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南春 ...
-
初春时节,南方寒意未消。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没个停歇的时候,冷风像要钻入骨头缝里。
潇潇细雨中,一个模样清瘦,小厮打扮的年轻人在岸边,一手持伞,一手拿着件深黑的大氅,静静等候。约定时辰已过,却不见他翘首看,还是一副沉静的样子。
约摸一炷香功夫,朦胧烟雾中,碧江中一叶扁舟遥遥漂来。等船靠近岸边,船夫披着湿漉漉的蓑衣,放下船桨,将船系好,略停顿,极恭谨地掀开布帘,躬身道:“公子,到了。”
里面许久不见动静。
年轻人走上前,和船夫对视一眼,嘴唇微动,正准备开口。
布帘掀开一道缝隙,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指节修长白皙,一看便是读书人执笔写字的手。可触目惊心的是,这只手上布满暗沉或鲜红的无数道斑驳的伤痕,掌心处甚至留着一枚深可见骨的烙印,模糊间看不清图样。
年轻人一时怔住,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扶我一把罢。”
声音喑哑粗糙,气息微弱,像有人拿烧红的炭烫过嗓子一般。说完里面的人便咳嗽起来。咳声半晌才歇,年轻人等里面平复下来,撩开布帘,说:“我扶爷起来。”
说完将手里的大氅披到男人身上,目光触及男人的脸,倒吸一口凉气。不看那些可怖狰狞的伤痕,这张脸绝对算得上清俊端正。尤其眉眼,精致如画,又不过于女气。很难想象这人没变成这幅模样前,是怎样的风采。
这匆匆一瞥,他忽然又觉得眼熟,似乎在自家爷府上见过。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和自家爷有交情,怎会费这么大劲将这人送到这里,还特意置了宅子和下人安顿他。
男人身体还虚着,深黑的大氅披到他肩上,倒愈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他眼角虚瞟了一眼年轻人,忽然顿住,喃喃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爷的话,小的叫百顺。”
男人淡淡嗯一声,任他扶起自己,没再问其他。
下船时,他回头望一眼烟雨朦胧的江面。几日隐秘的行踪,谁都想不到他金蝉脱了壳,竟死里逃生来了这偏僻的南方小镇。
苦涩在眼底一闪即逝。他强撑一口气,微微躬身,朝准备离去的船夫说:“多谢。”
船夫一时惊住,忙摆手:“爷你这是折煞我了,受不起,受不起。”想搀他,又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湿了他的身。
男人却嘴角微弯,示意无事。一礼完毕,目送船夫远去。
旁边的百顺目光复杂起来,这年头谁不是受了钱出来办事的,事情办妥当了自有主子赏钱。这人竟迂腐至此么,连下人都要拜一拜。他心里暗自转了一遭,面上却将神色收得极好。
上了先前备好的马车,男人躺在车里,神色疲惫。百顺驾着马车,马蹄哒哒踏过潮湿的石板路,拐过街角,便是傅钧置办好的宅子。
面积不大,一进院落,但收拾得利落整洁,家具被褥一应俱全。除了百顺,还有个老妈子在伺候。下了马车,百顺搀他进来,吩咐赵妈烧好水备用。
饶是裹上了大氅,春寒料峭,身子也虚得很,男人撑了一路,此时抿紧了嘴唇,冷汗阵阵,像是旧疾发作,痛得厉害。百顺暗叫不好,扶男人到床上躺下,唤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替他擦拭。
掀开衣服,几道刺目猩红的鞭痕狰狞着,皮肉翻卷,似是溃烂了,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露出新鲜的红肉。百顺不忍看,拿拧干的布巾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动作极轻。男人紧闭着眼,眉尖仍颤抖几下。最后许是累极痛极,昏睡过去。
百顺不敢耽搁,嘱咐赵妈在这里照应,自己驾了车去请大夫。宛陵最好的医馆是回春堂,他想了想,往偏僻地方的车调转了过去,往回春堂赶去。
半个时辰后,大夫请了过来,把脉片刻,又掀开男人的衣服看了看,摇头抚须道:“公子这外伤太重,耽搁太久,且受了寒气,已大伤元气。加之气血淤滞,愁肠百结,思虑过重,要休养好怕是不容易啊。”
