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开》苏风雅

32、32

　　送俞樾上班后，柳江源并没有去办公室，他驱车回家找李静文。这些天李静文一直不肯离婚，他再也等不及，想去做个彻底了断。他刚走进家门，李静文的声音就从卧室传出来，“昨天晚上去哪个小妖精那了？”

　　柳江源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从他们结婚到现在，这么多年，只要他不在家里过夜，她都会问这个问题。“静文，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想到最后大家变成了仇人。

　　李静文拿着结婚证从房间里出来，将那两张纸狠狠地甩在柳江源面前，“结婚的时候说的好听，现在又要跟我好好谈谈。过河拆桥，柳江源，你的算盘打得是真好啊。”

　　“可我就是不让你如愿。”“你就等着吧，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离婚的。”

　　柳江源也不恼，如果他真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又怎么会等到今天。他还不相信，一个人如果想过河拆桥，会同他这样忍辱负重十几年。“静文，夫妻感情破裂分居，是可以起诉离婚的。”

　　“起诉离婚？”李静文苦笑，“柳江源，你可真是会想，还要跟我起诉离婚！”“你想起诉，那你去好了，我看到底是你这个市长的职位重要，还是你养在外面的那些小贱人重要。”

　　“静文，你应该了解我的。”柳江源站在客厅，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李静文突然一愣，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柳江源的心，他单纯得像个孩子，只想要个幸福的家庭。可一开始她心里有了另一个男人，她没办法给他那样的家庭，她只能怀着对那个男人的憧憬，带着孩子，在这个家里活着，行尸走肉地活着。可是现在，她还想要这个头衔，她想要众人敬仰的感觉，她享受这种感觉。

　　“就算这样又如何，我已经做出让步了，柳江源，你为什么非要离婚，我都说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江源摇头，“看来你还是不懂我。”他转身离开，“静文，你知道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李静文摊在沙发上，她知道柳江源的性格，他不爱财，也不贪权，不喜欢美女，也不想要阿谀奉承。他说这些话，看来是要破釜沉舟了。李静文突然就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如此神魂颠倒，值得他付出所有。他虽然一直不承认，可女人的直觉让李静文不得不怀疑。

　　柳江源回到办公室，他一路上都在想，想这么些年的身不由己，想出路在哪里。他原是学计算机的，离开后或许可以开个电脑店，给人修修电脑应该也不错。

　　吃午饭的时候，李若晴问俞樾早上怎么不等她一起上班。俞樾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李若晴又问她身体怎么样，还问她何鑫怎么没来上班。俞樾这才意识到何鑫没来，她摇头，“我不知道。”

　　何鑫确实请假了，她请假的理由是订婚。他们坐在温瑞德酒店最豪华的包厢里，有钟斯年的父母长辈，还有她的父母长辈。双方家长对这场婚事都很满意，他们在讨论订婚仪式和礼金。何鑫看着坐在对面的钟斯年，他全程心不在焉。她想，就要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其他女人的男人，是不是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她之前问妈妈，妈妈说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只要时间够久，你够用心，石头也会捂热的。她就理所应当地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好，只要自己对他足够好，他应该会感动的。可她努力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心里还是只有俞樾一个人，现在又来了个李若晴，她有些不敢赌了。

　　今天的安排，钟斯年毫不知晓。他正在办公室里看秘书整理上来的合同，母亲打电话说在温瑞德有饭局。他来了才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他看着对面的何鑫，想起阿俞的那张脸。

　　她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

　　“斯年，鑫鑫，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钟母抛出话来。

　　何鑫看着钟斯年，希望他能有一些想法，可她只听见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她只能跟着点头，“没有了，阿姨，你们想的很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我和你妈妈之前还担心我们的想法落伍了，不符合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呢。”

　　钟斯年起身离席，“我们还要去上班，中午就不陪大家吃饭了。”

　　何鑫只得跟着她抱歉，“是的，叔叔阿姨，您们和我爸爸妈妈一起吃，我们就先回去上班了。”

　　钟斯年没做任何停留，进了电梯就下楼了。何鑫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电梯和其他吃饭的人。她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心凉到谷底。

　　领导说，今年的展览可以二十四节气为阶段。马上就要到雨水了，俞樾和宋老师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临时展厅。今天是最后一点内容，潘明悟正在展厅里工作。她趁着休息的时间去看看进度。

