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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花缭乱 长安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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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渭水之畔,有一古渡,渡口设桥,沽舟泛泛,渔艇悠悠。往来过客,通陇通蜀,络绎不绝。曲唱采莲,芦花满舟,欤乃之声,彻夜不息,是为咸阳古渡,乃秦中第一大渡。诗家赞曰:“黑鳗赤鲤浮碧水,白鹭青鸟凌波微。樵士负薪走羊肠,牧童牛背吹笛归。”
渡口街边,人群簇拥,熙熙攘攘。十八岁的江流儿握着个酒葫芦,独自漫步于街。只见他身近六尺,体态纤瘦,面如桃杏,目似溶月,一丛慵懒的墨黑长发以竹簪束起,身穿青袍罗衣,外披白褂,腰缠一柄木剑,姿态闲雅不羁。
江流儿缓缓打开酒塞,细嗅了一阵便径自微笑道:“今日真是好运,竟买到了珍藏二十年的金盆竹叶青。嗯,香啊,这十两银子花得值!举酒痛饮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哈哈……”
集市上有间医馆,馆主是个年方十八的俏丽女医,名叫楚姗姗,长得眉清目秀,娇美动人。这天,她身穿粉罗裙,一如往常地在馆中忙碌。
就在她替病人包装预订好的药材时,有人走了进来。她边出声招呼边朝客人看去,霎时,如遭冻结。她瞪大了眼,却发不出声来。
“娘子,气色不错嘛。”一个中年男子冲她晦然一笑。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女子有些吃惊。
“不必如此惊慌吧,别说是长安城,就是整个陕西道,有谁的下落是我辛爷打听不到的?”男子直勾勾地盯着女医,面露几分歹意。
“我爹生前欠的钱,我早就悉数还你了,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干嘛?”楚姗姗轻声叱道。
“别这么无情嘛。”男子仍挂着讨厌的笑容道:“你爹欠的钱是还清了,可他欠的人还没给呢,你可是辛爷我明媒正娶的三姨太,今儿个就随我过门吧,小娘子!”
“那是你当初强媒硬保,不算数的。”
“不算数?这长安府里,我辛爷说一,谁敢说二?”男子拍击手掌,门外顿时走进十余个汉子来,他咧嘴一笑:“楚娘子,今夜就随夫君我洞房花烛吧!”说罢,伸手朝楚姗姗抓去。
男子还未抓住女医,忽感手腕一阵剧痛,惊声惨叫起来。待他回过神来,发觉右腕已被旁人紧紧攥住。
他回身一望,抓他的竟是个女子。那女子身着月华裙,长身玉立,修整的乌黑色长发下,是一张圆润秀丽的脸庞,微泛桃红的双颊颇为迷人,一双明眸透着灵光,唇角有一点榆钱痣温婉可人。
男子厉喝道:“臭丫头,敢惹你辛爷,活腻了吧?”
“一群大男人,当着姑奶奶我的面儿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才活腻了吧?”女子怒叱道,说着便又狠加了把劲儿。
男子变色惨嚎:“啊!给我打!”
众人见状,连忙一拥而上。
女子先折了那人手腕,而后朝他腹间猛地一踹,男子这一倒身便拦住了众人去路。少女趁机抓住楚姗姗手臂,飞快地冲出屋外。
众人扶起辛爷,随即追了出来。
女子双拳紧握,正对众人,又朝楚姗姗说道:“这帮杂碎我来应付就行,你先走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在这儿会让我分心的,快走!”
女医拜谢道:“女侠救命之恩,姗姗日后定将涌泉相报,还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陶欢,你快走吧!”女子应声道。
“多谢女侠,先告辞了。”说罢,楚姗姗匆忙离去。
男子咬牙切齿道:“臭丫头,看我今天不宰了你!”
