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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黑择明(五)(回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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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这样嘈杂而又令人生厌的秋天的蝉声,宁素上一次听见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每到夏秋季节,学校后山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那种附在树上窸窣作响的肥肥胖胖的黑色知了。那是她见过的最丑陋的生物,它们蜕去漂亮的金色外壳,日复一日地滞留在健康的树上,靠吸收着新鲜的树木汁液维持生命,还反反复复肆无忌惮地发出刺耳的叫声,宣告着它们的掠夺是多么的理所当然。璀璨温暖的阳光下,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丑陋存在。年少的她这样想着,然后用一尘不染的手将它们从树上抓下来,狠狠捏碎在手里,看着上一秒还在手心里挣扎嘶鸣的小虫转眼间就变成一摊发不出声音的腥臭的黑色碎末,这样的场景总能给她一种恶心又莫名满足的快感。
金色的外壳再漂亮耀眼,内在的丑陋和贪婪也是天生的,迟早会暴露在阳光下被人唾弃,任人抹杀。
年少的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现在的她回望这一切,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人也是一样。
夏秋过后,那些苟且偷生的黑色小虫便彻底陨落于泥土之中了,就像他们丢弃的那层发光的金壳一样。
有的时候,她会在回忆往昔的时候忍不住想,她以前的那层漂亮的金色外衣,是不是也像那样从此彻底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这由里而外的丑陋的身体没被无情的风送入泥土呢。
回想起来,在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学生时代里,那些曾经的朋友和敌人,现在应该都已经各自安稳地生活了吧。
曾经欺负过她又被她狠狠报复回去的阿珠,听说现在开了家生意红火的咖啡馆,活得平淡而舒泰。
曾经无时无刻不跟随在身后为她做牛做马的阿发,现在据说已经找了个温婉娴淑的女教师成了家,收起了花花肠子本分地过着小日子,回到同学聚会上几乎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被她背叛过的那个愚钝又鲁莽的容金枝,据说好不容易做到了酒吧的老板娘,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
还有张大勇。
那个才与她不过有过寥寥几次正眼交集,却被她铭记至今的人。
那个在她离开学校之前最后那个下午,差点被她亲手杀死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
【就不能多留几天吗?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染着黄头发的少年郁郁不乐地走在林荫道上,转头望着身边十六岁的少女宁素,抬起脚往前
发泄似的狠狠一踢,阴鸷俊美的侧脸在霞光里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
【老爸已经买好了机票,我们全家明天都得一起飞去美国。】
少女细声细气地低垂着头说,美目中泛起浅浅一层水波。
【对不起。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都不会忘记的。对不起。】
少年盯着她哀愁的水眸许久,慢慢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伸出长长的手臂将她瘦弱的身躯挽进了自己怀里。
【以后你还会回来吧?素素。】
【嗯。】
【就算你不回来,等将来我丁冠云飞黄腾达了,就飞去美国找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嗯。我等你。】
【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要记住这一点,记住不管相隔多远,我都会牵挂着你……千万记得把我送给你防身用的美工刀放在身边……】
【我知道,从小到大,在我身边只有你会这么对我上心,只有你会无时无刻地保护我……】
少女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说,柔软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以后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了,你一定要让你爸给你多配几个保镖啊。我还是怕你爸又亏待了你,万一换了学校你又被人排挤那可怎么办……】
丁冠云抚摸着她的肩背一脸怜爱地柔声叮嘱道,眼见怀里的女孩容色哀伤,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顿时脸上喜笑颜开,拉起她的手得意洋洋地朝反方向走去。
【怎么了?】
【带你去看看好戏。你快走了,怎么也得找找乐子出口气,不能就这么愁眉苦脸地离开学校嘛。走吧。】
宁素疑惑地看着他掩饰不住得意的笑眼,循着他的目光所指望去,容色微微一变。
学校后山树林。他们每到放课后的这个时间段,习惯用来惩戒对头的地点。
【云哥。】
【怎么了?】
【今天又是谁?谁得罪你了?】
丁冠云撇着嘴冷笑一声,夹起手里的烟狠狠抖了几下,花色衣袖上顿时染上了一点黑灰。
【你班上的那个穷鬼张大勇,昨天晚上偷偷跑去把被你们扒光衣服吊在树林里的容金枝给放了下来,结果那女的今天不敢来上学,幸好被兄弟们发现他的学生证落在了那个地方,所以刚刚一下课,兄弟们就把他抓住带到树林里去了。】
【张……大……勇……】
宁素皱着眉头喃喃道,混沌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轮廓分明,黑瘦方正,眼底带着一股爱憎分明的倔强,时常出现在被欺凌的容金枝身边,对她们憎恶又不屑的脸。
是那个被大家都看不起却莫名地自以为是,同班以来连话都没跟她说几句的讨厌的家伙啊。没想到自己要离开学校了,在班里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竟然是他……
【素素?在想什么呢?】
宁素眨了眨眼,长睫低垂,上一秒还轮廓柔和的眸突然微微上挑,幽黑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异光。
【抓到张大勇了?那容金枝呢?】
【还没找到。不过你放心,兄弟们已经在收拾那小子了,就不信从他嘴里吐不出那死丫头的下落来。】丁冠云嬉皮笑脸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别生气啦,知道那个容金枝老是跟你作对,等这次顺藤摸瓜把她抓回来之后,一定帮你出完这口气,非修理得她跪在地上服服帖帖地叫你姑奶奶不可!】
宁素阴沉着脸嗯了一声,回想起昨天离开树林时最后看到的,吊在树上的容金枝屈辱而愤恨的目光和全身上下拳打脚踢留下的累累伤痕,思量再三,终于不情不愿地低声嘟哝了一句。
【你看着办,别搞出人命就行。】
丁冠云将她拉到怀里,低头往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温柔的嗓音像是在商量接下来去哪喝下午茶。
【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吗,你老公我最拿手的就是让害你不开心的混蛋们生不如死。】
宁素粉红的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微笑,余光望着少年笃定的笑脸,和他身后随着前行渐近的教学楼后面的小山树林,浑圆山丘上柔和的暖红落日,心中的失落感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
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再也看不到讨厌的人了,唯一值得难过的就是以后很难和云哥见面了,可是不代表他们从此就不会联络。这样看来,离别也不是那么伤人的事。
……没错。这个地方,从来唯一值得我留念的,只有一直保护我和教会了我保护自己的云哥。今天过后,哪怕我们分隔两地留下遗憾,但对我的人生来说,就是全新的开始。等我在美国完成学业,经济独立后,我就可以回来和云哥在一起了……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是好的结局……一定……
丁冠云搂着她往树林深处悠然走去,目光满足地在她带着眷恋的秀美侧脸上流连许久,直到听到前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脸朝前轻蔑地望去。
【素素。到了。】
宁素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婆娑树影间淡金的夕阳光晕里,几个身穿花衣破洞牛仔裤的少年正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观望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地吊在树上,伤痕累累的全身上下几乎□□,像一节节流血的肉虫一样微弱地挣扎扭动的不明物体,时不时地彼此交头接耳,指着那不明物体肆意发笑,手里握着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过粗糙的树干和积了一层尘土的地面,突然之间便高高抬起,猛地抽上那条肉虫已经变成紫黑色的肌肤。
啪!啪啪!啪!……
【呜……呼……】
肉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在幽暗的枝叶阴影中发出一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嘶哑而模糊的嘤咛,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剧痛的遍体肌肤中沁出,和着伤口里的泥沙血液一起啪嗒啪嗒落在树下尘埃飞散的土地上,洇染出一片妖异的深红色污渍,空气里传来的淡淡的血液的腥臭让人毛骨悚然之余也戾气陡增。
丁冠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从枝叶深处受惊四散而逃的乌鸦,一脸厌恶地捂住了鼻子,回头碰了碰一直盯着那不成人形的躯体不发一言的宁素的肩膀。
【素素。你看。我把这家伙抓来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处置就说,我替你收拾他。】
宁素回过神来对他感激地一笑,转头走到被倒瓜在树上的张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肿得面目全非不停淌血的脸,带着深切恨意的浓黑的眼睛,和被布条勒住用牙齿紧紧咬出血珠的嘴唇,心里顿时像往常被挑衅时一样油然生出了一股厌恶。
【又是你小子啊。张大勇。】
【……】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样不自量力,永远都像大便里的蛆虫一样下贱恶心,臭气熏天。】
她用极其温柔的嗓音轻声说道,抬起手治触上他被鞭挞得血肉模糊的胸膛,往一处血不住往外涌的地方狠命按了下去,大拇指在他倒抽冷气的咬着牙的嘶嘶声里紧摁住那块烂肉用力转了几个圈,又用坚硬的指甲极有节奏地摁压抠挖着。
张大勇强忍着脑海里因为长时间倒悬身体和全身上下千刀万剐般的阵痛不断加剧的眩晕感,勉强支撑起不断冒着冷汗的眼皮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容甜美的女孩,被布条勒住的干裂出血的唇在剧痛中颤抖着挤出一个冷笑。
【丢……你……老母……癫婆娘……】
咚——!!!