　　雨水时节，气温回升、冰雪融化、降水增多。春雨贵如油，古往今来，很多诗人都赞美过雨水。杜甫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韩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次展览的主题就是“雨水如诗。”

　　潘明悟似乎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俞樾刚来，就拉着人从头到尾走一遍，“怎么样？是不是眼前一亮。”

　　俞樾笑着点头，“这还用说，潘大设计师出手，自然与众不同啊。”她一页页看过去，从杜甫到韩愈，再到李商隐，还有陆游。江城多雨，最是如诗。

　　“哥不跟你吹，这次设计绝对是全国独一无二。”潘明悟拍着胸脯，“就之前你去西安参加的那个比赛，今年若是拿着这个去，肯定前三名。”

　　“那今年我们还去？”俞樾打趣，“到时候署上你潘大设计师的名号，肯定又有很多展览要来找你。”

　　潘明悟笑而不语，他和周观泽当年一起创办九色鹿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做全国最顶尖的展陈设计，最独特，最尽善尽美。他突然就觉得，和眼前这个女人，好像越来越惺惺相惜，志趣相投了。

　　晚上回家，在门口，俞樾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门口地上，盯着电梯的方向。俞樾刚出电梯，他就看见了。俞樾看他站起来，冲过来，两只手因为紧张不停地搓衣角，她的心，就在这样的瞬间，软了下来。

　　“进来吧。”俞樾开门，侧身，朝身后那个男人说。

　　那个男人的眼中有一瞬间的不相信，又有一丝惊喜，在扭扭捏捏中走进俞樾的家。

　　俞樾问，“什么事？”

　　那个男人吞吞吐吐，“爸爸，爸爸听你妈，你亲妈说，你交了个男朋友。”

　　俞樾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那个女人知道了柳江源的存在，她正在想怎么解决这个事情，那个男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哭笑不得。

　　他说，“听说家里很有钱，给了你妈十万。你的小妹妹，我和你阿姨生的三女儿，上个月查出得了癌症，爸爸想，爸爸想，你能不能问他借点钱。不多，就十万，医生说了，做手术需要准备十万块钱。”

　　俞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十万？那个女人可真会撒谎，她从钟斯年那里要的可是整整三十万啊。呵，她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头发打卷、衣服上满是灰尘的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十万是吗？不用找他要，我自己就可以给你。”

　　那个男人明显十分惊讶。

　　“只不过，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关系。”俞樾站在门后，安静地说出这最后一句话。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亲情在钱财面前竟然只值十万。她想笑，很想笑，可是再也笑不出来。十万块钱，就买断了她的亲情。俞樾冷眼瞧着这个男人，扔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密码是我的生日。”

　　她说完打开门，那个男人捡起地上的银行卡，逃了出去。

　　俞樾倒在地上哭，放肆流眼泪。李若晴听见声音跑过来，问她怎么了。俞樾只摇头，这样的事情让她如何开口。她只恨自己，恨老天爷，甚至恨送子娘娘，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样的家庭。她不明白，她也想不通，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李若晴抱着她，任由她哭，等她哭累了，又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端过来。俞樾望着碗里的西红柿，想起柳江源。现在下班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若是柳江源在，若是他在，或许会好些。俞樾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柳江源，比昨天更渴望。可是这样的感情又不能同李若晴讲，她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她真担心哪天承受不了了，积累了这么长时间的情感，会在某个瞬间土崩瓦解。

　　俞樾实在是无力面对这样的一天。

　　周观泽要结婚了，在被长跑七八年的女朋友背叛后，他几乎是没做任何选择地投入了婚姻的怀抱。俞樾担心到最后，自己会和他一样。选个适合结婚过日子的男人，草草了此残生。她问李若晴，若是这一生都等不到钟斯年，若是钟斯年真的同何鑫结婚了，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抛舍一切来江城。

　　谁知道一向大大咧咧的李若晴竟然十分深沉，她说，“俞樾，你说什么是后悔，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青春呢。青春不就是义无反顾的爱情。大家都说爱情是虚无缥缈的，让我现实点。可我宁愿做扑火的飞蛾，轰轰烈烈追求爱情。”

　　是啊，谁又规定，人生就该平平淡淡的。

　　爱情，不正是这人世间，永恒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