷在这片美的不可方物的樱花林上，迷在这醉人动听的琴声中，更迷在她倾城的笑容。
　　“仙人，我弹的好听么？”悦耳动听的声音在云然的耳畔响起。
　　她笑容灿烂，站在云然的面前，开朗大方，又纯洁的像盛开的洁白的莲花。
　　“好听，不过你怎么知道本仙是仙人？”云然疑惑的问道。
　　“因为你称自己是本仙嘛。”青娥调皮的笑道。
　　云然也被他逗笑了，一笑，如同春风拂过。
　　后来青娥说，就连樱花也比不上云然的笑美丽，飘然若仙，潇洒不凡。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我叫妖青娥，仙人你呢？”
　　“云然。”
　　“那我以后就叫你云然，你唤我为青娥，好吗？”
　　“好。”

　　樱花树下，他感叹“花开即逝，终其一生。”
　　她走近他，说：“曾有人告诉我，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开得如火如荼时，而是即将死去，那一朵细碎的花瓣凋零在空中，纷纷扬扬。”
　　“或许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盼望曾经拥有吧，云然，你觉得呢？”青娥的眼神满是期待。
　　他眉毛微皱，看着面前的可人儿，叹了口气。
　　“是吧。”
　　“今天怎么不弹琴了，很伤感的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青娥眼里划过一丝失望，她牵强的扯出笑容。“是啊，就是你，欺负我。”
　　云然摆出一脸的无辜。“我敢欺负那么可爱的青娥吗？”
　　青娥看着他一脸无辜样，忍俊不禁。“那，今晚你要陪我去樱胡城玩。”
　　“好，我的公主。”云然笑道。
　　他想，过几天，他就要回到仙界了，就再陪陪青娥吧。

　　黑幕降临，月色笼罩整座樱胡城，大街上人来人往，笑容满面，灯笼高高地挂起。贩子们吆喝着自家摊货。
　　原来，人间那么繁华。青娥不禁感叹。“云然，你来过这里吗？”
　　看着兴奋得跳跃，徘徊在各个摊位前的青娥，云然不由得发笑。“见过，但只是看看，不像你，好像没来过似的。”
　　青娥脸上的笑变得僵硬尴尬。“就是，觉得有趣嘛。”
　　云然微微摸过她的秀发，面色温和。“你想玩就玩，听说人间的糖葫芦很好吃，你乖乖在这等我，我去买给你。”
　　青娥笑的甜美，点了点头。直直望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那琉璃般的眼眸流露出渴望与忧伤。她好想一直拥有他，可他是仙，自己却是只不人不妖的怪物。
　　有几个中年妇女在经过青娥时嚷嚷着。打迫了青娥的惆怅心绪。
　　“快，在前面，听说林家那老婆抓到她老公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啊。”
　　“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狐狸精，现在被抓着了肯定被林家老婆打死。”
　　狐狸精？青娥好奇地提起脚步跟在她们后面。
　　青娥挤进人群，看到一个凶悍的妇女欺打着一个年轻女子。
　　“居然勾引我丈夫勾引到我家来，我打死你个狐狸精。”说完，妇女给了女子狠狠地一巴掌。
　　人群中个个拍手叫好。青娥看着那年轻女子嘴角流血。青娥嗅了嗅气味，那根本不是狐妖啊。
　　青娥有些着急地对身旁的一个妇女说：“你们为什么不救救她，她不是狐妖啊，你们认错了。”
　　“她不要脸，跑到人家家里来勾引有妇之夫，这些狐狸精啊，都是那么不要脸，不能救，指不定那天就会害的你家破人亡。你年纪小，不懂。”
　　青娥站在那一动不动，如同被雷劈般。原来世人那么讨厌她们狐妖，难怪祖母一再告诫她们不要相信任何生灵，更不要接触他们。那么云然呢？他也会像凡人一样讨厌狐妖，讨厌自己吗。
　　她的手被人拉出人群，她呆滞，目光有些空洞，望着眼前一脸着急的云然。
　　他就离开了一下，就找不到她，第一次为他人如此着急，看到她后想斥责她，却见她表情不对劲，让他莫名感到心慌。
　　“青娥，你怎么了？”
　　青娥紧紧抓住云然的手，她直直地望着云然，不想放过他脸上所有表情。
　　“云然，我们救救她吧。”
　　云然朝人群望了一眼，有些为难道：“青娥，这是人家的家内事，我们不便插手。”
　　不料青娥满含泪水，抓住他的手垂下。
