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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求 ...

  •   好在元景半点也不记仇,自己揉了揉伤处,满不在乎道:“一个坏人叔叔打的,不过大哥已经帮我打回来了。”
      
      燕帝听了这话,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他逗了元景一下,温声道:“大哥?”
      
      元景立刻将他在外面的经历说了一通,他浑不知害怕,说到兴起处还手舞足蹈的,近旁的宫人们冷汗直冒,简直不知道他这样小小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燕帝神色专注,只有在听他说起“捡到楚家的令牌”时,才似笑非笑地扫了楚驭一眼。楚驭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自己作为楚家送过来的质子,身份本就尴尬,太子难得出了一回宫,好巧不巧便跟自己扯上了关系,任凭谁都要多想。
      
      元景性情天真,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说完之后意犹未尽地看了楚驭一眼,惊讶道:“大哥,你跪着做什么?”
      
      楚驭人虽然跪着,面上却不见惶恐,只道:“先前不知道太子的身份,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元景见识过他先前傲视诸人,宛若天神的样子,现在看他低头认错,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挥着手:“你起来,你救了我,我说好要叫父皇谢谢你的。”楚驭平视前方,动也不动。元景急了,扯了燕帝一下:“父皇,你让大哥起来,我不喜欢他跪着。”
      
      燕帝淡淡道:“既然太子不喜欢,你就起来吧。”
      
      楚驭叩了一下,这才站起来。燕帝不再看别人,只替元景拢了拢斗篷领口。伺候他的内官总管刘林忙道:“这儿风大,陛下,是不是先回去用膳了?”伸手示意将銮舆抬过来,又作势要帮皇帝把太子放到后面的软辇上。
      
      燕帝一点头:“也好。”见元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对楚驭道:“你救了太子,朕是得谢谢你,一起来吧。”他对伸出来的手熟视无睹,自顾抱着元景共坐銮舆之上,去往延福殿。
      
      延福殿内烧了火墙,异常暖旭,拾阶而上,热气愈盛,待殿门一阖,更是有如春日。元景口中喊热,不等宫人动手,自己将斗篷脱了。他一趟微服出游,半点乐趣也未曾体会,只把饥寒交迫的滋味尝了个遍。平日用膳时那些娇气的小毛病全不见了,一见桌上菜肴,便飞奔过去,燕帝嘴上不说,眼神更见怜爱。元景跑了几步,见楚驭还在后面,很殷切地过来拉他的手:“大哥,你也坐。”
      
      楚驭不便推开他,低头跟他眼神对视:“尊卑有别,殿下还是别这么叫了。”
      
      元景不解道:“那我要叫你什么?”忽而恍然大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燕帝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亲自拿了热巾给太子擦手:“这是神武将军的长公子,楚驭。”抬头看了楚驭一眼:“朕与你父亲年少相识,从前游历民间时也曾以兄弟相称,景儿私下里叫你一声大哥也无妨。”
      
      他动作细致,说话也温和,年轻时想必是个斯文内敛的贵公子,与性情活泼的元景大不相同。耳边传来小太子兴高采烈的声音——“父皇也说可以了”,楚驭颇感头疼。以他观之,燕帝似乎并不愿意太子与自己太过亲近,现在忽然松了口,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先把这小东西打发了。
      
      燕帝并未察觉他的不耐烦,顺口又道:“你父亲可曾对你说过年轻时的往事?”
      
      他这一问多少有示好之意,楚驭原本想顺着他的话答上几句,又担心他问起细节,只好老实道:“不曾,军中事务繁忙,父亲不常回家,少有时间同我们闲叙。”
      
      燕帝笑了笑,并不应声,只将热手巾丢给一旁的刘林。元景听他们聊了这几句,插话道:“大哥,你家里好玩么?我见父皇寝宫里有一本北国图鉴,与我们这里大不相同,看着有趣得很。”
      
      楚驭才要答话,见了刘林在一旁愁苦地对他挤眼,心领神会,故意逗他:“一点也不好玩,北疆地广人稀,狼比人还要多,京中十月时那里便入了冬,要到次年三年才转暖,大雪积盈尺余,也没有火墙取暖,衣服再厚都不管用。且常有野兽出没,找不到吃的,便入城中伤人,谁家小孩儿要是看不好,轻易就会被叼了去。”
      
      这一番糊弄小孩子的戏言让近旁的宫人如释重负,元景听完之后果然没有再显露出向往之意,双手捧着脸,撇嘴道:“那是不怎么好玩,这地方这么坏,你们干嘛还要守在那里?”
      