话音未落,丁冠云黑色的皮鞋尖便毫不留情地往他的太阳穴那块踢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便感到一阵汹涌的热流从额角倒淌了下去,落在已经被他的汗水血水打得一片湿黏的土地上。
丁冠云一脸冰冷地收回自己的脚,一边在地上用力摩擦着自己的皮鞋尖,一边抓住吊着张大勇双脚的绳子,掏出小刀用力一割,张大勇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支撑,咚地一声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跟前。伴随着骨头撞上地面的闷响,张大勇还没来得及适应从倒悬身体突然摔倒在地的血液倒流的冲击感,一只青筋暴突的手便死死地揪住了他的头发,对着他已经从疼痛变得麻木的红肿的脸便是咚咚几拳打在他坚硬的颧骨上。
【想死是吧狗东西!想死就继续说啊贱狗!都是一群贱货!操你妈的!!】
宁素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因为全身被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在暴雨般的拳打脚踢中半张脸几乎都被鲜血染红的面目全非的少年,等到丁冠云发泄够了,便对他使了个眼色,待他不情不愿地收起拳头后,自己走到张大勇身边蹲了下来,俯视着他肿得几乎看不清表情变化的脸。
【在树上吊了半天,没让你脑子清醒点?】
回应她的只有冷漠的嘶嘶喘息声。
【容金枝藏哪去了?】
【……】
男孩肿胀的脸颊肌肉动了一下,仍是双唇禁闭,一句话也不说。
【这么关心她护着她,她是你姘头?你这么衰还有金屋来藏娇吗?】
她伸出细长的食指用力戳着他冷汗直淌的额头,蛮横的力道戳得他耷拉在地上的脑袋慢慢往后仰去,在后脑勺咚地撞上地面的那个瞬间,他竟有一种自己已经被扔进棺材的充满解脱感的幻觉。
【容金枝到底藏到哪去了?再不交代的话,等我们把她找出来,就在你面前上了她,再让你们狗男女双宿双栖一起合葬了哦。你看我们会不会说到做到。】
张大勇喉咙艰难地动了动,肿胀的眼皮朝她的方向微微抬起,几乎像濒死之人一样幽暗的眼中闪过一点芒刺般的异质寒光。
【我……死了……谁……给你们……送终啊……】
宁素兴致盎然的目光骤然间变得杀气满盈,素白修长的双手在丁冠云怒不可遏地冲上来之前先将他挡在身后,接着将手伸进了他的牛仔裤口袋,取出一团紧紧缠在一起的细长粗糙的麻绳。
【张大勇……】
张大勇精疲力尽地干笑着躺倒在地上,眼看着她将绳子的另一头甩过了树梢,围着自己的脖子慢慢收紧成环,艳红的霞光中,不起一丝波澜的溢血般悲怆的目光像是听天由命,却又令她突然之间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做多……缺德事……会被……被……天收的……】
【你真不想活了……】
宁素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将他颈间的绳结收到最紧,双手慢慢移到绳子另一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此刻那张令人生恨的漠然的脸,等待着他下一刻一丝一毫崩溃的表情变化。
【……老……天……不……收……】
张大勇双目茫茫地望着头顶血色的天空,像诵读往生咒似的用灌满怨恨的嘶哑冷冽的嗓音一字一句念道。
【……哪怕它不收……这辈子……】
【……我……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宁素闭上眼睛,细白的手指捏紧了麻绳,双肘突然用力往下一沉,张大勇的身体便伴随着麻绳的拉扯猛地往上一提,彻底悬在了空中,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呻吟,他肿胀流血的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五官瞬间扭曲成了恶鬼般的形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素听见他接近疯狂的叫声,握着绳子的手猛地一抖,脑海里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我……我在干什么……
我是想杀了他吗?!
围在树下的少年们望着他被吊起来时措手不及歇斯底里的样子,顿时兴奋地大笑着啪啪鼓起掌来。
【哈哈哈,快看,快看那家伙的傻样!快看快看!】
【大嫂干得漂亮!让这不识好歹的家伙知道你的厉害!】
【要死了哦,张大勇,再不跪下来磕头认罪就要死了哦,现在求大哥大嫂放你下来还来得及哦!】
脑海里一片混乱的少女紧紧地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在一片黑暗中用最后一丝理智捕捉着身前濒死之人的呻吟和身后的狂欢,握着绳子另一端的小手狠狠哆嗦了一下,瞬间又像条件反射般,使出全力往下方拉了下去。
——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
【啊啊……】
——只要求我就好了……只要你肯求我……答应我不说出去,我就马上放你下来……
【癫……婆……娘……啊啊啊……】
——答应我不说出去就好了……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我……
……
在这一秒,我还有的选么?
绳子是我套在他脖子上的……他知道的……
……
这个人必须死啊!!!
……
嘈杂的戏谑声里,张大勇的耳朵在阵阵轰鸣声中隐隐约约捕捉到从头顶上的枝叶间突然传来的一阵沙沙声,他勉强在挣扎中将目光朝那个地方望去,只见一根乌黑的羽毛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的肩上,几只受惊的乌鸦从繁茂葱茏的枝枝叶叶后扑扇着翅膀从他已经看不清周遭的眼前飞过,嘎嘎哀叫着飞向了远方被血色洇染的天空尽头。
【啊……】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妈妈……我走了妈会怎样……金枝……他们肯定会去找阿枝……
……不能就这样死了……我不能丢下妈……就算死……我也要护阿枝那个笨蛋周全……
……我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
【喂……喂……喂?!喂!!别装死了!喂!!】
拿着鞭子的少年看着吊在树上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动静,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赶紧走上去朝他身上用力抽了几鞭。
啪!啪!啪!啪!