　　“骗人，你也一样，你和凡人一样，都讨厌狐狸精，你也讨厌我。”她怒吼，泪滴如断珠，她转身离去。
　　“青娥。”
　　云然站在原地，眉毛紧缩，到底青娥是怎么了，看到她流泪他为何会感到心疼。
　　瞥见地上掉落的手帕，是刚刚青娥掉下的，云然低头捡起。
　　那手帕绣着一座山峰，上独有一树，树上独有一枝。

　　【伍】
　　终是谁使弦断，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青衣如云布在地上，花瓣落在青衣上，她倚在樱花树下，水雾充斥着她的双眸，忧伤弥漫。
　　“你知道吗？我好想他，为什么他还没有来找我，是已经决定放弃我了吗？”
　　“也对，我是只狐妖，他是仙，他应该有自己的前途。”
　　“他，会讨厌我吗？因为我骗了他。”
　　她在向樱花树倾诉，即使那树根本没办法回应她，安慰她。
　　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青娥。”
　　一声轻唤唤醒了她，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她绽放了久违的笑容，扑向他的怀里。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衫，一尘不染，伴着缕缕清香。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在抽泣，云然双手搭在她的背上安慰她，他不舍得再让她伤心了。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回来？”面上愠气，青娥其实心里很开心。
　　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而他只心疼她的眼泪。
　　“没有，我看到你的手帕，知道你的心意。我决定要留下来，和你一起。”
　　青娥离开了他的怀抱，云然心疼地用手擦去她的泪水。
　　“离开你后，我总是心不在焉。耳边总是响起琴声，想起你弹琴，你笑，你流泪的样子，这就是相思吧。那时，我发现，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云然真切地说。
　　青娥感动得流下一行眼泪。
　　“云然，其实我从千年前就爱上你了。”
　　“当时，我还只是个刚会学习点法术的狐狸。”
　　“有一次贪玩掉入猎人设的陷阱里，我的手脚受了伤。在我以为我就要死在猎人手里的时候，你出现了，是你救了我。千年来，我努力学习法术，只为了能再次见到你。但我没想到，我居然爱上你，而且越陷越深。”
　　云然有些讶异，他倒是没有什么印象，而她，却挂念了他一千年。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既然冥冥之中注定了我们的相遇，我一定会好好的守护你的。我不在乎什么仙和妖的，只要你在我身边。”
　　青娥却垂下头，“仙和妖怎么可以在一起呢？我不想毁了你的仙途。”
　　更何况，她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我不在乎。”云然紧张的抓住她的双肩。
　　他俯下身子，吻过她的泪水，吻着她的眼睛。
　　青娥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唇上温热，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我想为你弹一曲。”青娥道。
　　她坐在木琴上，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抚于弦。她抬眼望了一眼云然，一笑。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深沉却飘然出世，悠扬飘荡、绵延回响。
　　萦绕着无限的遐思与牵念，缓缓地飞升。又伴着淡淡的忧伤，仿佛一切尘嚣都已远去,只剩下弹琴之人与听曲之人。
　　一曲琴韵瑟瑟，悲欢了尘世离合。
　　醮一抹沧桑，盈满袖暗香，将尘俗的情思泯于无痕。
　　在指间舞落一世繁华，弹尽一曲浪漫的忧伤。
　　掮一轮皓月，携一缕清风，穿越千年尘烟。
