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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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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面积并不算大,仅够一个人侧身通行,进去便是段弯曲的通道,走上一段距离以后才会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陈稷川先拿着火把进到洞里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猛兽蛇虫后才将他们接了进去,洞内竟然有着陈家院子那般大小,高度也要比林槐夏预想的高上许多许多。
山壁里不仅只有这一个山洞,林槐夏能看到角落还连通着几个洞口,这洞并不是完全封死的,他能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股吹过来的微弱的风。
这地方明显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
洞穴里面有着一张用木架子和干草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床,上面垫着一层厚厚的防潮垫子,不远处还有着一顶差不多能容纳两人进去的厚重帐篷,都是林槐夏从没见过的特殊材质,一点都不像是他们大齐的东西。
陈稷川看起来对这些东西相当熟悉,熟门熟路地从帐篷里取出了个巨大的登山包,打开拉链在包裹里面寻找起来,最终拿出了个漆黑的有他手腕那么粗的柱状物体。
约莫有安哥儿的小臂那么长,一头嵌着一片冰冰凉凉的透明薄片,林槐夏和安哥儿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陈稷川研究那东西。柱状物体的表面上有着一个可以旋动的旋钮,林槐夏只见着陈稷川轻轻在那上面扭动了下,那片透明的薄片里面竟骤然亮起了道耀白的光柱!
陈稷川又拧动了几下,光柱的亮度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调整。
“这个东西叫手电筒,放在太阳下面照着就能让它发出光来。”
见着手电筒还能使用陈稷川才松了口气,将其递到林槐夏手里,自己则起身将火把熄了。
父子两个的注意力都被手电筒吸引过去,陈稷川便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面收拾起了洞穴的东西,洞中地面早就被人仔细打扫过,一侧被用扁平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膛,上面则通着条密封好的细细的烟道,平时可以用来生火做些烟尘较小的东西。
他们这山上倒并没有什么毒物存在,因为气候环境等原因不是毒蛇生存的地方,即便如此陈稷川却依旧还是用洞里仅剩的石灰粉在几个重点部位洒了一遍,做完这些才终于能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他将火把放到林槐夏手边,又将怀里捂着的几个饼子拿了出来,“阿槐,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
林槐夏点头。
他夫君这人外热内冷,面上似乎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实际上却没几个人能真真正正走到他心里面,这个人是唯一一个陈稷川在他的面前承认过是朋友的人,林槐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不过陈稷川很少提起对方,毕竟大多数时间他都要在外面干活,夫夫两个一天到晚就那么一会能聚在一起说上几句私密小话,哪舍得用宝贵的时间聊天聊地聊朋友啊?
林槐夏从未见过对方,听陈稷川话里的意思……似乎在他还小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林槐夏有些替这人惋惜。
毕竟按他夫君的说法,那人走时也就只有二十出头。
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林槐夏今年也才刚满二十。
“他好像给我留了些东西,但我一直没去看过,里边应当有兵器在。”
“你在这洞里安心等着,我去将东西取回来,到时候你拿着兵器防身我也能够安心不少,然后我再去将咱们的板车给带回来。”
林槐夏微微皱起了眉,刚要说话,陈稷川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一指抵在了他的唇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将身体养好,这种时候才最重要,稍有不慎是很容易落下病根的,等你好了我绝对不拘着你做事,事情总有轻重缓急,阿槐你……”。
陈稷川沉默了瞬,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阿槐,我也不想将你和孩子留在这里,我是最不敢和你们两个分开的人,你早点将身体养好,这样无论我们去哪一家人都能一直在一起。”
林槐夏不明白他夫君的神情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悲伤。
他本能地往前凑了凑,先前憋着的一肚子话全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村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整个村子就没见着过谁家的媳妇夫郎能顺顺利利地将月子做完,生了孩子第二天就下床干活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这还是小产……林槐夏知道私下里时常有人拿安安笑话陈稷川这辈子要绝后了,陈稻川更是仗着自己媳妇生了个小汉子天天压着他们一头。
像陈家村这样的村子,没了孩子他们只会怪罪夫郎或者媳妇无能,绝口不提婆家是怎么压榨这些可怜人的。
但凡当时陈家能有一个人在他喊肚子疼的时候出门去找郎中施针,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就不会这样化为滩血水了。
他在屋里肚子疼时李氏在外面同别人聊天,等知道他的孩子没了李氏才慢悠悠地走进屋里扯着嗓子开始骂他是没用的废物,原本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当没看见的陈富山也突然开始旧账重提重新扯出了二两银子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起了陈稷川有多么不孝、老陈家有多么可怜、拿这么多银子买了一个生不出汉子的哥儿回来。