张大勇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垂着脑袋吊在那里,像一块从沸腾的岩浆冷却的岩石。
嘲笑声渐渐散去,狂欢的少年们看着他此刻无声无息的样子,原本快活的表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大嫂。大嫂!】
宁素在旁人紧张的呼唤中慢慢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浑身是血双眼紧闭的张大勇,脑海里停滞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抓着绳索的手颤抖了一下,猛地甩开了那端沾满手心冷汗的绳子,倒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丁冠云的胸膛,因为极度恐惧失去了焦虑的乌黑瞳仁里映射出摔倒在地上的那具没有完肤的僵硬肉身,喉咙里几乎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素素……素素……】
耳边不断传来温柔的呼唤,女孩回头看着满脸关切的男友,樱红的唇张了张,还没说出一个字,泪水就从眼眶中滚了下来。
【他……我……】
【你杀人了。大嫂。他死了。】
一个小弟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宁素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块,双腿一软直接砰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几分钟前神采飞扬的红润的小脸完全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白色。
【我……我不……我不想……我不能……我……他……】
丁冠云看了一眼倒在她身后的那具僵硬的躯体,蹲下身将宁素颤栗的身子紧紧圈入自己的怀中,一点一点及其轻柔地吻着她满是泪珠的冰凉的脸颊,宽厚温暖的胸膛让她此刻惊惧之余不禁心生眷恋。
【没事的,素素。这里交给我。你快走吧。明天你要安心上机。这里有我呢。】
宁素伸出双臂抱紧了他的脖子,在他怀里犹豫地呜咽着。
【不行啊……不行啊云哥……】
【素素,听话。】
【我杀了他……我杀人了!!!……人是我杀的!!!……我……】
【是我没有收好绳子。是他不听你的话自寻死路。是他把自己害死了。不是你的错。】丁冠云抚摸着她的脸,盈满水光的眼中满是怜爱与惋惜,【你只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而已,并没有想把他真的弄死,只要他说出来那个女人在哪里就不会有事了。你已经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了,是他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命。】
【可是……】
【就算你放过他,他也未必肯放过你啊。】丁冠云认真地凝视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侧过头冷冷地注视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大勇,【你一时的善良与好心,可能就会给这个人跑到警察局告发我们的机会啊。】
女孩喉咙一梗,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张大勇闭眼前那极度嫌恶,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的目光。
——我……死了……谁……给你们……送终啊……
【这个世界上没有为了保护他人会真正心甘情愿牺牲的人。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存在有人一点都不自私,没有对自己的生存最起码的保护欲,那就不是人,而是神。】
丁冠云用大拇指以极其柔和的力道缓缓地帮她按揉着哭红的眼角,声音沉稳冷静得骇人。
【当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拿走会威胁到你的人的命并不可耻。这就是我们活在世上的生存法则。】
宁素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身上在周围人的搀扶中慢慢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回望了一眼那伤痕累累的少年和紧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结,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心痛如绞。
【他……怎么办……】
丁冠云看着她被吓得完全失了神的模样,浓眉轻蹙,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兄弟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人顿时心领神会,走上去解开张大勇身上的绳子,找来了一块大石头用麻绳系在了他被绑在一起的双脚上。
【接下来只要把他扔进山后的那条河里就可以了,那里的河水很深,等他把他扔下去,起码有两三个月尸体会一直沉在水底,哪怕变成白骨浮了上来,我们在肉身上留下的捆绑虐待的证据也早就消失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素素?】
宁素一声不吭地垂着脑袋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水眸久久地盯着自己在艳红的霞光里被麻绳磨破的手掌,直到丁冠云走过来,将她冰凉的手坚定地包进滚烫的拳心,她才慢慢抬起头,像受惊的孩子一样含着泪水怯生生地和他对视。
弧度温柔的微笑的唇。因为她而格外专注认真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让她心跳逐渐稳定的温暖呼吸。
这是在世界上,她此刻唯一能相信的人。
【我会保护你的,素素。你现在只能听我的。你只能听我的。知道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的血丝,沉默许久后,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错,已经不能挽回了,如果不把事情处理干净,不但会毁了我的一生,云哥和他的兄弟也都逃不过……我不能让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也被我害了……
【嗯……嗯。】
丁冠云见她情绪稳定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就这么决定了。以后我一定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的。天塌下来还有我帮你撑着呢。别怕。】
宁素疲惫地点了点头,任他将自己拉到怀里,被他半扶半抱地跟着前面已经抬着张大勇尸体离开的那群人朝山下的河那边走去。看着悄无声息地快速抬着尸体往枝叶幽密的地方钻去的少年们,她突然哆嗦着伸手拉了拉身边男友的衣袖。
【云哥……】
【怎么了?】
【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议论我……】
丁冠云一脸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没人出声也没人看到。别瞎想了。】
宁素自嘲地苦笑一声,目光落在身边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鲜血似的林间草地上,望着他们被夕阳拉得又歪又长的影子,突然觉得头顶上哀鸣着飞过的乌鸦像是沐浴着漫天鲜血,闯入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心脏里。
我们现在这样……真像一列送葬的队伍啊。
很多年后,当宁素回忆起在自己人生遭遇巨大颠覆之前的那段平静生活时,发现自己几乎完全认不出那个把残忍霸道持宠而骄写在脸上的女生是谁了。唯一和她当下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的特质,就是在重要关头不择手段趋利避害的本能。
就像在把张大勇从树上吊起来之前,她根本懒得或者不愿记住,那些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在被她踩在脚下践踏时的表情一样。
从这个黄昏开始,就像是和过去割裂展开新人生般,在夕阳余晖里随风飘摇的秋林,脚下暗黄的土地上墓碑般的影子,染成一脉血红的蜿蜒流水,还有在被他们抬起来丢下去的那一刻的张大勇紧闭双眼的表情,就这样被她铭记了终生。
……
扑通。
伴随着水花激荡的声音,张大勇不成人形的尸身落入了水中,惨淡灰白的面容很快便沉没在血色波澜中看不见了。
丁冠云望着河面上荡开的涟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着河边神色各异的少年们厉声道,【你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是帮凶吧?今天这事谁也不准对外面吐露半个字,不然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知道了,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的,放心吧大哥……】
几个小弟慌忙点头哈腰道,见他不再追究赶紧推推拉拉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临走还偷偷地望了几眼站在他身边一直不出声的罪魁祸首,目光里除了恐慌还隐藏着被牵连的愤恨。
宁素一脸麻木地站在他身边,血丝未散的眼睛久久地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河面,两个人在一起转身离开这里之前都没再说一句话,像是怕惊起水下的恶鬼。
……
——会好起来的素素。我们的人生还很长,等到你将来成人立业回到家乡,再面对这些人这些事,心态就会不一样了。
丁冠云在那天晚上和她分别的那一刻久久地拥抱着她,在她耳边留下了这句话。她把他说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在和他告别后一个人哭了很久。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个需要温暖的小女孩。我会等到你长大后和你再见的那天。
以后的人生里,自己再也不会遇上比他对自己更包容的人了吧。
学生时代的宁素这样想道,似乎自己的整个生活里,只要有了这个人的爱情,其他再严重的事情也只不过是落入湖心了无痕迹的子弹而已。那时的她只需要为这些烦恼而已。
那个在自己眼前沉入河水中的男孩,很快便被满腹离愁的她抛诸脑后。
至于和这个早该死掉的人的第二次那场意想不到的,令她生不如死的再会,已经是5年后的事了。
那时她早已经因为父亲在海外经营的企业破产,不得不跟着家人一起回到了香港的老家。曾经对他们恭恭敬敬左右逢源的亲戚们,连虚假敷衍的笑容都没给他们,甚至没等他们厚着脸皮提出寄人篱下的请求,便当着她的面冷冷地关上了家门。后来和丁冠云重逢后,她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他,他问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她想了很久,拼尽全力也无法在脑海里找出词汇形容那段日子里她的心情,只记得在那个星月惨淡的晚上,当她不知道多少次因为父亲欠的债上亲戚家借钱的时候,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长辈像看寄生虫似的恶心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羞耻的眼泪。
【以前我们家得势的时候,你们大家上门来求这求那,我家难道不是有求必应吗!我爸叫了你四十多年大哥,我叫了您十几年大伯,现在我家变成这样,您就不能看在我面子上帮我们一把吗!】
站在门口准备转身离去的中年男子听到身后少女的抽噎,面无表情地叼着烟回过头,对着她满是泪水的哭红的脸颊吐出一串烟。
【小侄女,在我家表演落难公主是没用的。】
【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得再好听都只是为了吸血。你家里得势时做事是什么手段,你平日里是什么作风,你以为才几年不回来我们就不记得了?换了你这样贪婪又懦弱的温室花朵,遇到我像你老爸那样,失势滥赌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再没皮没脸地让自己女儿三番五次像乞丐一样找上门,你也会做出跟我们一样的选择。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了。】
【大……大伯……】
男子嘴里嘁了一声,一脸嫌恶地推开她颤抖着伸过来想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像看精神病人一样轻蔑地看着她不停抽搐的惨白如纸的脸。
【我们家族的人都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其他人或者看你现在可怜,勉强还能给帮你找地方打零工帮老爸还债,但是你从小到大那些见不得人的底细,我们可是一清二楚。你和你爸有今天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这种人,从里到外都是和你那臭名昭著的老爸一样,天生的恶毒懦弱,自私下贱,活该有今天这种下场。在我叫保镖把你扔到大街上之前赶紧滚吧。】
宁素浑身冰凉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幸灾乐祸地取出嘴里的烟,扔到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大摇大摆地在佣人们的簇拥中走进高大的豪宅,终于在大门锁上的那一刻双腿一软,摔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对着头顶上的墨色夜空,还有掩映在乌云之后的半弯残月。
月亮……
大伯曾经也是笑着跟在她身后,口口声声哄着她,说要帮她摘星星摘月亮的人啊。
大伯当时是不是一边看着她笑,一边像方才那样,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她不得好死呢。
其他亲人朋友,是不是也是这样,像看垃圾一样看她呢。
天生恶毒懦弱,自私下贱……呵。说的也没错啊。换了自己,看着一个平日嚣张跋扈为所欲为的女孩,站在自己家门口低声下气地要钱,恐怕会用更残忍的方式羞辱她吧。都是报应啊。
她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因果报应之类的话,惶恐而委屈的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身下布满尘埃的水泥地面。
已经这么晚了,我在大伯这里纠缠了那么久,爸爸会不会又在租住的破烂公寓里大发雷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就这么回家,他这次会像上次那样把我往死里打吗?