“那倒先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陶欢冷声回道。
楚姗姗刚跑了一会儿,突然从身后冲出一人,猛抓起她的衣袖就飞奔不止,仔细一看,正是陶欢,神情很是狼狈。
姗姗连忙问道:“女侠,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陶欢边跑边喊:“快跑啊!寡不敌众,走为上策!”
回头一望,二人身后竟跟了近百名手持棍棒的壮汉,穷追不舍。
街市路上,江流儿还陶醉在美酒的芳香之中,双眼紧盯着手中的酒葫芦不忍离开。
突然,陶、楚二人直冲过来,正撞到江流儿身上。江流儿一时无措,酒葫芦竟被撞落在地。
江流儿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厉声嚷道:“没长眼睛啊?大白天的,赶着相亲呢?跑得这么快,谁娶了谁倒霉!”说着又望住地上的酒葫芦,长舒了口气道:“还好我机智,及时把酒装进了葫芦里。这要是酒坛子,一准儿让那俩丫头给毁了。”刚嘀咕完,江流儿便弯腰去捡。
“快点!别让她们跑了!”这时,一大群人蜂拥而过,硬是将他挤了出去。待众人过去,江流儿再低头一望,原先的酒葫芦已被踩得稀烂,珍藏的佳酿更是淌了一地。
一时间,江流儿心如刀绞,趴在地上嗅着满地的残酒欲哭无泪。而后又起身骂道:“混蛋!土匪!强盗!还我酒来!”
陶、楚二人一路狂奔,正窜入一条深巷,跑了几步便被众打手堵住出口,回身再跑,却被身后的那群人追了上来。
两人见无路可走,皆停了下来,楚姗姗背倚围墙,汗如雨下,喘息不止。陶欢拂袖拭去汗珠,喘着粗气道:“真是群甩不掉的跟屁虫啊!”
辛爷大笑着从人群中走出,一脸得意道:“跑啊,你们跑得了吗?妈的,敢跟你辛爷作对,不想活了吧!今晚,就让你俩来陪我共度良宵。”
姗姗涕泣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没事,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我在,这群无赖休想得逞。”陶欢握拳道。
“哦,还不死心呐,都给我上!”男子摆头下令。
“喂!”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冷冰冰的招呼。
“嗯?”辛爷抬头一望,一片碎木迎面飞来,正将他打倒在地。
众人扶起辛爷,朝上望去,只见江流儿正立于围墙上缘。
“哪里来的臭小子,站这么高是想摔死吗?”“敢用暗器伤我们老大,快下来领死!”“对,麻利儿的滚下来受死!”众人叫骂不止。
“吵吵,吵吵,你们吵个屁呀!”说着江流儿举了举手中的碎葫芦瓢儿,厉声喝道:“一群混蛋,都是因为你们瞎闹,害得我辛苦买来的竹叶青,撒得一滴不剩啦!”
江流儿怒吼着自高墙跃下,顺势拔出木剑,朝向辛爷迎面一击,男子应声倒下,昏厥不醒。
“你这混蛋想干什么?”一旁的手下惊声大吼:“你知道这位大官人是谁吗?”
“我这个人啊,因为整天被唠叨,所以每月才能下一次山来喝美酒佳酿。说,踩烂我葫芦的人,是谁?”江流儿握剑怒吼。
“兄弟们,一起上,宰了这小子!”众人叫喊着一拥而上。
江流儿双目圆睁,冷声喝道:“没人承认吗?那就一起受死吧!百花缭乱!”言讫,江流儿挥剑扑入人群,化作一道岚光穿梭往返,激起无数花影飘散空中,令人眼花缭乱。
待他在陶、楚两人身前止住脚步,缓缓将松木剑收回腰间,百余名打手竟在同一时间,统统倒地。
身后的两名女子见此情形,皆惊讶不已。
陶欢不住地拍手叫好,笑着称赞道:“厉害呀,兄弟。看你瘦得跟个柴火似的,想不到这么能打!”