　　寂寞的纤指滑过灵魂的忧伤，多少深情未了。
　　多少笑泪飞扬，蓦然回首，惘然一梦。
　　樱花落在她的秀发上，青衫上，琴弦上。
　　云然，还记得吗？我说过，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开得如火如荼时，而是即将死去，那一朵花细碎的花瓣凋零在空中，纷纷扬扬。
　　只要值得，死又算什么。
　　只是，没有了我，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孤单。
　　念及此，青娥流下一滴泪，滴在琴弦。指尖一划，弦断了。
　　青娥被云然拥入怀中，他纤长的手指抹去青娥的泪水，心里隐隐发疼。
　　“青儿，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再让你流泪。”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着，身体抖得厉害，连着声音也哽咽着。
　　“不行，你我是不能得到天界律法的允许的。到时只怕你我都得性命难保。”
　　“我不在乎，青儿，你是我唯一的心上人，我不愿就这样放开你。”
　　“可是，我在乎。我修行了上千年，踏入仙道已不久。若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而触犯了仙律，我上千年的修行便毁于一旦。我不愿意。所以，云然。我们先分开可好，待我列位仙班，我们便可以生生世世永伴。”她忍住泪水，对他恳求道。
　　闻言，云然手上一滞，一脸的不敢置信，隐藏不了黯然神伤。
　　“青儿，你的天劫还未过，我得保护你。到时如果天君下刑法，我必会一人承担。”
　　青娥咬着红唇，摇了摇头。
　　“不，我是九尾狐有九条命，我可以挡下三道天雷。可是我们绝对瞒不过天君的，你又怎么能确定你有能力保我周全？”
　　云然有些慌乱，抓住青娥的手不让她离开。
　　“青儿，你不信我吗”
　　她勉强一笑。
　　“不是不信你，就算为了你的仙位也好。我早晚会上仙班，我们仍然可以相伴。答应我吧，在那之前不要来见我了。”
　　云然慢慢松开了青娥的手，落寞的样子让青娥不忍。他淡淡扯开一抹不达内心的笑意。
　　“好，在你未入仙班时我便不再出现于你眼前。”
　　语毕，他转身离去。没有看见身后人儿跪在樱花铺满的地上，泪滴不止。
　　她骗了他。
　　因为，她并不是纯血统的九尾狐狸，所以只有三条尾巴三条命。
　　千年前她已经失去了一条尾巴，现在去抵抗三道雷刑，无疑以卵击石。但是她愿意，为了云然，为了让他成为至高上仙。
　　“不，不要，姐姐，让我替你受刑，我有九条尾巴。”她红衣似火，她哭着喊着因第一道雷刑就已经失去一条尾巴的青娥。
　　“允儿，替我告诉他，我愿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陆】
　　我愿陪你枯骨成双，作别这场曲散人凉。
　　自从樱花林里一曲终了，情人泪别。
　　云然回到天庭极为淡定的接受了上仙的位置。然而孤身一人独处时，总不由得想起樱花树下弹素琴的女子。她偶尔调皮偶尔温柔，总是扬起倾城一笑。
　　他有时不解甚至不信，那个如此深爱着自己多年的女子会因为仙位而提出分开。他开始对着周遭事物表现得非常冷淡，就像二郎神说他三魂失了一魄般。
　　如今，得知所有真相。他才知晓为何每次下凡都未能找到心上人，又为何心上人会选择让自己离去的原因。
　　我愿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青娥，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我对你的思念，百年来从无断绝，就像樱花，纷纷扬扬，就像音乐，如丝如缕。
　　“姐姐为了你这上仙的地位，自己默默承受相思之痛，天雷把青衫染成红衫。而她还无怨无悔，抛下我化成缕缕散魂前心念的可仍然是上仙，可你成人人敬仰仙骨不凡的上仙。”
　　妖允落愤恨道出的一字一句无不绞痛云染的心，是他，没能好好守护着青娥，他不该离开她的。他自己，怎么能相安无事的做这个令人敬仰的上仙。
　　“一切繁荣虚名不过眼前虚物，我所希望的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云然声音夹带着痛苦和后悔。
