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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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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餐厅的玻璃窗看出去,终于看见顺顺的身影了。她在人行道上走着,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苏建军的心怦怦跳起来,紧张地筹划着等会儿怎样和顺顺说这件事情,活了快一辈子了,这是苏建军心里最疼的那根神经,其他的都过眼云烟,烟消云散了。
顺顺看起来有些瘦,身形单薄。她像一片树叶轻飘地从门口进来,走到苏建军跟前,小声叫了一声“爸。”就淡淡地在苏建军对面坐下来,苏建军赶紧忙活着点餐。
“怎么瘦了?学习紧张?”苏建军问顺顺。
“还行。”
“差不多就行了,把身体累垮了不值当。”顺顺从小就有点偏执,初中的时候有一回考得不理想,把自己关在屋里,苏建军去看她也不出来,让苏建军好一顿劝。活了半辈子,苏建军知道,学习成绩不是那么的重要,起码在社会上混出名堂的那些人,很少是在学习上是拔尖的,这是个怪圈。
“不累。”
“不累就好。”自从离婚之后,父女俩永远是这样,顺顺永远是苏建军的句号,无论说什么。
苏建军又问:“你妈挺好的吧?”
“嗯。”
“她那个店转出去了?”
“转出去了。”
“哦。”苏建军答应着,看见女儿直直的马尾辫,苏建军没话找话地说:“还扎着马尾呢?别光扎辫子啊,换换发型,我看街上小姑娘现在留的短发挺好看的,两边的头发是齐的,挺精神。”苏建军边说便在自己耳朵边比划着。
“哦。”
苏建军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了,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张购物卡,一千面值的,那是他下了公交车,进西餐厅之前在旁边的商场买的。
“这两张卡给你,去买身衣服,我怕我买的你看不上。”
苏建军把卡推过去,顺顺又推回来,“我不要,我有衣服穿。”
“让你拿着就拿着,和你爸爸还客气啥!这都是走访客户剩下的,有期限呢,再不用就超期了,很麻烦。”苏建军把卡重新推回去。
苏建军这样一说,顺顺果然不再推让,迟疑了一下把卡装进运动服的口袋,苏建军提醒:“口袋浅,别掉出来。”
“嗯。”顺顺听话地按了按袋口。
点好的菜上桌了,一名侍者把扣着盖子的牛排放在桌上,苏建军连忙打开桌上的方巾起身替顺顺遮挡着,侍者揭开盖子,刺啦刺啦的牛排溅出热油落到了苏建军的方巾上,顺顺接过来,小声说:“我来吧。”
侍者照样子给苏建军上了一份,苏建军一边自己用方巾挡着飞溅的油,一边看着对面女儿把用完的方巾重新折好放在桌角。自己的闺女有教养!苏建军心里暗暗叹道。
侍者依次又上了披萨,饮料。饮料是女儿喜欢的芒果汁,鲜艳的果色让人赏心悦目,上面还装饰着一把小伞,顺顺用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戳着小伞在杯口转悠,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得出她喜欢,毕竟是小姑娘。
“咹,”苏建军看女儿高兴,心里也轻松起来,脑子一松,就把话说出来,早说早轻松嘛,“顺顺,你这次回来待多长时间?”