百顺恭谨道:“只要能让我家公子好转,银钱不是问题。”顿了顿,“劳崔大夫费心,这边请。”
阖上房门,百顺摆出和善的笑,从袖底摸出一锭银子,压低声音道:“我家公子被劫匪所害,希望崔大夫您尽心诊治。至于旁的,还请崔大夫不要声张。”
他虽笑得温和,但言外之意崔大夫怎会听不出来,连声诺诺:“是是,我定当尽心诊治。”不动声色收下银子,又微笑道:“宛陵是个清静的好地方,你家公子放心休养便是。”
百顺满意地点头,微笑不语。
话罢,崔大夫写了张方子便离去。百顺又去抓药,回来照着方子煎药,忙活到傍晚将药给男人服下。看他捂出一身汗,脸上也显出几分血色,百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心道幸好没让自家爷知道,否则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夜里,百顺守在床边伺候。窗外月色幽静,他忙了一天甚是疲累,打了呵欠便慢慢打起瞌睡。这一睡到后半夜才惊醒,隐约里听见一丝仓惶微弱的声音喊着什么,睡意去了大半,百顺起身,掌了灯看。
男人发丝微乱,额头被汗湿,仔细听才知道他喊的是“轻臣”。声音粗哑又含着万般辗转情思,似哀求,似痛苦,唯独没有顺心如意。百顺目露怜悯,暗暗叹气,替他把被子掖好。
谁人不知,轻臣是自家爷的字。
过了春分,天气愈发暖和。
院里栽种的海棠冒出新叶,屋檐下燕子来去轻捷。江南的莺飞草长,燕语呢喃对于自小在北方长大的百顺来说很是陌生,他出神地望着屋檐下新燕搭建的巢,几只幼燕探出脑袋,争先恐后抢食。他望着笑了笑,“小东西。”
回头正望见屋里静坐的男人。
窗棂大开,和煦的阳光混着微凉的风涌进去,在桌上的书卷上落下几道斑驳明亮的光。书页被风拨弄,轻轻翻飞。男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间,几缕发丝飘在鬓边,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狰狞的伤口刻在他清隽的脸庞上,却丝毫不增粗狂和戾气,整个人无端生出几分萧索清冷。
恍若深冬里的一株枯木,枝干虬结枯瘦,满身覆雪,寂静孤独。
自从伤势好了些,他整日这样坐着,不言语,也不寻其他事物来消遣。百顺心道这人怕是魔怔了,但转念又生出几分怜悯。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道:“爷,天气暖和不少,要不咱们去外面院子里走走?”
顿了顿,“要不我再去寻一些玩意儿供爷消遣?”
他眼角觑着男人神色,只见他嘴唇动了动:“不必。”说完咳嗽起来。
百顺还想说什么,男人似乎知晓他的心思,瞧了他一眼,压抑着咳嗽,温声道:“你自去忙你的,不必理会我。”
话已至此,百顺只好道:“是。”
退出屋子,他去了厨房。赵妈正切着菜,准备午饭,见百顺进来,便知道他有事。百顺拈起根萝卜颠了颠,问:“赵妈你可知治咳嗽的偏方?”
赵妈猜想是里面那位爷咳嗽还没好,略一思忖道:“我们老家倒是有个方子,将萝卜混蜂蜜炖了,加上姜片和去核的大枣,一并煮上半个时辰,治咳嗽有奇效。”
百顺点点头,吩咐道:“那下午便做着罢。晚上我给爷端去。”
—— —— —— ——
天色渐渐昏黑,整个院落寂静无声,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百顺端来煮好的东西,男人瞧了眼,沉默喝完,道:“多谢了。”
百顺笑笑:“爷您这是折煞我了。”说完瞧瞧天色,“时候不早了,爷早些休息,小的告退。”
男人淡淡嗯一声,起身走向床榻。百顺退出屋子,看见屋里的烛火熄灭,才转身去关院门。甫一插上门闩,寂静夜色里,他听见外面一声极轻微的马嘶声,紧接着便是杂乱的马蹄声,听声响大约只有三四人。
百顺心一紧,但并未慌乱。
没过片刻,院门被敲响,声音不长不短,只三下。
原来是自家人,百顺只是不解这么晚来有何事。不敢耽搁,他赶忙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着普通,但身形极为挺拔的中年男人,其他三人端坐于马上。昏黑夜色里,后面两人也是普通打扮,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为首的男子身着银灰色衣袍,饶是因疲倦而显出几分懒散,一抹剪影仍看得出身形颀长,英姿矫健。
百顺恭谨行礼:“爷。”继而朝中年男人一拜。
中年男人面色不改,问道:“人在里面?”