      燕帝笑着接道:“再坏也是国土,咱们不要,别人就要来抢了,景儿要记得,既是国土,尺寸不可让。”
      
      元景揉了揉脸,眉头依旧蹙着:“别人要抢就给他好了,反正留着也得不到什么乐趣,还得天天守着受罪。”
      
      燕帝早知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什么雄主材料,眼看自己年事见高,他却还这般天真,实在有些心累,不由叹了口气。却听楚驭冷冷道:“殿下,人心难足,别人抢了一次,就会来抢第二次,今天咱们让他们一尺,明天他们便想要进一丈,让到最后就全是人家的了。”见元景似仍不在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到时候你喜欢的山棚杂戏、还有糖人,可就都没有了。”
      
      元景听到这里才紧张起来:“不行,那些不能让的。”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一番,自语道:“算了,为了它们,那些守的再辛苦也不能给。”
      
      燕帝笑了笑,显然对他这番话十分中意,对着楚驭,也起了嘉许之心。知道他们常驻北疆的人为了驱寒,吃饭时常用烈酒相佐,命人拿了一壶酒来,道:“江南的酒虽然柔了些,但滋味还是好的,你尝尝看。”
      
      楚驭谢了恩,自斟一杯,只是酒器玲珑小巧,他握在手里显得秀气了些,见燕帝还在看自己,仰头饮尽了。元景坐在旁边,看他喉结上下一滚,有些好奇,扯着他衣袖道:“大哥,给我也喝一口。”
      
      楚驭将酒壶拿到旁边,顺口道:“你不可以。”话一说完才察觉语气有些不敬,见他气的脸都鼓了起来,补道:“等殿下再大些就能喝了。”
      
      刘林伺候这对父子久了,很是懂得察言观色,亲手盛了一碗鱼羹送到元景面前:“小殿下尝尝这个。”
      
      元景闷闷不乐的喝了几口,想来是味道不错,脸上又有了笑,过了一会儿自己盛了一碗送到楚驭面前,语气欢快道:“大哥你也尝尝。”
      
      他今天格外乖巧,任谁都看得出他有所求,燕帝和楚驭各自心照不宣,只等他开口。果然,元景等他喝了几口,转头挽住燕帝的手臂:“父皇,我想要大哥入宫做我的伴读。”
      
      燕帝淡淡道:“朕不是给你选了崔家的小儿子么,怎么?不喜欢他?”
      
      崔左丞家的小儿子崔应芳入宫不过数日,虽与元景年纪相当,学问也算上佳,但说话做事皆与其父如出一辙,老实守礼,以忠臣之风为纲,自然不会陪元景做那些非明君所为的胡闹之事。元景听了燕帝这么一问,闷闷道:“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他不愿背后说人,扭捏了一会儿,又巴巴地看向楚驭,软糯道:“我想让大哥来陪我。”
      
      燕帝不接他这个话,只看了楚驭一眼。外间诸多有关楚家的传言,楚驭估摸着皇帝是不放心让自己待在太子身边的,何况这小东西缠人的厉害,只怕答应了,日后要被他烦死,他可不愿才入京就惹上这些麻烦事,拱手道:“臣刚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只怕难当大任,请陛下恕罪。”
      
      燕帝一颔首,见元景满脸失望,又哄他道:“人家远来辛苦,景儿要懂得体恤,此事咱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元景闷闷地嗯了一声,双手扒着碗,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风雪愈急,燕帝听闻楚府车马已等候多时,也不多留,赏了些玩意儿权作嘉奖。楚驭谢了恩,出门时燕帝又命人拿了罗绢伞给他,他嫌这物件累赘,御赐之物不好乱丢,握在手中也就罢了。寒雪夜里,宫中事务较往日冗杂,宫人们往来不断,楚驭为了躲清净,选了一条小路走。此处假山林立,又有清溪环绕,比别处冷得多,也幽静的多。他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前方影影绰绰,是带刀的御林卫押了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往掖庭去,这些宫人里有男有女,老的极老,小的又极小,楚驭略一思忖便猜出他们的身份,定是太子宫里的了。
      
