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诀》念时七

11、一波又起

　　他话音刚落那人就露出副半疑惑不解半宁死不屈的神情来，沙哑着嗓音道：“什么莫师弟？莫什么师弟？阁下怕是认错人了，但我俩无冤无仇只是不巧撞到，你今日若是放我一马，我保证不把你偷偷来买血寄尘花种的事说出去……”
　　这话明显是把那花匠的话拿来照搬，陆潜干脆利落地在人脑门拍了一巴掌截断话头，催动灵线把他绑在身后的右手腕放出来捏在掌心查看了下伤势，啧啧叹道：“不然怎么样？你要到千缕阁上去告我吗？”
　　对方瞧着他神情，斟酌着点头道：“正有此意。”
　　说话间额角渗出的冷汗也顺着他眉宇缓缓滑落下来，陆潜伸手在他后颈摸了摸，果然又是一片冰凉森然，没忍住抬手又在他脑门轻拍一下，几乎哭笑不得地道：“都疼成这样了还演什么？快把术法解了，又是幻颜术又是空手接白刃的，要不是看你现在满身冷汗我都要以为莫少侠天资奇特没有痛觉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演下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莫恻轻咳两声恢复了原本的音色，也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劳烦陆师兄把我左手也放开，我右手凝不了灵力无法解印。”
　　陆潜从善如流，说放左手就真的只解开了困住他左手的灵线，腿上脚上的一律没管，含了几丝笑意道：“难怪莫师弟赏金如此之高却从未被人抓住过……幻颜术可是二十年前苏复临的独门绝技，你这又是在哪里学的？”
　　莫恻此时已然解开了锁骨间画下的幻颜术咒印，那副风烛残年的面孔顷刻如烟雾般模糊消散开，露出下属于少年的清俊容颜来，他以手撑地半坐起身瞧瞧陆潜又瞧瞧还绑着自己双腿的灵线，挑眉开口道：“陆师兄还不解开是又打算抱我走？”
　　他本意是想噎陆潜一把，没想到陆潜当真点头学着他方才的话道：“正有此意。”然后俯身抄着他背心和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飞身离开庙中向着密林深处而去。一天之内几次被抱来抱去的莫恻终于忍不住，挣扎了下神色微妙地问：“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陆师兄这是捆人上瘾还是抱人上瘾？”
　　“两者都有。”对方眸中笑意流转地回道。
　　古庙之后是一大片繁盛的密林，陆潜担心夜深雾重的时候会有瘴气便没有往深处走，只四下转了几圈寻到一处小小的泉眼，靠着旁边青石将莫恻放下来撩起点清水清洗他右手的血污。冰凉的泉水浇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以莫恻异于常人的忍痛能力都没咬住轻哼了下，随即懊恼地闭紧唇不肯再出一声。
　　陆潜手上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些，洗干净血污后仔细看了看已经收口只留下一道骇人血痕的剑伤，又回想起他方才徒手掰断剑锋的情形，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身体里压着一只骨灵？”
　　莫恻指尖一抽下意识想收回手，陆潜却握住他腕骨没放，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片刻，最后莫恻先败下阵来。
　　“不是骨灵”他缓缓闭了下眼，轻声开口，“是一只骨魇。”
　　陆潜握着他手腕的指节顿时紧了紧，骨灵和骨魇一字之差实际上却相去甚远。灵是由天地精华孕育而出，往往生长在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而魇则是由怨气煞气所化，一般只有山穷水恶、乃至尸骨堆积成山的地方才能生出骨魇……这种东西凶煞至极也强悍至极，难怪方才墨寄尘妖灵会感觉到威胁主动发起攻击，也难怪莫恻恢复力异于常人，右手血肉下的墨骨还能切金断刃。
　　“你是在哪遇到的骨魇？”陆潜眉峰轻蹙，见他神情似不愿多说只好又正色道：“不管什么原因这可不是长久之策，你若是自己没法将它驱逐出体外，我可以帮你。”
　　莫恻像是没想到陆潜会这么说，目光略微闪动片刻，没再称呼“陆师兄”而是开口叫了陆潜姓名道：“你可是千缕阁左仙尊唯一入室弟子，明明前途大好，究竟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语气难得的严肃认真，陆潜顿了顿也跟着敛了神色沉声反问：“那你呢？又为何要来帮我演这出戏套那花匠的话？若今天没有你踩住那花匠的痛脚，我怕是什么都问不出。”
　　这简直是一种诡异的默契，陆潜也好莫恻也罢，两人身上都压着重重谜团，像是在无形中达成了一种互不逼问的约定，如此才能维持住两人目前微妙的平衡。莫恻有些疲累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没受伤的左手遮住双眼，隔了很久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骨魇在只是活不好而已，但不在……我便活不了。”
　　活不了？陆潜心念一闪意识到什么，不由得微微僵住。
　　骨魇通常只有在人性命垂危神魂溃散的时候才能侵入体内，又只生长在血煞堆积的地方，符合这两项条件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两年前莫恻最后竟是真的坠下了断崖，掉落在崖底堆积的厚厚尸骨之间。青檀宗断崖下无水无木，从那里掉下去周身骨骼不知得碎裂成什么样子，从莫恻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当时所受的致命伤从来没有治愈，是拼着一股执念生生将侵入体内企图吞噬他的骨魇反压，这才靠它的力量扭转了死局勉强活到现在！
