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甫

8、八 我被那人叫

　　我被那人叫醒，他正被一个旗兵拿枪指着，我枕在一堆的树叶上
　　不像北方，这里的树叶沾着湿润的泥土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倘若是在并州我这般躺着，一定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咔哧咔哧地叶子被踩到的声音，也多亏了这个和我的辫子，我倒下的冲击并没有对我的大脑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我也没有研究过，就算这地是石板，我受不受得到伤害也还未可知。我用沾着水和泥块的手撑着地坐起来，示意那个旗兵放下他的枪继续趴着，看他刚刚打倒我的干净利落，恐怕再来几个旗兵也要被他干掉。
　　“嗳，你醒了，看样子你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了，”女声，既不高亢，也不低沉，也不悠远，就那个样子，就是声音罢了，“你们的百户王进仁叮嘱我来这里找一个叫做索佳布颜齐哈的守备，可认识吗？”
　　我点点头，说，“我就是。”
　　“可是从名字上听来，索佳布颜齐哈应当是一个真族人，你为什么长了一副我们夏人的样子呢。”
　　我扶着旁边的一棵树站起来，俯下身去拾躺在一旁的刀，回复她说，“这中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想。
　　“我总觉得真人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吧。”
　　“我还以为可能是茹毛饮血，”我听她说高高在上，又想了想大笑着喊“扯淡”的江临将军，摇了摇头，说“早也就不是了，倘你们作了皇帝，也是一般的。”
　　“哦，”她说，我把刀收回去，往村里走，她就跟在后面，“我叫沈素，是龙县的夏人，来壁江经商的，我父亲来找王百户交接货物的时候却和哈弗恩的士兵起了冲突，给他们杀了，嗳，可是吓到我了，你知道，他们拿布裹着头，披散着头发，又吓人，有的人还想动我，叫我杀了几个，剩下的人就想要杀我，好在是他赶到，我就用免费货物换了他们收留我了，打从壁江边上走到这里走了三天路程。”
　　“想必货物不少，”我把刀挂回腰间，踩着或烂或未烂掉的潮湿的落叶往回走，“龙县不是早先京国输给布莱提的地方。”
　　“是，不然我们也没有机会上壁江来，我父亲死我倒是无话可说，从一开始就做的是亡命的走私，把布莱提新换多余的或者用过还未报废的火枪和大炮零件从布莱提军队高层那里高价购入，然后再以更高价卖给你们或者哈弗恩，这次以后我是不干了，父亲不在，又找到了你么，我就没必要再接着做了。”
　　“嗯，”我说。从山口的腐殖土，一直到疏疏落落有了一些石板，再到大大小小石板构成石板路的村口，沈素一直在断断续续的说从壁江走到这里的事情，早先是条理清晰的说，显然是在路上就要想说的，到后面就变成了想到什么就说上两句，变成了单纯只是为了说话而说了。她的脸上抹着灰和泥土，只露出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和偶尔张嘴出现的一口白牙，衣服也在野地里刮出划痕和许多开线。走进村子她喊了我，“能带我走一下吗，村子。”
　　“好。”顺着石板路走进村子的两边是原本夏营的几座营房，第一哨就住在这里，两边立着几个哨塔，往里走就成了毫无间隔的民房，路上原本并不是只有石板，在石板的缝隙和路边的沟渠里不时有家畜和人留下的粪便，已经完全风干的安静躺在路边，还未风干的就在风中散发自己的味道，人们往往来来，直到德嘉斯米特来。他要求所有的村民和士兵出动清理路上，并且不准再留下这些东西。于是现在村里的石板上就仅仅剩下湿气和一些泥土了。
　　我领着沈素去了保正家里，顺着之前的路一直走到村中心就是保正的家，保正有一个女儿，嫁到了江北更北的地方，于是沈素就鸠占鹊巢住在了那个屋子里，保正虽然算是地主，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人，他女儿的屋子显得非常局促，旧的梳妆柜储物柜桌子椅子和去掉了被褥光秃秃的床挤在这件小小的砖房里，我问保正要来一个浴盆放在屋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沈素放下行李后，我就出去和保正谈天，等到她换了件号衣，把灰下面干净的皮肤露出来，我就辞别保正，领着她出去。
　　“你刚刚说，杀了几个哈弗恩的士兵？”
　　“嗯，”她说。
　　“可他们总归还是人，如何杀得这样干净利落。”
　　“我也是人，”她说，“你想到他们作为人面对死亡的感觉的时候不是也该想下我面对他们时想到会被被侮辱和杀死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带着她往村子更南边走，越往南，就离山里越近，经过村里的塾舍的时候，她喊我进去看看，屋子仍然不大，也就是平常人家两个卧房那么大，堪堪坐下了十来个小孩和一个叶戈尔，都是自家的孩子，窗户门缝倒是做的严严实实，窗纸厚厚的，屋里也扫的干干净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变成了带着浅浅的天色的白光，村里的那个老书生正在读一本启蒙类的书，叶戈尔坐在最后也跟着拿他那金色的辫子摇头晃脑，我和沈素坐在更后面。
　　那老头经常被孩子们戏弄，但是平常倒是也很开心，并不生气，孩子们的父母逢年过节也会拿一些食物布匹之类的去接济一下他贫寒的生活，他自己也有几亩地，他还说，这几亩地八成就能救他的命。
　　一个孩子问他为什么要读书才能给朝廷效力，他说当然是要通过考试才能给朝廷做官效力，那孩子便指向了我，“索佳大人不是一天圣贤书都没有读过，可见我也不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