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枷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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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国总是笼罩在大片白雾与冰雪之下，常年寒冷无比，幽静冷清。
但今天是个例外。
明艳的火红队列打破了至始静谧的雪雾森林，火国而来的使者驾着棕马行走在最前方，身后是一些士兵和一顶轻晃的煖轿。
行进间，帷幔被悄悄地掀开了，一张稚嫩的脸蛋从轿里露出来，新奇地四处打量着。
同行的侍女察觉到了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连忙小声提醒道：“公主，再坚持一会吧，很快就到了。”并匆匆夺过帷幔，将它再次放了下来。
此时风雪交加，除了这个没人注意到的小插曲以外，一切都按照轨迹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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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雪城的大殿。
王座上是德高望重的冰王，不怒自威。两位妃后坐落在下首左右，大殿两侧则站满了雪国重臣，当然位高权重的七圣者也在列中。
大殿中央是渡过了无尽海，穿越了雪雾森林前来外访的火国使者，手里牵着一位娇小的女童，随行的那些礼箱都被列置在身旁。
使者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说道：“几日后便是三界庆典，火王因闭关修炼无法亲身参加，特派本使前来拜访。”
三界以冰族为首的统治已有多年，作为唯二现存的其中一支神族，仁慈的冰族无疑在三界中更有威望，以至于后来得到了各族的支持，粉碎了火族一统三界的计划。战后将这日定为和平日，举行三界庆典，纪念三界来之不易的祥和平静。
而这时火国使者的拜访，无疑带着些讨好与破冰的意味。
“火王有心了。”这些贺礼皆是火国特有的玉器珍品，确实看得出火王的诚意。
难得升起的满意令冰王对火国使者多了几分重视，随后便注意到使者身侧有位女童正好奇地望着他。
“这是？”冰王的疑惑成功将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凝聚在了女童身上。
使者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火族尊贵的公主艳炟，此番陪同前来也是火王对贵国最忠实的诚意。”
冰王拄着权杖从王座上走下来，看样子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有点兴趣。
他在离艳炟不远处停下，低下头仔细端详着她。
面对诸多陌生的视线她似乎很惊慌，白胖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衣衫不放，显得局促不安。
“火王的意思是？”冰王快速地扫了艳炟一眼，重新把目光放在使者身上，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按三界不成文的规矩来说，带一位幼童来拜访显然是不合礼数的，除非……
“若艳炟公主合了您的眼缘，那么火王不会介意能够换取两族交好的任何请求。”使者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晰明了，关于火王的意思。
说得好听是邦交，说得难听就是艳炟将会作为人质来维持两族和解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艳炟是火族唯一的公主，是火王最宠爱的女儿，这向雪国展示了足够的诚心。
接受这份不明文和约，对雪国和三界来说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可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自己的领域安放一颗休眠的火种，这不免令人担忧。
冰王沉吟片刻，在抉择中犹豫不决。
就在火国使者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时，七圣者之一的滭罗站了出来。
“王。”他行礼道。“不如让七圣者为艳炟公主占卜过后再做决定？”
无疑七圣者的出场解救了困扰中的冰王，他同意了滭罗的意见。不知发生何事的艳炟就被带到偏殿，七圣者画圆而站，举起他们手中的法杖为她占卜命运。
绚丽流光缭绕在她周围，点点冰色蜿蜒而上汇聚成一道朱色光线投射在正中央上方，浮现出只有占卜者才能看懂的古老符文。
七圣者见此结果，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收回法力，占卜符文自然而然随之消逝了踪影。
七圣者领着艳炟从偏殿出来时，众人都翘首以待着占卜的结果。
“结果如何？”冰王声音沉稳，说出了众人最想知道的问题。
“回冰王，占卜无异。”滭罗颔首道。
此话一出，冰王抬眼看向滭罗，而对方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至此，这场阴影下的交易，答案不言而喻。