不,这个时候老爸应该在酒吧里喝闷酒,或者在赌场里等着开大开小吧……弟弟肯定又跟着那些混混朋友满世界疯去了,家里应该没有人在……
所以她一个人在这里折腾什么呢。一个人在家里被讨债的上门威胁,大半夜跑到所谓的亲戚家自取其辱,到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把这一家子的未来放在心上……
真是蠢透了啊。
宁素用力抬起手臂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挣扎着从肮脏的地面上爬起来,拍去爬到自己身上的蚂蚁,动作僵硬地朝不远处的马路上走去,在迷乱旖旎的灯影中兜兜转转地走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挂着刺眼的彩灯大放音乐的门口停了下来。还没等她好好打量这里的光景,一个保安模样的人便从旁边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抬手便准备把她往外推。
【小姑娘,走错地方了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走吧走吧……】
少女将耳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对着眼前神色鄙夷的保安僵硬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不是来玩的,我……我……】
保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满身脏污长发凌乱的女孩,目光往她浑身上下一打量,冷哼一声,【我看你也不像是有那个钱在我们这里玩的人。你这种小姑娘我见得多了,八成又是跟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自暴自弃的吧?想要进去玩就拿钱来,我们这里也不是垃圾收容所,什么人都收……】
正犹豫的宁素听到最后几个字,心里顿时一痛,当即一咬牙,强忍着想哭的冲动抬起头正视着趾高气扬的保安,积满了泪水的目光里带着一股让他突然间心脏生寒的狠劲。
【我是来这里找工作的。你们这里会收陪酒女吧。】
保安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上去还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在说什么。
【你要来我们这里陪酒?!】
宁素沉默了几秒,在他怀疑的目光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往自己满是尘灰泪痕的脸上一擦,露出小巧白嫩的脸冲他嫣然一笑。
【你看,我长得还不错吧。】
保安盯着她笑得刻意而灿烂的娇美容颜,突然鄙夷地嗤笑了起来,【小小年纪,就会向夜总会推销自己的姿色了。你也是挺可怜的,穷到连脸都不要了。】
宁素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答复,垂在腰两侧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几乎是拼尽全力克制住伸出双手掐断他脖子的冲动。
【行吧。你先进来,我带你去见这里的妈妈桑。】
宁素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夜总会,眼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暴露缠绵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讽刺感。
五年前在自己还没离开香港,年少轻狂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她身边的那些拥簇都喜欢结伴来到酒吧夜总会取乐,回来后讲些有意思的事儿给她听,比如他们今天听哪个被他们灌醉的小姐讲了一堆堕落风尘前的罗曼史,比如他们为了争漂亮的小姐和别人狠狠地干了一架,把酒吧里的人吓得嗷嗷乱叫,比如他们怎样把一个恃靓行凶的辣妹玩得像狗一样哭着求他们停手,她有时听得兴致来了,想跟去那种地方一起找找乐子,但一想到丁冠云的警告,还是把好奇心给收了回去。
——你要是还想和我在一起,就不准踏入那个地方半步。哪怕有兄弟们跟着你也不行。正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我不会让一丝一毫的脏东西污染你的眼和耳朵。我的女朋友,我将来的妻子必须是纯洁的,这是我爱你的方式,素素。
——得了吧,你以为你是小说里的男主角吗!
她当时对他的告白和保护这样不屑地翻着白眼回应道,此刻回想起他当时严肃又珍重的目光,突然间脚步踉跄了一下,脑海里传来一声叹息,眼眶中凉了的泪随着动作溢出了哭红的眼角,啪嗒一声把脏脏的衣领打湿了。
如果云哥还在就好了。可是现在这样自甘堕落的自己,就算有一天能站在云哥面前,他也会失望地离去的吧。恶毒残忍自甘下贱的落难公主,怎么可能等到拯救自己的王子呢。
以后全靠她自己,过得一天是一天了。
她就这样怀着走一步算一步的认命的心态,将这份工作做了下去,一直做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这期间在那个地方受的委屈自不必说,幸好不少顾客喜欢她的清纯柔弱,给她的小费也还算可观,加上她一改以前刁蛮霸道的脾气低头做人,所以也没有在同行那里受多少气,哪怕有时遇上些不好缠的客人,最多硬着头皮陪他们多喝几杯酒,任由他们趁机揩油,表面上陪着笑脸忍一忍,遇到不怀好意求她欢好的就装作例假或者醉酒恶心,躲一躲也就过去了。有的时候想起家里父亲现在的吸毒滥赌和动辄打骂,还有那不知何时能够偿清的巨额债务,她甚至会心灰意冷到有一种这里才是自己归宿的感觉,比起那样冷酷贪婪的家人,带着酒气和口臭的男人的怀抱和他们给自己的钞票至少还有一丝温度。
每当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虽然眼下还没失身于人,但骨子里已经和真正的妓女没两样了。以后不出意外,她会像夜总会的其他姐妹一样一直干下去,运气好点说不定能搭上有钱的男人,从债务中解脱一身轻巧,运气不好就这样赚一天前是一天,干到自己年老色衰疾病缠身为止,然后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破败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死去。这就是她只能继续往下走的未来。
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自己与真爱再难有重逢之日了,也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对自己那么疼爱的人了。
她日复一日地这样残忍地提醒着心有不甘的自己,终于在自我强迫中慢慢接受了现实,用尽全身气力去扮演着夜色里的性感尤物,想方设法从油腻的色男人口袋里逃出大把的钞票,用来填补家里的无底洞和为自己买胭脂水粉,麻木的心彻底在金钱与美色的交易中沉迷了下去。
就在宁素浑浑噩噩地这样活了一年,几乎失去正常人该有的羞耻感的时候,她和学生时代被她霸凌过的人们重逢了。
大概是在进入夜圌总圌会的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宁素在下班的时候,在夜圌总圌会门口撞见了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醉汉。当她和那醉汉目光相遇时,立刻认出了他是在自己几年前在学校里经常欺负的一个班里的男孩子,脑海里顿时五雷轰顶,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认出她来,直接从他身边匆匆跑开逃离了那里,在极度恐惧的砰砰心跳声中害怕得几乎窒息。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过去的敌人……而且还是以现在这种不堪的身份遇到他……
他会不会认出我了?要是……认出我的话,接下来他会不会做些什么……以牙还牙……
没有给她做一丝一毫心理准备的时间,那个曾经因为她饱受折磨的男人很快给了她答案。就在第二天晚上,当她刚刚换上性圌感的连衣裙,准备开工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见她被吓得脸色苍白,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笑着直接抓圌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强行拖出了夜圌总圌会带上了自己的车,没等她稍稍喘息猛踩油门开离了她工作的地方。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
男人一脸轻蔑地哼了一声,怨憎的目光极其恶毒地在她暴露的雪白胸口上剜了一眼。
【宁大小姐,现在愿意跟我打招呼啦?昨天怎么不肯搭理我?是知道现在自己见不得人吧,不然早就扑过来咬我了吧,像以前一样。】
【我……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对我做什么?能不能回……】
【回夜圌总圌会搞你吗?】男人像吞了苍蝇似地讥讽地笑了出来,【我对你这种又毒又贱的女人,真的看一眼都嫌恶心,想让我圌干圌你我还怕染病呢。你以为我是以前学校里跟你拍拖帮你害人的那个小瘪三啊?】
【以前的事我……】
男人打断她的话,脸上欣欣然的笑容看得她心里慌得要命,【你放心,我带宁大小姐你出来不是来跟你算过去那笔烂账的。班里同学毕业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这些年想打听你消息也打听不到,估计记挂你圌的圌人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今天晚上我们全班约好在Ktv搞Pаrty,我看你在那里陪人喝酒也是闲得没事,就特意接你过去和大家聚一聚,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到了吧。反正今天晚上有的是时间,这么多年不见,我们可是有一肚子话想对你说呢。】