“是。”
“可安好?”
“未全好,只外伤好了不少。”百顺如实答。
中年男人转身向马上的银灰衣袍男子回禀,他微微摆手,中年男人意会,转身上马,和其余两人一同离去,迅疾无声。
傅钧翻身下马,瞧了眼这座院落,手一扬,鞭子落在百顺怀里。百顺忙接住,阖上院门,听见他没甚情绪地问:“他这些日子都做什么?”百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屋里那位,斟酌回道:“公子近来伤势好转许多,每日坐在屋里养神。”
“不曾出屋?”
百顺惴惴的:“奴才也曾劝过公子出来走走,看公子的意思是不愿……”他偷觑傅钧的神色,看见他嘴唇紧抿,定定望着漆黑寂静的正屋,站定不动。
“爷……”百顺颤颤喊了声,见他衣袍潮湿,想必一路赶来劳顿辛苦,想问是不是先洗漱一番再歇息。
“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傅钧淡淡道。
百顺不再多言,拎了热水放在门口便退下了。四下静寂无声,空中半轮残月挂着,月色幽静暗淡。傅钧站在院子中央,四周只余夜风拂过海棠叶的沙沙声,他抬头望一眼天,像等待什么,最后伸手推开屋门。
吱呀一声轻响,月光涌入屋子,依旧昏暗无光。床上的人半分动静也无,像熟睡,也像置若罔闻。傅钧慢慢走近床榻,踌躇片刻,声音放轻:“这么早便睡了?”他瞧见那人侧身而卧,背对着他,露在被子外的肩膀瘦骨支棱,青丝散落枕边。
无人应答。
他紧了紧拳头,继续问:“近来,身上可好些了”
依旧是寂静无声,窗外夜风拂枝,月色寂寂。
他声音低沉几分,似是疲惫,仍自顾自道:“宛陵是个清静的好地方。从前我随父亲来南方,便觉得这里好。后来知道你是南方人,想着你是不是也会喜欢这儿,甚至想若是以后辞官退了庙堂……”
说到此处,他忽的顿住,看一眼赵璟,眼底慢慢冷寂下来,抿唇不语。
傅钧在床沿坐了良久。脱下外袍,他只着单衣上了床榻,没掀被,一手慢慢伸过去,拥住赵璟。身旁的人终于动了动,似是抗拒。傅钧哑声道:“我只抱一抱,不做别的。”说罢拥得更紧了些,似乎怕他再挣扎拒绝。
傅钧左肘枕在脑下,胳膊下的身躯消瘦虚弱,骨头硌人。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清楚他身上有多少伤痕,这些伤痕位于何处。细密尖锐的痛楚如百虫噬咬,顷刻爬上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夜晚的寒意来得迅疾悄然,或许是疲惫困倦使人脆弱,又或许是压抑太久不得纾解,那些原本不会说的话鬼使神差溜了出口。
“文渊,你今后都住在这里罢。”
“你若恨我,可以一直恨下去。但你须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他凑过去吻赵璟脖颈,还有他锁骨上的伤疤,动作极轻,仿佛唯恐触及他伤口。
身旁的人微微颤抖起来,执拗着不开口,往里面瑟缩。
傅钧最后吻了吻他发丝,大手顺着被子轻抚,身体覆盖在里边的人身上,两人紧紧贴着。他缓缓阖上眼皮,疲惫道:“睡罢。我没别处可去,难道让我同百顺睡一块去。”
说完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昏黑阒然,院里树影横斜。一阵风过,吹灭屋里的絮絮低语,只剩溶溶月色无声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