火国使者的笑容扩大许多，匿藏着一丝得逞。
艳炟迷茫地看着他们，殊不知冰雪之国铸造的枷锁已然悄悄禁锢了她的命运。
与冰王交涉几番后，远道而来的火色队列再次启程，但这次没有给他们尊贵的公主保留一个位置。
她必须在这里继续她的人生，不管她想或不想，这是她的宿命。
可怜的小艳炟被迫站在城墙上，遥望着队列越走越远，直至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斩断了她与火族之间仅剩的那丝羁绊。
之后她被安置在一处偏殿，是刚打扫出来的旧屋子，殿内陈设都比较老旧简陋。即便作为人质，艳炟终究是一国公主，冰王便下令让侍女们重新布置装饰一遍。
滭罗领着艳炟来到偏殿，告知她以后就住在这里。
重新布置后的屋子简洁空旷，水晶灯盏泛着夺目的光泽，床幔整整齐齐地系在床柱上，用以梳妆的镜台整洁干净，余下仅剩一张圆桌、一箱柜子。
艳炟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养在七圣者身边。
起初冰王原想把她养在冰后或莲妃名下，但大臣们直言这不合礼数，最终由七圣者接过了抚养的责任。经过慎重考虑，无论从艳炟的敏感身份还是占卜结果来看，七圣者确实是最佳人选。
雪国的四季终年覆盖着寒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雪海。
艳炟喜欢坐在殿外的亭子那儿，撑着脑袋眺望壮丽波澜的雪景，这是她最为放松的时刻。没有轻视的嘴脸，没有怜悯的眼神，更没有那些被忽视冷落的尴尬场面。
这里的冰族神无法教她火族幻术，而她作为火族后代学不了冰族幻术，每天只能躲在落樱树后偷偷看着冰族王子公主们练习幻术，听着那地欢声笑语。
她尝试过接近他们，虽相处得不错，艳炟却是隐约察觉到自己被排挤在外了。
为此艳炟曾问过滭罗缘由，她记得特别清楚，那时滭罗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是养在冰族的火族神。”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主动去接近冰族的王子公主们了。
他们是不同的，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神。
只因为两个字——血脉。
尽管与神族漫长的生命相比，儿时的岁月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艳炟来说，认识了卡索算得上是她儿时唯一不那么糟糕的事。
他们相识于落樱坡。那日她照往常般坐在树上看书，树后幻术纷飞，王子公主们正练习着。
忽然间，后面传来几声惊呼：“艳炟，小心！”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艳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惊慌之中脚下稍不留意踩空跌了下去。
她反射性地闭上眼，等待疼痛降临，谁料有人迅速一把将她拉到一旁。
“你没事吧？”清亮的少年音在耳畔响起。
艳炟猛地睁开眼，惊诧地瞪着他。
面前的人看上去比她大一些，那双蓝眸担忧地看着她。
可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少年放开了她，眉头紧紧锁起。
这会儿那边的人一窝蜂跑了过来，安抚地慰问了艳炟几句。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幻术！”冰族三公主南星脸上升起几分愧疚。
“多亏卡索王子反应得快，要不然可要去麻烦幻愈师跑一趟了。”说话的是笈筌，卡索最忠实的玩伴。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最后是千影发现了卡索的表情不对劲：“卡索，怎么了？刚刚受伤了吗？”
卡索，救了艳炟的那位少年反应过来，咧嘴笑道：“我没事。”他迟疑了一下，“只是艳炟好像还没缓过来——”
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艳炟从惊吓中清醒过来，随即怯生生地打断了他：“我没事，谢谢你，卡索王子……”
南星见此松了口气，幸亏没闹出事，否则父王母后又该教训她了。
“没事就好，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就好。”卡索微笑地说。
“好、好的。”艳炟暗暗弯起嘴角，这还是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冰族王脉的善意呢。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页了，然而艳炟没想到这位卡索王子如此地热心肠。
“姑娘，卡索王子来了。”侍女进来通报的时候，艳炟正坐在圆桌前做手工。
“卡索王子？”她疑惑地重复道，还未想明白卡索为何会来到偏殿，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掐断了她的思绪。
“艳炟。”他温和地笑着，目光注意到桌上那堆串珠，“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艳炟放下手中的东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的事，卡索王子请坐吧。”