“。。。。。差不多一个月吧。”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得过一阵。”
“嗯,爸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
“哦。”顺顺把手指缩回去,坐好。
苏建军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放在顺顺面前,顺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咹,这个里面有我银行存折的账号和密码,还有我股市上的交易账号和密码。”
“干嘛?”顺顺眼睛里带着疑惑看着苏建军。
“不干嘛,我年龄大了,脑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怕我有一天痴呆了就找不回来了,放你那,你替我保管着,忘了好问你,放别人那我不放心。”
顺顺狐疑地看着苏建军,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伸手把信封拿在手里,想了想,放进自己的口袋。
“你,你把那卡放进信封,搁一起,省得卡滑出来。”苏建军提醒着,顺顺没说话,顺从地按苏建军的意思放好。
“咱吃吧,要不凉了。”苏建军摸起刀叉。
顺顺也端起饮料,苏建军制止道:“先吃点热乎的,要不对胃不好,你这还当大夫呢。”
顺顺没说话,但还是放下了饮料,拿起刀叉细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肉。那细长的手指映衬着闪亮的刀叉,仿佛也散发着金属的光泽,自己的女儿越来越好看了,又有学问,还乖巧听话,什么样的男孩才能配上她,依苏建军的眼光,一个也没有。
“在学校,有没有同学追你?”苏建军忍不住问出来。
顺顺愣了一下,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两朵红云,接着摇摇头,迅速地低下去。
小姑娘不说实话!苏建军心里想,想想自己当年在技校追求郑南的时候,比现在的女儿还小好几岁呢!真是转眼之间啊!
“顺顺,你这几天有没有空,要是没事,和我出去办点事。”
“嗯。”
“明天咋样?”
顺顺停下手里正在切的肉,抬起头来问苏建军:“多长时间,我中午有事。”
“哦。用不了一上午吧?”苏建军不确定地说,“我也没办过,应该不麻烦吧。”
“什么事?”
“嗯——”苏建军沉吟了一下,“我想把我现在住的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早晚都是你的,早过给你,我心里踏实。”
顺顺放下刀叉,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坐直身体,执着地等着苏建军的下文。
“我的房子给你还用为什么?不为什么!”苏建军说,顺顺冷静地看着他,苏建军知道闺女大了,一般的瞒不过去了,“好好,我和你说为什么,还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我现在五十了,整天在外面喝酒,万一哪天喝不好,弄个脑梗心梗的,这些身后事到时候咋办?早帮你办好了我心里踏实。”
苏顺顺的脸阴沉下来,她一扭脸转向窗外,外面的日光淡了,暮色将至。
“就这么个事,明天咱去办一下,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苏建军说。
“我不要!”苏顺顺依然看着窗外。
“为啥不要?我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这是法律规定。”
“那你捐了吧!反正我不要。”
“捐了?我自己有孩子继承,我凭啥捐了?”
“你有孩子?万一我要是死了呢?”
“呸!胡说八道啥?这青天白日的!”
“我胡说八道?您不是?好好的,说什么继承不继承?您当我们都和您一样,每天那么无聊吗?想这些无中生有的事!”
苏顺顺回过头来直视着苏建军,满脸怒气。
“你要忙,咱们改天也行,怎么还急了?”
“。。。。。。改天我也没时间。”
顺顺端起饮料,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常舒一口气,气氛变了,眼看着好好的一顿饭要让自己毁了,苏建军心一横,决定把实情说出来,自己已经伤过女儿一次,不能再给她留下坏印象了。
“顺顺,是这样,我。。。。。。前一阵,上医院查了个体。”苏建军看见顺顺的脸上的怒气瞬间僵在脸上,她手里端着杯子看着苏建军,表情复杂。这孩子随郑南,心善。
“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手术可能有危险。”
苏顺顺的脸白了,她放下杯子,慌乱地低头拿起刀叉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肉,用力过大,刀具和瓷盘碰撞,发出尖锐的声音。
苏建军解释说:“大夫说,这种手术他做得多,手上有准头,一般没事。”
盘子里的肉已经切得够碎,散开的肉类纤维长短不一散乱在盘子里,苏顺顺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再也装不下,像一串断线的珍珠,噗落落地滚了出来。
“没事。”苏建军看女儿这样,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干嘛不等吃完饭再说,害闺女吃饭也没吃好,真是嘴欠!“医生都往厉害处说,怕担责任,赖着他。”
“你们这是都怎么了?”苏顺顺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妈前天刚从医院出来,你又这个样,你们怎么了!”
苏顺顺转身往外走,又想起什么来,伸手从兜里掏出信封拍在桌上,“您自己留着吧!”
座位上的苏建军目瞪口呆:郑南?郑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