宁素顿时如遭雷击,像疯了一样哆嗦着想拉开车门逃走,男人却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抓圌住她的手腕将她毫无怜惜地拖下车,不顾她的哀求硬生生地拽着她大步走进了ktv,左转右转转入了一个包间,像扔垃圌圾一样将她狠狠往前一推,顺手砰地将包间的门紧紧摔上,冷硬无情的声音像毒蛇的獠牙一般刺入她的耳膜,【各位老友,我把咱们班的小公主从夜圌总圌会请来啦,你们不给公主敬杯酒问候一下吗,毕竟我们在座的好多兄弟姐妹当年都深受她的关照呢。】
像是时间停止了,欢声鼎沸的包间里瞬间只剩下音箱里传来的低沉沙哑的歌声。
宁素低着脑袋瑟瑟发抖地含圌着胸站在那里,颤抖的手指不自然地将大圌腿上连衣裙短短的裙摆拼命往下拉想多盖住大圌腿,双眸偷偷往上抬扫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人们,只觉得他们的脸孔都非常熟悉,但此刻不管怎样,她都想不起来,更确切的说,是不敢想他们一个个具体是她认识过的哪一位。
因为在座的无论男人女人,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向她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就像多年前被她当成玩物凌虐取乐时看她的目光一样,恨不能将她从这世上除之而后快。
——为……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宁素踉跄着想往后退,却被男人从背后用力按住了肩,让她只能站在那里,接受一道道仇恨目光的凌迟。
【你看,大家都认出你了,你不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放……放开我……】
【你已经不记得他们是谁了,可是在座的每个人可都清清楚楚地记着你的脸哪。】男人在她耳边阴森森地冷笑着讲出恐怖的现实,双手突然大力收紧,按得她双肩剧痛难忍,【恶毒到这种让人长年不忘的地步,你也算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了。不想和一屋子故旧聊聊感想吗?】
宁素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任人耻笑的疯猴子。
【我……对……对不起……】
男人喉咙里发出像吐痰一样的呵呵声。
【声音这么小,没听清呢。】
宁素紧紧闭上眼睛,屈辱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落。
【对不起!】
【啊啊……真是的,这种团聚的时候哭什么……】男人像是被惊到似的凑到她面前,瞪大眼睛怒视着着她不敢睁开的眼睛。【受不得委屈是不是?我们要是像你这样,当年学校可要被眼泪淹了好吗!要是真心想道歉,你还会等这么多年,还会见了我就怕得逃跑吗?!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厚圌颜圌无圌耻的女人!!!】
【够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从圆桌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温和又得体。
【都是同窗,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大家喝杯酒一笑泯恩仇吧。】
宁素哆哆嗦嗦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刚想向他表达谢意,目光留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一杯斟满的透明酒液,心跳突然咯噔停了一下。
男人微笑着举着酒杯朝瑟瑟发抖的宁素走近了一步,轻柔圌腻人的嗓音让她想到了动物滑溜溜的舌头。
【喝杯酒吧。宁小姐。喝了这杯酒,就当作一个新的开始吧。干了它。】
新的开始……
宁素透过他毫无笑意的眼睛看清了自己现在一脸风尘头发凌圌乱的狼狈模样,牙齿在黑暗中狠狠咬住了嘴唇,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杯酒灌入了自己的喉咙,在辛辣异常的酒液淌过舌头的瞬间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波兰的精馏伏特加!她以前在家族的聚会上看到有亲戚拿出这种酒,一时好奇就喝了几口,然后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的肚子一直都像被人不停地拳打脚踢,直到进了医院……
男人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她眼角被烈酒辣出的眼泪,上扬的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怎么不喝完呢。宁小姐。要道歉的话,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大家说是不是?】
在座的人之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浑身穿金戴银的女人一边恨恨地盯着快要崩溃的宁素,一边往各自的杯子里倒满那可怕的伏特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宁素面前,脸上的笑容让她心胆俱裂。
【喝吧,宁小姐以前恨不得把我们一个个挫骨扬灰,现在道歉也该真诚点,给我们面子是吧。】
【听说宁小姐现在在干陪酒的工作,一天大概能挣不少钱吧?】
宁素喉咙里呛了一下,抬起头恨恨地喘息望着眼前趾高气扬的贵妇人,脑海在酒精的麻痹中一片嗡嗡作响,恨不能当场昏了过去。
【干圌你们这行工作都不容易啊,你现在这个处境真的是太可怜了。今天大家难得碰面,作为同学帮你一把也是义不容辞的呢。】贵妇人甜甜地微笑着,带着大钻戒的手从身上穿的厚皮草里掏出几张钞票在离她脸不过几厘米的地方晃了晃,【这么多钱,做你今晚工作的小费,应该够了吧。还要不要加价?尽管说,姐姐有钱。】
宁素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狠命往喉咙里咽下最后一口酒,强忍着脑袋里的眩晕感注视着眼前那几张钞票,嘶哑的嗓音像是四散崩离的碎石。
【你……】
【怎么了?】
宁素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滚了下来。
【您……说的是真的?】
贵妇人愣了一下,立刻猜到了她的意思。
【是啊。你把我们这几杯酒喝了,一手喝酒一手收钱,大家一起交个朋友,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你把酒喝完了,就有钱拿了。比起你以前做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事,这次不过小事一桩嘛。】
宁素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手里的酒和钞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已经喝了一杯了……我可以走吗……】
【你现在是以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啊,宁素。】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目光骤然冰冷,一字一句听得她头皮发麻,【大家这样请你喝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么?需不需要让我们这里坐着的警圌察和商界大佬来跟你聊聊天,或者听我讲讲我交的那些议员朋友的故事?】
宁素绝望地哽咽着摇了摇头,低着脑袋慢慢接过贵妇人手中的那杯酒,颤抖的唇还没沾上冰凉的玻璃杯,便被突然从身后抱住自己的男人吓得差点把酒杯摔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不……】
来不及尖叫和挣扎,男人一手抓着她的肩膀,一手抓过酒杯便对着她的嘴用力灌了下去,围在她身边的女人和男人们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把他们围在了中间挡住了沙发上那群人好奇的视线,站在她面前冷笑着看着她在男人的桎梏中一边吞咽着灼烫的酒液一边因为剧烈的腹痛浑身抽圌搐的模样。
【你管我要干什么,你一个下圌贱的陪酒女现在还能管我么?!你知道我想这么做想了多久吗宁素?!这样的场面是不是似曾相识?!我告诉你,在座的人都曾经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这个阴影恐怕大家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喝几杯酒就能结束了?!你做梦!!就算大家看到你现在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来帮你的!你早在离开学校之前就该想到,人有旦夕祸福,你迟早会有今天!!】
男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嘶吼着,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在她只穿着一层贴身连衣裙的身上摸来摸去,粗圌鲁淫圌邪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疯了似的闷声哭叫着,恨不得当场就倒地死去。
【别……唔……别这样!我……我真的……唔……知道错了!我真的……】
男人在她耳边嘶嘶冷笑着,用力抱紧了她不断挣扎的身体,在她惊恐的哭求声中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粗糙的手伸进她的短裙裙摆分开大圌腿,正准备把她最后的屏障往下拉,突然之间一只手臂从他面前伸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身体扯开,狠狠地往墙壁上摔了过去。
咚——!!!