“不用这么拘束，叫我卡索便好。”卡索就着她的话落座于她旁边，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
“那……卡索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双手放在桌子下，有种正襟危坐的既视感。
此景收尽眼中，卡索觉得有些好笑：“那天你受到了惊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的情绪是不是好点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很亲厚，待她仿佛就如对待冰族神一样。
“谢、谢谢关心，我没事。”艳炟的回答柔软了几分。
两人又聊了几句，通过卡索和善的调和，屋内渐渐由拘谨软化为放松的氛围。
黄昏之时，滭罗和泫榻齐齐步入偏殿，一大一小相处甚好的画面令两人不解。
“卡索王子。”两人向卡索行礼问好。
“滭罗圣者，泫榻圣者。”卡索含笑颔首。
滭罗与泫榻相视一眼，紧接着滭罗走到艳炟身侧,启声问道：“不知殿下来这里是……？”
卡索温声解释道：“前几日艳炟差点被南星的幻术砸中，我怕她的心情还没恢复过来，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此言一出，两位圣者下意识望向艳炟，后者在他们的视线下垂低了脑袋。
“既然艳炟没什么事，那我便先回去了。”眼见气氛怪异，卡索适时出声替她解围。
“若有机会，我会再来探望你的。”他咧嘴笑道，艳炟顶着几道视线勉强回了个微笑。
话至此，卡索对二位轻轻颔首，再看了艳炟一眼，便起身离开了。
卡索前脚刚走，两位圣者后脚便就着凳子坐下，屋里的温度又有下降的趋势。
“前几日是怎么回事？”滭罗的面容很严肃，相比之下，一旁沏水的泫榻就显得平和许多。
艳炟快速扫视了两人一眼，嗫嚅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滭罗特意放轻了声音：“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跟着，一杯水放在艳炟面前，她顺着方向看去，落座那方的泫榻淡淡说道：“不必紧张。”
心里打鼓的节奏瞬息平息不少，艳炟捧起杯子小啜一口，稳定了心神后便仔仔细细道述出那日所发生的事。
听完整件事情的过程，两位圣者沉思了许久。
他们可以说是七圣者中最关注艳炟的两位。
这位火族公主的命运，早在为她占卜的时候便已尘埃落定。她身为火族神却要与火为邻，身负炎焰却要沉溺冰雪，最后掩埋于十尺雪地，樱树之下，甚是心凉。
只要不是轨迹偏移，七圣者本不该乱入问卜人的星相命运。
未曾料到的是，冰族王室为难之下权衡利弊，最终把艳炟养在了七圣者的身边。
然而因其火族神的敏感身份，其他几位圣者皆对她不冷不热，只有滭罗与泫榻分予她的关注较多，经常去偏殿看望她。
最初是为了监守她的一举一动，以防有危冰族的事情发生。后来在某次撞见艳炟躲在偏殿外的亭子里偷偷哭泣时，他们的想法方有了转折。
她只是一个幼孩，才刚刚开始搭建她的世界观，还会天真地为无法融入冰族孩子而哭泣，她甚至还使不出几招火族幻术。
回想起当日浮现的古老符文，他们不禁问自己是否太过苛刻了，明明孩童的纯真还未变质，就已经开始面对如此深刻的戒备。如果这种戒备维持不变，这片纯真也许就会慢慢褪色，在刃雪城内播下一颗暂时休眠的火种……
自此之后，滭罗与泫榻选择达成一致。监守逐渐变为照看，戒备逐步化为关心。
这个变化非常地不起眼，但的确是一点一滴实打实地扭转着过去遗留的印象。
如今看来，取得了小小的成效也算不错了。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记得跟我们说。”
艳炟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滭罗说的话。
“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和滭罗。”泫榻补充道。
“好、好的，我知道了……”艳炟握紧杯子，重重地点头，瞬息感到整个人轻飘飘的，宛如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幻觉当中。
短时间内被三位冰族神关心的感觉，真的很不真实，而她又不舍离弃。
神族的日子如流沙漫过岁月的年轮，未留住多少痕迹，几年不过是眨眼之间。
短暂的几年里，艳炟与卡索来往越发密切，其他的王子公主也因落樱坡那次意外对她善厚几分。要数变化最大的，无疑是她和两位圣者的关系。
由最初回个话都吞吐得要命，到现在拉下袖子都习以为常，可谓是亲近了许多。
“泫榻圣者，你那儿有什么古书吗？我快闷出花来了！”艳炟实在是无聊透了，近日刃雪城上上下下都忙活铸弓和千影的订婚宴忙的脚不沾地，她便遵从了七圣者的嘱咐，乖乖地呆在偏殿里不去添乱。
泫榻一愣，旋即说道：“我没有，不过沾星那里倒是有很多，你若是要的话，晚点我去替你取几本来。”
“谢谢泫榻圣者！”艳炟眉眼弯弯，脆生生答道。
她的笑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挥散着孩童特有的稚气，落入旁人眼中，浅浅勾起了泫榻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枷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