      心里冷笑了一声,皇帝对着小东西半点脾气也没有,原来是把火发到这些人身上了。此时身后传来喊声:“大哥。”
      
      楚驭转身,见元景居然追到了这里,他没有拿伞,身上湿漉漉的,雪化开之后,顺着额头滴水,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楚驭皱了皱眉,心道太子身边人确是疏于管教了。撑开伞疾步迎了过去:“殿下。”
      
      元景身量不足,勉强只及他胸口,每每说话都得抬起头,雪映天明,他眼睛也亮晶晶的:“大哥。”
      
      楚驭挡着那些步履匆匆的宫人侍卫,背着外人,他对这个小东西实在生不出多少敬意,随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雪水:“嗯?”
      
      元景声音有些委屈:“你为什么不愿意来陪我?是生气我之前隐瞒你么?”
      
      楚驭有些惊讶了,总当这小东西不谙世事,没想到他也听得懂别人的弦外之意,思索片刻:“没有生气,我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有点累了。何况这宫里不缺能人,叫他们陪你玩也是一样的。”
      
      元景身边有的尽是管着他拘着他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楚驭,听了这话,急的脚都踮了起来:“那怎么一样?他们根本不带我出去玩啊。”
      
      楚驭想起刚才那一幕,也不知那些人下场如何,心道,你还是乖乖呆着比较好。见小东西委屈的快要哭了,有些好笑地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以后有机会陪你玩。”远远看见几个宫人匆匆跑来,拿起他的手将伞按进他掌心:“天冷,殿下还是快点回去吧。”说罢,不等答话便转身疾步而去。
      
      深夜诸宫皆闭,唯有长宁殿里灯火通明,燕帝批着折子,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景儿睡下了?”
      
      刘林毕恭毕敬道:“回陛下,太子吃了一点乳酪,已经睡下了。”
      
      燕帝又批了几笔,方道:“绑走太子的那些人找到了么?”
      
      刘林回想起先前听到的描述,略一迟疑,见燕帝抬头看他,忙道:“找到了,就在太子说的破庙中,应天府派人去时只找到一个活口,且被砍去双足,已近濒死,其余人斩首碎骨,死状各有不同。”
      
      燕帝听到这里,笔锋一顿,少顷,又问:“都是楚家那小子杀的?”
      
      刘林不禁打了个寒颤:“是,仵作说,多是一招毙命,七八个人围攻而上,连抵挡之力也没有,这位楚公子,可真厉害的紧,才十几岁就有这样的本事和狠心。”
      
      燕帝沉默半响,淡淡道:“神武将军早说他这个儿子是天降的煞星。”比划了一下:“他像景儿这么高的时候,就能孤身入狼群斩头狼,再长大些随军上过几回战场,每次皆有斩获,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一般的武将都不敢招惹他,现在收拾几个草寇算什么。”
      
      刘林观燕帝神色漠然,揣度着他的心思道:“边疆常有战事,他跟在将军身边,耳濡目染,手段狠些也是难免,他有这样的本领,日后辅佐太子为国效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皇帝冷哼一声,扯了个笑容出来,眼中却无笑意:“今晚你又不是没看见,这小子傲气的很,哪里是肯乖乖听旁人调遣的。”说到这里又有些不悦:“老子已经难缠的紧,生出的儿子,比他还难缠。”一时间又想到太子天真良善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叹:“朕的景儿哪里是他的对手。”
      
      刘林赔笑道:“殿下还小呢,皇上慢慢教他便是,况且楚公子再怎么厉害,到底是个臣子,还能翻天不成。”
      
      燕帝不耐烦道:“你懂什么。”一指砚台,示意他研磨。刘林忙上前伺候,待发墨如油,点若清漆之时,方道:“陛下,太子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先前伺候他的那些人如何处置?是留下还是……”他抿紧了唇,不忍吐出那个字。
      
      燕帝批完一本奏折,长舒了一口气,他刚处理完一桩麻烦事,心情正好,饶有兴趣地在刘林脸上画了几瞥胡子,笑道:“留下做什么?叫朕看了生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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