宁素只听得一声重重的撞击声,刚脱离桎梏的身体一软,正要栽倒在地,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像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她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长长的酒瓶瓶口便塞进了她的嘴里,透明冰凉的液体迅速地流入了口中。
【呜……咳咳……】
【忍了这么多年了,总该轮到我了吧!!】
暴怒的男声在她耳边轰然炸响,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才看清了围在她身边的人们早已被吓得躲到了一边,只有一个她从未见过但是似曾相识的高大男子居高临下地现在她面前,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扶着酒瓶用力将满瓶子液体灌入她口中,青筋暴突的面容让她想起在美国冬天见过的暴风雪,狂暴冰冷得几乎渗透骨缝。
【这瓶酒,是记你当年毒打折磨我朋友那无数笔账!】
男子恶声恶气地怒吼道,抓起被灌得一滴不剩的酒瓶用尽全身力气啪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杀气腾腾的架势吓得周围准备上来劝解的人都赶紧闪到了一边。
【喂,大勇,张大勇……张Sir,消消气吧,别为这种人动气,不值得的……】
张大勇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死死地盯着她被灌得发青的脸,从自己脚边抓起另一个更大更长的酒瓶,便在她的呜咽中毫不留情地灌了下去。
【这瓶酒,是记你当年差点害死我那笔账!】
——害死……?大勇……?
……张大勇?
宁素在眩晕中努力在记忆里寻找着这个名字,突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整个瞬间冰凉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往地上栽去,张开嘴剧烈地呕吐起来,像是要呕出这具行尸走肉里早已腐烂的五脏六腑。
张……张大勇……
那……那不是……他不是……
张大勇一脸冰冷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呕吐,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上来劝慰的同学的手,粗暴地将她脏兮兮的身体从地板上拉起来,怒气冲冲地拖着她大步朝外走去。
【大勇!大勇你想干什么!你别冲动!你是警圌察啊!再怎么样也不能……】
【我现在要出钱叫陪酒女过夜不行吗?!她不是需要钱吗?!她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吗?!是朋友的话,今天谁也不许为了这个女人拦我!】
张大勇猛地扭过头字正腔圆地吼道,青筋浮凸的指节死死地攥着宁素瘦弱白圌皙的胳膊,拖着她大步冲出了包间,在走廊里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已经听不到包间声音的角落停了下来,转过身静静地和浑身被冷汗湿透的宁素久久对视。
【没事了。】
宁素死灰色的嘴唇抽圌搐了一下,终于彻底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和唇边涌圌出的水一起落在了地板上。
张大勇……竟然还活着……
她终于逃出来了……因为被她杀死的人还活着……
宁素第二天中午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身边的护士。
【小姐,你醒了?】
她抬起头望了望周围,扶着脑袋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突然一脸紧张地抓圌住了护士的手。
【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大概是在昨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一位张先生把你送到这里来的。医生已经给你做了检查,发现你是因为喝了太高浓度的酒导致脱水伤了胃,幸好后来又喝了大量的水稀释了酒,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不然的话你可能要酒精中毒胃穿孔了,毕竟那种酒比我们医院用的乙醇度数都高。】
宁素张了张嘴,黯淡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送我过来的张先生,他在哪里?】
【在病房外面和医生谈话。他昨天晚上一直在这个病房里照顾你陪着你。】护士观察着她复杂的神色,不禁打趣道,【他是你男朋友吗?】
宁素愣了愣,尴尬地摇了摇头,【……不是。】
——连普通朋友都不是,我们是仇人……血海深仇。
【张先生现在在哪里?】
【他在外面,正在和医生谈话呢。】
宁素望着病房打开的门外露出的半个男人的身影,不顾护士的劝阻下了病床,朝门外走去。
【这些是接下来治疗宁小姐胃病开的口服药方,等下直接去抓药就行了。】
【知道了。谢谢王医生。】
【宁小姐这个胃病应该已经拖了很久了,可能和她的生活习惯也有关系,等她醒了,你记得提醒一下她注意生活细节,别再不注意饮食规律胡乱喝酒了,这次她喝的那个酒几乎可以当消毒药用了,百分之九十多的度数还喝那么多,要不是后来又喝了一肚子水吐出了一些酒,简直就是找死嘛。】
【是是,我会提醒她的,谢谢医生了。】
张大勇接过药方,送走医生后长叹一口气,回头正准备回病房,却发现宁素正站在身后呆呆地望着他。
【宁素?下床干什么?你病还没好呢。快回去吧。】
宁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分毫,细长美丽的凤眼里看不出一丝圌情绪,也看不到丁点亮光。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宁素终于哑着嗓子低声道,【你……】
张大勇垂下眼眸,打断她的话,【你先回床上躺着吧。外面冷。】
【我……】
【你先回去。我去帮你拿药去。】
他快速地说完,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想起了重要的问题,【你家人呢?你在医院呆了一个晚上没回家,他们怎么还没有打电话来?】
正纠结于该怎么面对他的宁素经他一提醒,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无奈而落寞的苦笑。
【他们……嗯……都有工作要做……都忙呢……】
张大勇哦了一声,正要离开,宁素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张大勇。】
他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沉默了数秒,回头重新看向她。
【有事吗?】
……
很多年后,在那个追悔莫及穷途末路的时刻,她回想起当年这个场面,突然想到,如果当时她把自己想说的都告诉他,不顾一切地求他留下来,不要让她一个人面对那样可怕的未来,她的人生是不是从此就不一样了。
可是此刻,刚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宁素,能正视眼前这张看上去毫无波澜的脸,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要用那种方式救下罪有应得的我?
为什么你不像他们那样以牙还牙地讨回来?
你恨我吗?你觉得我还值得被救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将张大勇这张脸从此记在了心里,这张曾经充满仇恨和伤痕的脸,这张眼下无悲无喜,凝重的眉宇间满是人间风霜沉淀出的坚毅从容的脸。
这次记住,就是一辈子。
这次错过,也是一辈子。
从今往后,等待着她的就是真正的腥风血雨,吃人的恶鬼狂魔,再也没有遇上像他一样,能给她真正的平静和慰藉的安全感的人。
但是现在,对未来还毫无预想,只浑浑噩噩地想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宁素,在对视中最终只是犹豫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麻烦你了。】
张大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了。
【你先回病床上休息。我去帮你拿药,等下我再回家给你煮点热汤和白米粥。】
宁素沉默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点令人心碎的光芒。
当天下午,宁素便在张大勇离开医院回家给她煲汤的时候离开了医院,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后,便回到夜圌总圌会重新开工了。
一切似乎都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在那之后,很多个晚上,当她在工作时受了委屈独自一个人消化伤口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的让她感到泫然欲泣的脸,不再是丁冠云一个人。
是怎样的男人,能在那样穷凶极恶的迫圌害中活下来?
是怎样的男人,能在面对几乎十恶不赦的仇人还能将她从绝境里救出来?
如果她和张大勇,在丁冠云出现之前,在她还没变得那么恶劣之前相遇,她现在会不会活得正常一点?会不会过得安心一点?