　　右手的墨骨，还有他身体中其他看不到地方存在的墨骨，原本都是坠崖之时寸寸碎裂的致命伤痕！
　　“你……”陆潜只出口一个字又生生卡住，眸中神色翻涌半晌，最终无言地抬手压了压眉心，挥手解开还松松缚在莫恻腿上的灵线缓和了声音：“你之后如果没有必须去做的事，不如帮着我查血寄尘如何？”
　　莫恻从方才开始一直压在双眼上的手臂动了动，神情间仿佛从未透露过那么惊人的消息般，桃花眼含笑地望着他道：“帮你查案我有什么好处？”
　　“狼崽子。”陆潜也跟着露出丝笑意，方才两人之间压抑到几乎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又恢复了那种莫名其妙却舒心安逸的氛围。
　　“你可是叫我陆师兄，帮师兄查案天经地义，还想要什么好处？”
　　莫恻很有些夸张地叹了口，啧啧评价道：“一毛不拔。”
　　陆潜坦然地点头受下了这个评价，流转出些灵力圈成茧状将两人包裹在起来隔绝了潮气和寒气，转换话题道：“凝神丹你可吃了？”
　　莫恻眸光一顿，点头道：“吃了，你现在想要也没有了。”
　　“留在千机亭也是落灰罢了。”陆潜语气浑不在意，仿佛那不是千金难求的灵丹妙药，而只是街头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一把的糖球。
　　莫恻轻抿了下唇侧眸看向他，不得不说相识后这短短几天，陆潜所思所想、所言所行没有一项能让人猜中料到。千缕阁明明以端方守礼闻名，说穿了甚至有些墨守成规，这位阁中风云弟子此刻却盘膝坐在他身边悠闲自在地用泉水洗剑，凌凌剑光在他眸中映射出斑驳的碎影，恍惚酝酿出一种诱人沉溺又让人却步的神秘感。
　　就像他现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的长剑般，可能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也有可能是隐而不发的防备和试探……莫恻脑中正思绪烦乱混杂，原本这种时候大多要一夜无眠，这次不知为何倦意沉沉上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到意识再次彻底清醒时夜色已经褪尽，天边泛出带着暖意的青白。
　　莫恻思绪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层层寒意顺着脊背炸开，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出全套防御姿势。
　　“醒了？”陆潜的声音即刻从前方沉沉传来。莫恻方才起身太猛，眼前黑了几秒才瞧见对方仍坐在泉水边那块青石上凝眸看着他，长剑裹挟着灵光拦在泉眼外不远的地方，惹得泉眼微微翻腾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啵啵”声。他心念来回翻转几次，开口问道：“几时了？”
　　“辰时。”陆潜似是就这样坐了一夜，说着起身舒展了下身体。
　　莫恻没有动，神色渐冷：“我不可能无知无觉地睡了三个时辰，你下了迷药？”
　　陆潜眸光在他警惕起来的神色间顿了顿，剑锋飞旋上扬将一团状如汤圆的东西从水中挑得吧唧摔上岸，这团近乎透明的小妖灵像是被他欺负惨了般，一面颇为委屈地“啵啵”叫着一面逃向莫恻方向，连蹦带跳地直蹭进他衣角里去不肯出来了。莫恻方才心底上涌的怒意给它蹭掉了大半，转头再看看那处泉眼中果然密密麻麻地挤着许多透明团子，被陆潜以灵力拦在这方浅水中挨成一片。
　　这种叫梦灵东西是一种常见的小妖灵，并不像迷香那样霸道只有助眠安梦之效，平时喜欢呆在水源清澈和有月光、剑光这种冷光的地方，温和又可爱，除了“啵啵”叫地有些吵之外并没有别的坏处，因此玄门大宗里常常养着许多——而陆潜昨夜在泉水旁“洗剑”竟然是用剑光给他引了一池的梦灵！
　　“你……”莫恻只吐出一个字就觉得胸肺之间涌上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来，生生将后面的话堵在了唇舌中。这样的失态对于他来说异常少见，仿佛自从遇到陆潜之后，他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古怪的状态，兵荒马乱、措手不及。
　　旁边的陆潜却坦然的多，也不介意自己方才被误解的事，撤回灵力将被困了半晚的梦灵们放了，又将钻进莫恻衣角的那只掏出来，不甚客气地直接扔回泉眼中砸出老大一朵水花，这才淡定地拍拍手道：“幻颜术对你身体影响如何？还能不能用？”
　　“能用。幻颜术不怎么消耗灵力，只是有点疼罢了。”
　　莫恻鞠了点泉水让自己清醒些，掩盖住方才的失态，再次站起来时已经神色如常地道：“昨夜我们走得匆忙，今日还是回去找那花匠一次，抹了他昨晚的记忆比较好。”
　　陆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他脸色，没再对那句“有点疼”的形容提出质疑，点头道：“正有此意，我昨日下手重了些，那花匠此时大概还没醒，我们正好过去。”
　　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四个多时辰了还没醒？
　　莫恻暗暗咂舌心道这哪是下手有点重而已，陆潜这人出手还真是一贯的狠厉，怕是别直接把人给敲傻了，但刚想到这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满满一池梦灵，一时间心神又乱起来，匆匆忙忙撂下句“那趁他没醒快走吧。”就逃跑似得飞身而起跃上枝头。
　　“……”
　　陆潜大约猜到了他这么不自在的缘由，心下好笑地叹了口气，正待直接御剑而起赶上他莫恻却转身三两下重新落回了地面，陆潜抬眸瞧见他神色心底立刻微沉，低声问道：“怎么了？”
　　莫恻此刻已经换了副平平无奇、年轻书生般的面孔，眸色凝重地抬眼与他对视。
　　“起火了，看浓烟升起的方向应该正是那花匠的古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