楚姗姗亦点头谢道:“多谢少侠出手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流儿微微一笑,伸手上前道:“谢倒不必,给十两银子就好。”
楚姗姗一听这话,神情颇为不解,一旁的陶欢倒是先上前推搡着江流儿嚷道:“喂,哪有你这种人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行走江湖的规矩。怎么帮了人还要收钱呢?一张口就是十两银子,你干脆去抢好了。看着挺斯文的,居然这么不讲理。”
“喂,是谁不讲理啊?我好好的在街上逛,你们俩倒好,一冲出来就先把我的酒葫芦给撞掉了,接着又引了一大群人给我踩了个稀烂。可惜我那上好的金盆竹叶青,还没喝上一口就全浪费了。”江流儿叹了口气,两臂插在胸前道:“不过呢,本少侠素来行侠仗义,以德报怨,这帮无赖就免费替你们收拾了。可这十两银子的酒钱,一分都少不了。”
“你说十两就十两吗?这明摆了是讹人嘛,谁晓得你葫芦里装的是什么,没准儿是几十文的散酒呢!”陶欢撅嘴道。
说着又瞥了他一眼,“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谁信你能买得起这么贵的酒。”
江流儿怒喝道:“臭丫头,你说谁穿得破烂啊?有没有点品位呀?我这可是蜀锦坊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上等衣袍,弘治年间的限量珍藏款。”
“什么?弘治年间,这都二十多年的衣服了,你还穿着呢!”陶欢嘲笑道。
“穿了二十年依旧崭新,更能说明这件衣服的珍贵。”江流儿顿了片刻道:“等等,你别在这儿跟我扯开话题,不管怎么说,先付酒钱。”
正当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楚姗姗上前劝解道:“两位请别再吵了,今日之事都因我一人而起。少侠毁了美酒却还救我一命,这十两银子,我理当赔付。只是此刻,身上未曾带有银两,还请随我回家去取。”
江流儿点头笑道:“看看,还是这位姑娘通情达理,不像某人哟!”
“哼,守财奴,今天便宜你了,以后别让我再撞到。”陶欢愤恨道。
这时,一帮官差走入巷间,身旁还带了个家丁。那家丁见到三人,忙指着江流儿喊道:“就是这个男的,打伤了我家辛爷。还有地上躺着的这些个兄弟,也是他打的!”
为首的班头质问道:“小子,这些人是你打的吧?”
“是又如何?”江流儿一脸不屑道。
“是就对了,光天化日,出手伤人,还持有凶器,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众差役拔刀上前,将三人围了起来。班头瞅了陶、楚二人一眼,朗声说道:“官差办案,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陶欢听罢,当即喜形于色,不怀好意地冲江流儿笑道:“不凑巧啊,兄弟,这十两银子,只能下回还你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无期吧!”语毕,忙拽着楚姗姗朝巷外走去。
“等等,那位少侠还……”
“等什么等,他那么能打,肯定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谁让他那么贪财呢,这叫咎由自取。”
没等楚姗姗把话说完,陶欢便已拉着她迅速离去。
江流儿盯着远处的陶欢,见对方竟还冲他做了个鬼脸,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时咬牙切齿道:“死丫头,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差役们拿刀架住他嚷道。
江流儿摆着双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轻声道:“各位大哥,刀剑无眼,我这就走,能不能别把刀靠得我这么近呀?相信我,这一定是场误会,我肯定是冤枉的。”
就在此日的破晓时分,几缕刺目的光线射入寂寥的山林,随即照亮了一切。
幽林之间,“九尾狐”涂山芊倚树而立,面色惨白,长发凌乱,雪白的衣衫沾染着斑斑血迹,散发出铁锈味儿的腥气。倏尔,一缕微风自她颊边拂过,撩动了几根发丝。
狐女顿时警觉起来,慌忙地回眸望去,只见一男子已走至近前。
来者身躯修长,风华英挺,是个肤白色嫩的俊美青年,脸庞清瘦,下颌微尖,银灰色的长发随风而动,淡金色的双瞳闪烁动人,身穿素锦衫,肩披雪狐裘,散发出一股寒气,甚是逼人。
他与狐女同类,亦为兽灵,乃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银狐”——张筠翳。
涂山芊轻笑一声,冷冷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翳呀!六年不见,竟都长得这般俊俏了。”
“哪里,看得过眼罢了。倒是姑姑您,六年过去却风华依旧,真是驻颜有方啊!”男子微微一笑,很是迷人。
“听说你自打离了青丘,便平步青云,这才二十二岁,就成了天魔四罗刹麾下的堂主,真是出息啦!”
