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全世界，以及一辆摇摇车》梨不言

14、第 14 章

　　路成德走在一个繁茂的小花园里，他对这里很熟悉，尽管像探索新地图一样，一拐就是一个新的画面，但他心里会发出“果然是这样”的想法。因为在十几年前，他就一直在这里长住，和他的妻子一起。

　　他们俩不是恋爱结的婚，婚后也并不如胶似漆，只平平淡淡就很惹人羡慕了。婚后几十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妻子就是搭伴过日子，很默契，缺乏热情，好像换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和谐到把婚前和婚后平稳过渡了，没有起什么波澜与太久的磨合，他们是两个还不错的朋友。

　　后来妻子先离开了。走得很急，没有出现久病床前的矛盾，爱她的人感谢上苍没有让她受痛苦与折磨，不爱她的亲人感谢她没有拖累自己，也或者有些人两者都有，毕竟爱与不爱的，实在很难说。

　　那是一场很好的离去，迅速，有尊严，少量疼痛，路成德希望自己以后也可以拥有。

　　然而妻子离开后，他的生活像切割了一半，竟把他的承重柱也拆走了。有一天他看到孙子小时候的照片，忍不住笑了，这么可爱呢，想要分享出去，他翻遍通讯录，戴着老花眼镜来来回回找了两遍，还是分享给了妻子，铃声在不远处响起，不会有人回复。他自己站起来去拿那台手机，转发的照片一点像素也没有变化，那可爱的脸庞机灵的神态却让人笑不出来。

　　习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只是有些人习惯了不习惯。他永远能在不经意的一刻突然预设平淡的他妻子的回应，而如今都是奢望。

　　于是他只能离开熟悉的环境，孩子们也说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餐饭。

　　“我忘了吃。”他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老年人不能提忘，那是一种可怕的征兆。

　　现在，他又走在这个花园里了，这里打理得和妻子还在的时候一样好，听说卖出去了，如果能卖给一个这样懂得生活的人，那也不错，她也会愿意的。

　　院子里没有人，他穿过花园进了房间，在那张旧沙发上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他没有叫名字，那个人听到了却默契地抬起头来。

　　是她。

　　她的膝头放着一本书，那是哪一本呢？他看见她又熟悉地对他笑，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他不该蹲下的，腿脚越发不好等下要站不起来了。可是他觉得蹲下来很好，靠在她身前，有久违的安全感袭来。

　　她把那本书拿开，把膝盖用来盛放他的手掌，他才看见那本书的封面，《相约星期二》，顿时心头有些重。

　　她温温柔柔地，耐心地问他：“你怎么了呀？”

　　路成德开始呜呜地哭着，话呢，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又笑着道：“你辛苦了哦。”

　　路成德摇摇头，还是说不出话来。

　　“你要跟我一块儿走吗？”

　　路成德痛哭失声，他环抱住她的腰，汲取她的宁静。他说：“能不能再等等我，再等一等我……”

　　身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给他安抚。

　　“我还不想死，我害怕，害怕啊……”

　　院子里头鸟雀叽叽喳喳的，跟前的人仍没有说话，仿佛一直是那样笑着，那样安抚他。

　　待他茫然地睁开泪眼，妻子已没有了身影，眼前是那个路上遇到的好心小丫头。

　　“路爷爷，可不能在这里睡呀。”商苑笑着道。

　　对于自己的精神状态，商苑不是没有察觉，当她发现自己不够积极不够主流正能量的时候，是有一点点奇怪的，然而大家普遍这样，互相找着同感与认同感之后便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无欲无求，天生做尼姑的料，戒不得荤，还可做道姑去。

　　这个焦虑的时代，能找到点内心的平静，已是实属难得。可是妈妈觉得这平静过头了，非要她去寻找什么活着的意义。

　　商苑敢打赌，这种话就算是问了妈妈自己，她也是说不出来什么的。这种哲学的命题，怎么好说呢？为了钱，为了情感，为了家人，为了实现梦想？

　　每一件都很虚无。倒不如说为了吃到更多好吃的，要更实际一点。可若把这种快乐也要作为目标意义之流，那便是连这点快乐都要消磨了，总不至于为了吃点东西跋山涉水吧，叫外卖就好了。

　　为什么活着？这话问的，活着就是我的本能呀。

　　她说：“妈妈，我本来没什么想法，你让我去我就去了。”

　　“刚开始我还乐呵呵地帮那个离间我和文宁的女孩找手机，打退了一个坏蛋，自我感觉还非常良好，我没想到一上来就让我见识生离死别这么大的议题啊……”

　　商小宛无辜道：“我也没想到……”

　　“我现在倒是真地也想问了，活着是为什么呢？”

　　当她看到那些老人坐在阳光艳丽的院子里，身上散发着暮气和恐惧，想到某一天坐下的时候还好好的，起身时就起不来了，想到力量一点点的流失，年少时的逞能惯性造就的是一块块骨质疏松，还要笑着接受，说“老喽”。

　　真的能接受吗？只是虱子多了，捉也捉不过来，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商小宛哑口无言，这怎么往反方向去了，是她不该突然emo，把好好的小孩给搞成这样。

　　“这个……你想得太深奥了，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呢。”只能来了一招反客为主。

　　商苑愤怒地看着她：“是你让我想的！”

　　大人真过分，永远都是这一招。她又趴下来，不理商小宛，但是耳朵还听着她和别人的聊天。

　　小米爸爸愁孩子闹腾又不安全，小麦又不愿意一直带着，想给小米报个兴趣班。

　　“那么大一点，报什么呀。”
　　“跆拳道，或者搭积木，干什么都行。”

　　五金店老板抱着孩子转过来，说婴儿真烦，搞得她看店看不了，睡也睡不好。
　　“就前面几个月，等六七个月起夜就少了，夜里只用起一次。”
　　“唉，我羡慕人家喂奶粉不用起的，也不知道怎么养。”

　　这是明晃晃的生的力量、生的困扰，和养老院的死气沉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和那边相比，这里的愁绪，就当商苑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了，这里的愁绪又能算什么呢？

　　然而这已经让无数人头痛了。

　　那么那些老人，活在夕阳西下，傍晚七点钟的太阳里，那样痛苦的情绪该有多巨大呢。

　　她想到她离开时擦肩而过的那个女人，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步入那片暮气中时却能很好的融入，与暮气十分相称。

　　眼前的孩子们，或笑或闹，哲学一点来说，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它指的就是暴风骤雨后的彩虹，大难不死后的喘息，强烈痛经后的舒缓。

　　向下比较，只要能够向下比较，就能放下，对生活展开一个笑容。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烧烤摊那边买。”商小宛的问题给商苑带来了情绪抽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谁不会被烧烤摊和连带的小吃摊折服，就算是家长也不行。

　　“我想吃养老院的饭。”

　　商小宛眉头一皱：“你也不嫌——”

　　商苑抬头看她，听她会不会接上那两个字。

　　妈妈却话音一转：“你想去就去吧，只要人家愿意给你吃。”

　　“人家巴不得我去呢。”

　　“你去你去你去你去。”

　　最后商小宛给商苑提溜了一袋香蕉。

　　等商苑提着香蕉慢悠悠地晃到小小的私人养老院时，她见到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站在门口，也许是今天傍晚的风很好，她眉心的竖痕都被吹得有些平展。

　　“商苑，等你很久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