林槐夏当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辱骂声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偏执又倔强地逼着自己别在陈家人面前掉下眼泪,但那些话听得多了,有一瞬间竟真的开始恐惧起了陈稷川知道孩子没能保住时的表情。
他怕陈稷川也会变成陈家人的样子。
但陈稷川只是抱住了他。
于是林槐夏此刻也学着陈稷川抱着他的样子一点点抱住他的夫君,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乖乖听陈稷川的话不让他担心,“你放心,我一定和安安守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陈稷川抱着他的手臂反而突然收得更紧了。
陈稷川抱了好长一段时间,抱到安安都无法再故意装作没看到他们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可随即他又凑了上来轻轻亲了亲他的夫郎,“说好了的,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也一定会很快回来。”
林槐夏点头。
安安眨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突然抓住阿父的手“吧唧”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补充了句“安安和爹爹一起等阿父回来。”
陈稷川的动作一顿,非常快速地背过身子,过了好半晌才转回了头。
他想和林槐夏说些什么,想了又想才憋出了几个字来,“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为这种事道歉,错的是陈家村的这些人。”
是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是他们根据姓氏性别和血缘亲疏将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不仅是陈家村这一个村子,周边这些抱团的村落全部如此。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一切都只能传到他们这里了。
毕竟再过几个月的时间整个世道都会混乱起来,这一世没了陈稷川数次以命相护,也不知晓他们能在乱世之中活上多久。
陈稷川朝着他们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出了山洞。
林槐夏只听见巨石重新挪动挡住洞口的声音。
……
尽管清楚他们这地方偏僻隐蔽根本不会有人过来,陈稷川却仍旧是认认真真地绕着山壁下方走了一圈,确定不会有人发现山洞后才终于快步走下了山。
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前世陈稷川回来得及时,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将村医给带了过来,林槐夏远不至于到小产的程度,村医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些安胎的药,孩子自然保了下来。
可他今生……他上一刻刚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倒在了山林之中,还以为是死前的幻觉,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事。
全凭着那一股想在临死之前再看一眼夫郎和孩子的执念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陈家。
结果还没看到家人,先瞧见了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陈富山,陈稷川脑子里的那根弦倏地断了,抄起一旁放着的柴刀就冲了过去。
如果……如果他能再理智一点,如果他能早些回来,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陈稷川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可他又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那股感受。
——前世程程死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程程出生的日子不好,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村里就传出了要逃荒的决定,陈稷川只得用板车推着夫郎孩子一路逃亡。这场灾难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粮食和水成了饥荒乱世中最珍贵的存在,陈稷川提前给孩子备下的那点吃食仅支撑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林槐夏自生下程程后就一直活在恐慌与担忧当中,他是最清楚程程的口粮有多少的,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孩子,逃荒路上本就艰苦,他心里面又压着事,仅是过了短短几日本就枯瘦的林槐夏就又瘦了一大圈下来。
陈稷川知道刚生产过的妇人夫郎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可在那样的环境里面……谁都无法改变什么。
林槐夏的行为很快开始出现异常。
他开始死死地抱着装着程程口粮的袋子,魔怔似地一遍遍清点里面所剩无几的食物,直到袋子彻底见底,直到程程再也没了东西能吃。
刚出生的程程被他照顾得健健康康,反倒是林槐夏自己在逃荒路上连着生了两场大病。
陈稷川知道这是心病。
大人们可以吃草根啃观音土,刚出生的孩子不能。
到了后面他们连水都没有了。
林槐夏的精神问题更严重了。
像他这样温顺的人就算被世道逼成了疯子也只会将性格里最尖锐的部分对准自己,他试图偷偷放血喂给程程和安安,他的手早就拿不稳刀了,一刀下去皮肉外翻,吓得安安大声尖叫着喊来了在巡逻的陈稷川。
后来天气更加热了,林槐夏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整日抱着程程不肯松手,直到某日程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陈稷川已经记不清他当时是怎么和林槐夏一起将这个孩子埋在路边的了。
他没想到,这个前世过早离开他们的孩子今生竟然压根没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陈稷川更无法接受的是……他身为这个孩子的阿父,在听到孩子没能保住的第一时间……心头泛上来的情绪竟然不是纯粹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