在这样极度孤独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丁冠云念念不忘,也因此明白了为什么从那以后,自己在思念云哥的同时还会对另一个男人耿耿于怀。
她孤身一人穷尽一生,想寻找的无非就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安全感罢了。说到底,自己一开始只是一个出身在冷漠的家庭,极度缺爱,自卑任性的胆小鬼,可是后来她做的那些血淋淋的事,又怎么能简简单单以一句任性,就能轻易概论呢。
所以我的报应来了啊。她在心里苦涩地自嘲着,直到有一天突然听到了老天冷厉决绝的嘲笑声。
——你的报应,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然后宁素彻底疯了。
老天用接下来十年多的时间,为她完成了杀人的前奏。
是真实的,血流成河的杀人。
就在她回到香港的第三年,欠下□□累累巨款的父亲走投无路,最终把年轻漂亮的女儿卖给了前来讨债的地下黑圌帮。如果说从千金小姐沦落到出卖姿色的陪酒女郎,和油腻好色的男人搂抱亲吻、用烈酒虐圌待自己的胃,已经让极度自大又自卑的她觉得不是人过的日子的话,接下来的生活,可以说直接把她从人间送入了地狱十八层。
纵然她也自认为以前在学生时代对周围的人都狠毒至极,可是相比起她经历的一切,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犯下的错几乎是在用十辈子来偿还。
聚会后的同学们,应该已经过上幸福平静的生活了吧,丁冠云应该已经找到另一个干净漂亮的女孩沉迷爱河了吧,他们能想象出被遗忘唾弃的她,被亲生父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像动物一样被绑架贩卖是什么画面吗?他们能想象她被强行送进□□的地下妓院,被陌生而残圌暴的男人残忍地夺取童贞,为了活下去忍受不同男人没日没夜的蹂躏,还要强颜欢笑讨凶徒的欢心是什么感觉吗?他们能想象到为了满足客人的变圌态嗜好,跪在他们□□忍受着一件件刑具折磨年轻娇圌嫩的身体,甚至是当着他们的面吞食肮脏的异物,眼看着在不加麻圌醉的情况下被强行打掉因为意外情况怀上的胎儿时,她的模样有多丑陋惊悚吗?他们能想象到她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年复一年地忍受着这样巨大的折磨,变得多脏多惨多丑吗?
他们完全想象不到吧。这就是她接下来的十年时间一直过的日子。天道有轮回,而且是千倍百倍地轮回。只要一想到那段暗无天日的经历,她仅存的良圌知,还有对那些因为她的霸凌心怀仇恨的人的内疚,瞬间都被更加巨大的屈辱和仇恨抹杀了。
——云哥说的没错,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不会活在这种地狱里而不心生恨意,换了任何人身处她的境地,都不会再相信这个世界了。就像小时候她因为家庭的冷漠对待,而对周围除了丁冠云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信任一样,就像被她折磨的人自然而然对她恨之入骨以至于当众凌辱她一样,大家都是理所当然地因为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环境而影响心态发生变化,是人都自私,是人都想保护自己,是人都想宣泄心中的恨意和阴暗,是人都想得到爱人和被爱,为什么她宁素不行?!
这样极端而绝望的想法,在她第三次和张大勇相遇时达到了极致。
在妓院里过了长达十年有余,最开始进去时跟她认识或者打过照面的女孩子,要么被转卖到别的妓院去,要么幸圌运点被大佬赎身,要么承受不了折磨早早死去,等到离开那个地方,留在她记忆里的姐妹也寥寥无几,唯一让她一直忘不了放不下的,是一个在那里只呆了不到一刻钟的女孩子。
没错,只有不到一刻钟。
那女孩是在199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被人带进来的,宁素记得后来黑圌帮的人说过,她是主动跑到他们的地盘,叽叽喳喳地找路人搭讪,结果被他们套中,毫无察觉毫无反抗大摇大摆地跟着那群心狠手辣的大男人走进地下妓院的。当时宁素正在别的房间里和客人腻在一起,无意中透过没关上的门看见一个衣着整整齐齐的姑娘,一边和身边心怀鬼胎的男人笑着聊天,一边大大方方地从门口的楼梯那边走了过来,登时便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新来的货色?】搂着她动手动脚的嫖圌客注意到那个女孩,一边嘟哝着一边抬起色咪圌咪的老鼠眼睛往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油腻的唇角勾起一抹淫圌笑,【看样子还是个鲜嫩的雏。】
宁素低着脑袋沉默着继续帮客人按摩着身体,余光又多看了几眼那个还在和身边的男人东拉西扯谈笑风生的女孩,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让她无端感到害怕的羡慕和嫉妒。
尽管光线昏黄的破败房间里无处不透出一股淫圌靡凶险的气味,但那个看上去才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似的淡定异常,秀致温润的弯弯笑眼虽然带着涉世未深的孩子气,却落落大方得让人心头回暖,令宁素不禁想起自己呆在这个地下监狱时,透过破破烂烂的小窗户望向那方蓝天时窥见的春天的晨曦和云朵;行走时潇潇洒洒地带起风的牛仔衣裙和乌黑长发,让她像极了一只悠悠飘在沼泽上空,带着太阳薰薰香气的美丽风筝,明艳招摇却也脆弱之至,让人不禁担心下一秒她就要被对面蠢圌蠢圌欲圌动的野兽撕成碎片。
是她太久没有走出这个地方,没有看到正常人生活的样子的缘故吗,为什么那女孩的笑容会突然间让她心生难过呢?
不是为了讨好男人卖弄风情和媚圌态,用脂粉掩盖颓废的魅惑笑容,也不是这里的姐妹对望时那种自甘认命互相怜惜,虚弱麻木的苦笑,而是一个生活在阳光下,没有经历过贫穷冷漠和欺凌的,正常女孩该有的健康自信神采飞扬的笑容,在身处阴影之下的宁素的视野里,这个女孩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不曾被魔鬼折断的漂亮翅膀的精灵一样。
【都被骗进门了,还只顾着和你们老板聊天,怕不是个傻圌子吧,等下别哭得太惨就是了。】宁素身边的嫖圌客惋惜地叹了口气,一脸无趣地转过脑袋,将脸重新埋进了宁素胸口。
——不……不是这样。
宁素盯着那女孩微微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的头发,目光慢慢落在她紧紧挎着的那个微微开了口的皮包,还有皮包下面凸起的大哥大轮廓,心里一沉。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在这种处境下还猜不到自己现在有多危险,所以她是故意的,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自己,就在那个皮包下的大哥大里,肯定有一个正仔细听他们的对话,并且正朝这边赶来的人……
不过,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时间。
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她面前跟她扯皮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劲,脸色也越来越不耐烦了,开始试图拉她的手对她动手动脚,两个人的拉扯幅度也越来越大,这样下去,也许没等到那姑娘等的人来,就会……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脚步声,一个矮个子喽啰突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对着正跟女孩扯皮的男人吼道,【老板!不好了老板!警圌察……警车朝我们这边开过来了!!……】
宁素听到警圌察二字,脑海中突然一片明亮。
警圌察?!他说警圌察?!
警圌察要发现这个地方了?!我有救了!我能出去了!!
门外正互相纠缠的两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都脸色大变,男人迅速地反应过来,狂怒之中一把将正准备闪躲的女孩抓了回来。
【你他【】妈圌的是警圌察派来的卧底是不是!!操【】你【】妈!!你他【】妈今天死定了!!!】
矮个子喽啰来不及管他这边的事,急急忙忙地掏出大哥大,对他的□□同伙们吩咐道,【警圌察来了,赶紧给马子们一人一颗安眠药,用麻袋装了送上货车运到另一家去!!时间紧迫,不听话不吃药的就直接拿刀砍死!!赶紧的,这地方不要了!!】
话音未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像疯了似的从旁边的走廊跑了出来,不顾一切地狠狠撞开他的身体冲上了通往出口的楼梯。
【我【】操!!有女人要跑了!!有女人要跑了!!你们他圌妈还愣着干什么!!抓圌住她!!】
宁素听着后面那震耳欲聋的骇人嘶吼,不禁后背一寒,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再也顾不得这个久经折磨的虚弱身体,用尽全身气力往出口奔去,因为长期以来都只能吃极其劣质的食物,她全身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的骷髅似的模样,光圌裸瘦小的脚板每一步踏在粗糙坚硬的楼梯地板上都硌得脚底骨头生疼,整个身体都像空中踩着钢丝一般摇摇欲坠。
——不行!不可以倒在这里!!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如果过不了这一关,我今天还不如死在他们刀下!!