　　青娥，你听到了吗，为何你这么傻，我在乎的是你啊！
　　妖允落咬了咬下唇，心里纠结犹豫着，欲言又止。她其实也知道云然对姐姐的爱那么深深。
　　“妘儿，你怎么了，脸色很苍白，是哪里受伤了？”薛生着急的问道。
　　“我，我没事。触景伤情罢了。”妖允落挑起柔柔的笑。
　　“那就好，只是允儿，你为何会上仙界，是不是真去了圣炼殿？”薛生不禁有些担心责备。
　　不说丹凝真君的法力，就单守兵众多，结界阵法就不容小觑，就算允儿有九条命也不一定能胜。
　　“只有得到妖尊的内丹——天元丹，我才能渡过天劫，我们才能在一起啊！”妖允落急切地说，而她的眼神却是紧紧锁着云然。
　　“可我也不想你受伤。”薛生只恨自己只懂笔墨文书，无法保护他的爱人。
　　“我可以帮你。”一旁安然的云然突然开口道。
　　***
　　薛生站在妖允落身后，妖允落一如既往的鲜红的红衣，站在樱雨下。
　　姐姐，难怪你那么喜欢樱花，它们多么的唯美，我有时候真羡慕它们，可以看着你，听着你弹琴，欣赏你的笑，你的美。
　　“允儿，真的非得需要妖尊的内丹吗？我担心上仙会有不测。”
　　“天劫顶多是害我失了几条尾巴罢了，拿天元丹，不是为了我。”
　　“难道允儿你……”薛生有些讶异，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薛生和妖允落循声望去。眼前的云然上仙不复清冷优雅，白衫上破了几处，布满鲜血。
　　“云然上仙。”妖允落和薛生急忙跑过去扶起他，很是惊慌失措。
　　妖允落马上往云然上仙的体内注入妖气。可是，每一次的注入都被毫不留情的弹开。
　　“别费……力气……了。”
　　云然上仙艰难的睁开双眼断断续续的说道。
　　“这……咳咳……这个是……是妖尊的内丹。”
　　云然上仙摊开右手，里面是一个散发着晶莹光泽的圆球，上面还布上了点点滴滴的血。
　　“对，对不起。”妖允落有些哽咽，带着深深的悔意和愧意。
　　眼帘即将垂下时，他看到一个朦胧的倩影。努力的伸出手想要牢牢地抓住她，却在半空中垂然落地，然后毫无生息。
　　青娥，我愿陪你枯骨成双，作别这场曲散人凉。
　　三百年后——
　　樱花树下，曲终人散。云然，你是否会感到孤独。
　　青衣女子手拿樱花串成的花圈，放在樱花树下的碑边。
　　“云然，我来看你了。”
　　红衣女子立于旁，“姐姐，你会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失了仙骨步入轮回。”
　　当年，妖允落舍身替妖青娥挡下了两道雷刑。而青娥只奄奄一息，为救回青娥的元神，她冒险去圣炼殿，不料被结界暗伤。
　　直到得知救她的人就是那个青娥心心挂念，宁愿为他而死的上仙。
　　她不想告诉他青娥还在世，因为妖妘落认为即便他和青娥在一起也不会有永远的幸福。
　　是她太自私了，她瞒着云然上仙，故意让他去偷天元丹。害得云然仙骨尽失。让本来可以相见的情人无法再见彼此。
　　是她错了，在她看到姐姐抱着云然撕心裂肺地哭时。她后悔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姐姐，是我害了你，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妖允落眼里升起水雾，流下一行懊悔的泪水。
　　青娥转身，握住妖允落的手，温柔的抚着妖妘落的长发，没有半点责怪。她知道允落已经为自己付出太多了，她怎么能怪她恨她呢。
　　“不，允儿，我不怪你。答应我，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不管发生，你都要和薛生相携相伴。”
　　一定要和薛生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论天灾人祸，守着一份承诺走下去，樱花见证的承诺。过上我和云然无法实现的生活。一定。
　　“会的，我会的……姐姐……对不起……”妖允落抽泣道，泪水滴在青娥的手上。
　　青娥勾起久违的微笑，望着空中飘满的樱花。
　　三百年已过，云然也该步入人道。
　　那么这一世，我都不会放开你。
　　云然，这次换我来守护我们的爱情。
　　云然，我愿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