“承蒙帮主抬爱,才有幸被委以重用。当然,这归根结底,还得多谢了宫主和姑姑的悉心栽培呀!”男子作揖道。
“哼,谢倒不必了。我已非青丘之人,跟你也没有多少关联了,今日寒暄上几句便够了,还有事,先走了。”涂山芊转身欲走。
张筠翳扑哧一笑,带着几分阴沉的语气道:“姑姑以为,说走就能走吗?怕是,不大容易吧!”霎时,地面凝结成冰,林间的树木皆被冰雪包裹,纷纷长出了冰刺直指狐女,一团寒气笼罩四周。
涂山芊当即转身,厉喝一声,九条白尾随之闪出,激起层层杀气直逼男子,“难道,想在此拼个鱼死网破?”
“究竟是鱼死网破,还是以卵击石,姑姑心中,比我清楚。”男子冷笑道。
“看来今日,我是逃不掉了!”
“那倒未必!”张筠翳轻弹手指,融了狐女身后的冰刺道:“姑姑应当庆幸,先找到你的是我,而非其他堂主。至少,可保性命无虞。”
涂山芊将信将疑道:“你是想放我一马?”
“也不全是。”张筠翳收敛起笑容,“实不相瞒,姑姑此行来关中的目的,我们心知肚明。不过,你所谋之物,青岚可是志在必得哦!识时务者为俊杰,倘若你就此罢手,青岚帮必然既往不咎。如何?”
“好个志在必得,”狐女冷笑道:“只怕你们最后,还是会百密一疏,功亏一篑啊!”
“姑姑何必如此固执?”张筠翳面露怒意。
涂山芊苦笑一声,缓缓道:“现如今,锦衣卫和青丘宫对我步步紧逼,若得不到此物,即便今日不死在青岚手中,日后依旧难逃一死。所以,我和你们,是一定要有个了断的。懂吗?小鬼!”言讫,凝神聚气,准备应战。
张筠翳背过身去,冰雪骤然消融,只见他缓声道:“你的存在,终究会是个变数。比起稳操胜券,意想不到的胜利反倒会更加有趣。所以,你走吧,但愿下次交手之日,姑姑不会令我失望哦!”
“哼,自以为是的小鬼!”涂山芊面带不悦,“抓我的那帮锦衣卫,头目是谁,你可知道?”
“略有耳闻,锦衣卫北镇抚司庚字所千户,‘沙剑’路归一对吧?年方二十便已是锦衣卫最强千户,真是少年得志呀!”男子感慨道。
“越是少年得志,便越是心高气傲,刚愎自用。想想昨夜的锦衣卫,可真是一败涂地,狼狈不堪呀!所以说,爬得虽快,摔得也惨。他是,你也是!”狐女冷冷道。
“姑姑的教诲,我一定铭记于心。不过,这惊涛骇浪之下,又藏了多少暗流汹涌,也请您小心防备喽!”张筠翳渐行渐远,在林中已不见踪影。
涂山芊凝视远方,目光深邃,忽然莫名一笑,心中暗叹道:“敏锐犀利,细致入微,这个小狐狸绝非寻常之辈。具备如此智略,却甘愿隐忍于青岚之下,他心中的野心,怕是深不可测。”
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令她无法释怀。苦思良久,却也猜不透这份诡异,究竟是她心中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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