【站住!!臭【】婊【】子!!你活的不耐烦了吧!!再跑老【】子他【】妈废了你!!】
【人呢!!都给老圌子速度快点!!把跑掉的婆娘追回来!!】
……
呼……呼……
宁素一边恐惧地嗬嗬喘气一边拼命往大门口跑去,就在踩着门槛冲到大街上,看见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洒满星光的夜空,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个瞬间,她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终于……我就要得救了……我就要自圌由了……
这十年的辛苦和血泪,总算有了解脱……
她哆哆嗦嗦地呜咽着抹去满脸泪水,顾不上周围的人对她现在这个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投来的异样目光,踉踉跄跄地拖着两条虚弱的腿,朝着人流密集的地方跑。
不能停下来,要赶紧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到警圌察来了,她就得救了……
可是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周围这无数张像看乞丐和荡圌妇一样可怕的脸,有谁是可信的吗?有谁能保护她吗?
如同当头一棒,她整个人瞬间从云端坠了下去,欣喜若狂的脸顿时变成了比鬼还惊悚的青紫色。
不行……不能在犹豫了!!这次不逃出去,被他们再抓回去恐怕只会被送进他们的屠宰场……那里有多恐怖,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传闻中也能想象得到……
该去找谁?!……肯定不能再回父亲那里了……云哥?!……云哥现在,还记得有她这个人吗?!……
……
呜——呜——
巨大的汽车呼啸声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宁素在惊惶中抬眼看去,在迷离的街头光影中,隐隐约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朝她这边疾速驶来。
她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坐在轿车驾驶座上的人影,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混浊的眼中控制不住涌圌出了惊喜的泪花。
……
张大勇!!
坐在那里一脸焦急地朝她的方向开过来的,是张大勇!!只一眼她就能认出他!!怎么可能忘记啊,这就是十年前那个没有对她落尽下石报仇雪恨,像天降的神袛那样出现,把她从危险之中救出来的人啊!!
大勇……张大勇……大勇朝她的方向过来了……
她痴痴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十年未见的救命恩圌人,欢喜得几乎痛哭失声。
大勇……大勇肯定会救我的……就像……就像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
大勇……
她颤巍巍地拖着被磨出圌血的脚,朝张大勇的方向走去,刚刚踏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粗暴地拖进了旁边堆满杂物无人经过的小巷。
呜——
汽车的轰鸣声盖住了宁素虚弱绝望的惨叫,张大勇的车以疾速从她眼前不远处的地方行驶而过。
他惊怒焦急的目光始终是专注地朝向前方,根本没有留意到她一丝一毫。
……
【大勇!!……救救我……】
被按到在地的宁素崩溃地放声大哭,魔障似的拼死挣扎着想往张大勇离去的方向爬去,只听见砰地一声,把她从最后一丝希望重新拖回地狱的妓院打圌手气急败坏地拿起散在路边的一块砖重重地拍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登时便把她打得头破血流。
【大你【】妈个臭嗨啊!!操【】你【】妈圌的臭【】婊【】子还想跑路!!还他【】妈想找人救你!!也不看你现在这个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的样子,臭不圌要圌脸的有人收吗!!下【】贱东西!!回去非得把你抽筋扒皮!!活该你做一辈子鸡!!】
打圌手嘶哑着嗓子骂道,狠狠扯过她的乱发将她的脸转过来,啪啪就是重重几个大耳光,抽得宁素满是泪水的脸很快便鼻青脸肿,不成人形,接着毫不留情地强硬地掰开她的嘴,将安眠药片塞了进去。
【大勇……呜……大勇……救……救我……别走……求你了……】
宁素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不顾浑身肮脏和疼痛用尽全力地踢打着男人的身体,手脚并用地试图往小巷外街道的方向爬去,可她饱受折磨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怎么敌得过身强体壮心狠手辣的男人,几乎不费功夫,男人就将她压制在地,掏出身上的胶带绑住了她的手脚和嘴。
【呜!……】
【差点害得老圌子不能回去复命,等着吧,回去不找人轮得你哭爹喊娘,你不知道老圌子的厉害!!】
【呜……不……呜呜……】
宁素绝望地倒在冰凉粗糙的地上,封在胶带里闷声呜咽的嘴唇微弱地战栗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体因为安眠药的发作挣扎终于慢慢弱了下来,即使如此,她依然强撑着脑海里最后一丝清明,抬起脑袋朝前方的人流车流望去,布满血丝的眼中浊泪如涌。
大勇……救我……救我……
大勇……大勇为什么没……看到我……
为什么……
出来了……大勇出来了啊……大勇朝这里走过来了……带着我见过的几个坏人……我的姐妹……还有……还有……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那个刚刚被拐进来的女孩走在他身边……挨得好近……
大勇……大勇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那么生气……
……
宁素就这样倒在夜色中无人察觉的破旧巷子里,在离张大勇不到几十米的地方,微弱地抽噎着,任由打圌手拖着她的脚将她一点一点装进麻袋,强忍困倦的赤红双眼定定地望着那曾经毅然从人群中站出来,把她救出绝境的善良的男人,此刻带着另一个女孩,从她本可几步就能达到的地方毫无留恋,头也不回地走过,喉咙胸腔里哽住的泪此刻似乎全变成了冷掉的血。
这么多年没见,她早已不是那个高傲狠毒的小公主,也不再是十年前灰头土脸却还能自圌由来去的陪酒女了,非人的蹂躏和虐圌待夺走了她的美貌青春和梦想,早已把她压榨得人不人鬼不鬼。可是眼前的张大勇,似乎还是当年在医院里的那个模样,久经世事,坚毅淡然,日益成熟的眉宇和眼眸中都是豁达和温柔。
只是他的温柔和豁达,再也与她宁素无关。
……
为什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呢……
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却又那么担心地和她吵个不停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就不能看看我呢……
只要你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片刻……看看我……我就……得救了啊……
大勇……看看我吧……
大勇……别丢下我啊……
大勇……
……
现在的张大勇,再也不是你的了啊。不,从来就不是你的!一开始就不是!!
你一个差点把他害得死无葬身之地,还把这个秘密隐瞒多年的恶毒女人,也配拥有这样珍贵的男人吗!!救你一次已经是老天开眼了,你有什么资格让他为了你移开眼睛!!
一个狠厉怨怒的声音在她几乎听不清声音的耳边嗡嗡响起,她的眼前终于变成了一片漆黑。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刚刚从救援行动中脱身,只顾着为女孩的鲁莽举动争执的小情侣们头也不回地从小巷口经过,毫无察觉地离去了。一切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一个重新从人间踏回地狱的可怜女孩被像牲口一样装进麻袋,任由妓院打圌手扛在肩上,前往下一个地下监狱。
麻袋里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身体,终于像死去一般彻底安静了。
从此她的灵魂,也被彻底封死在那个夜晚,那条麻袋里。
……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谁……在帮她用湿毛巾擦脸……
宁素睁开双眼,看见的是照进月光的干净房间。
这是……对了,她是喝了很多酒,又醉倒做梦梦见自己这十来年的事了,真是好笑,明明自己已经暂时安宁了,还会梦见那段往事,还会梦见自己在那个地狱里苟圌延圌残圌喘……
宁素眨了眨眼睛,朝天花板的方向吐了一口气,飘散的目光就在下一秒突然凝固了。
那个在地狱里只停留了不到片刻,就和张大勇一起从她眼前的小巷口经过的女孩,现在就坐在床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