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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二】(二)(回忆篇) ...

  •   事故发生前的两个小时,张大勇正百无聊赖地站在轮船的甲板上一脸幽怨地看星星看月亮吹冷风,直到看到某人从正传来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的船舱里向他跑来时眼睛才刷地一亮,然而等他借着月光看清她手里抱着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小孩子的东西的时候,立刻扭过脑袋不屑地哼了一声。
      Jessie像看幼儿园小娃娃一样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一脸懵逼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结果被他猛地一甩脑袋把她的手抖掉,更加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了你?】
      他朝她怀里花花绿绿的玩意瞥了一眼,拧着脖子硬声硬气地说,【你猜!】
      她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恍然大悟,抓起一个乌龟娃娃举到他面前,用哄三岁小孩的天真烂漫的语调笑盈盈地说,【想玩是吗?给你玩啊!你看长得多像你!】
      【……喂你够了!一上船就抛下男朋友,跑去和那堆毛都没长齐的小鬼疯疯癫癫玩小孩子的游戏,从下午癫到晚上,回来还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具,请问高小姐你多大了?!你是不是被傻气传染了?!你以为我是开儿童乐园的吗?!】他没好气地拿起那只软绵绵的乌龟娃娃砸在她脑袋上。
      【什么啊!我是看我们晚上住的船上的客房颜色布置都那么简单,所以向那些孩子要了很多好看的玩具来装饰的!】Jessie把乌龟丢回他怀里,鼓着脸狠狠地瞪着他,【还有这束白百合,是我特意向女孩子们要来,打算趁它还新鲜插在床前的花瓶里清新空气的!】
      【你喷喷我送的玫瑰香水在床上都比放一堆儿童公仔在房间里浪漫得多!】
      【→_→不可能。】
      【←_←为什么不可能?】
      【→_→客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怎么知道喷上香水会不会变成催情剂。】
      【喂!】
      【我事先说好,是因为这条船上只剩下一间客房所以我才跟你一起住进去的,你晚上睡觉就睡觉,别想趁我睡着了占我便宜。】
      Jessie向他眉飞色舞地高昂着下巴,举起手里那堆看上去蠢萌蠢萌的玩具公仔,声音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似的铿锵有力。
      【到时候你睡左边,我睡右边,公仔为界,越界者死!】
      张大勇从甲板上弹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你你你你……】
      【嗯?】Jessie对着他哆哆嗦嗦的手指露出眉眼弯弯晨花初绽般的笑容,看得他一瞬间心神荡漾,【你什么?】
      【没什么。】张大勇深吸了几口气扭过头阴阳怪气地拉低声音小声嘟哝,【反正等你睡着了就知道厉害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张大勇赶紧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看向她握在掌心的一只淡黄色的海螺。【这个是?】
      【啊,这个是他们给我的凤凰螺。】
      【我不知道你喜欢这种东西。】
      【很久没玩了。小时候爸爸会带我来海边捡各种各样漂亮的海螺啊贝壳啊给我玩,我就是那时候知道它的名字的。】
      Jessie转过身,将凤凰螺轻轻贴到耳畔,花瓣似的眸子里柔光潋滟。张大勇默不作声地伸手将她被海风吹到额前的细软长发拢到耳后,恍惚间觉得像是看见一束清冷的月光流入奔流不回的记忆深海。
      【后来爸爸走了,我哭过之后就开始寻找各种蛛丝马迹证明他还存在。像是春天他坟前比往年早开的蔷薇花,他生日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下雨后的彩虹,整理房间时突然找到的他生前送给我后来被我不小心弄丢的八音盒,潮汐退去的时候我会跑到沙滩上去捡很多爸爸教过我名字的海螺和贝壳,把海螺贴在耳朵上,把大海传来的风声当成他在很远的地方跟我说话,可是不管我怎么听,都听不清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Jessie低垂着头喃喃细语,冷不丁发现张大勇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她,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些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愿望罢了……】
      话还没说完,张大勇一把从她手里拿过凤凰螺放到自己的嘴边,气壮山河地冲着月下的大海吼了一嗓子,【——爸,放心吧,Jessie就交给我啦!!!】
      本来沉浸在悲伤氛围里的Jessie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转过脸目瞪口呆地盯了这个2B三秒,看着他撒丫子跑路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立马咆哮着举着玩具娃娃追在他后面,【——谁是你爸!!!!!】
      张大勇一边转过头冲她做鬼脸,一边把凤凰螺贴在自己耳朵上,两人你追我赶地跑回客房,张大勇先她一步扑上床,看着Jessie气势汹汹地上来想打他,就着她冲过来的惯性干脆利落地扯过她纤细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两个人紧紧抱着一起倒在了床上。
      【张大勇!!!】
      【好了好了,不跟你玩了,我说真的,你想不想知道你爸在海螺里跟我说了什么?】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你重死了你该减肥了你赶紧从我身上下去!!!!】
      【你爸说——】他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细腰,一只手把她举起来准备揍他的那只手紧紧包在了手心,感觉怀里的姑娘突然没了动静,立马得意洋洋地讲了下去,【你爸说答应你做我孩子妈啦!!!】
      【咚!!】
      Jessie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起脚就把他踹下了床。

      ——
      这丫头当真是吃菠菜长大的吗……力气那么大……嘶……
      到时候老了得个腰椎间盘伤病的后遗症,你来养我吗!
      张大勇满怀怨念地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屁股还在隐隐作痛。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看了一下手表。
      凌晨0点。不多不少。他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想伸个懒腰,结果碰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拿过来一看,正好和那只小乌龟大眼瞪小眼。
      ——你看长得多像你!
      【我真是搞不懂女人!】他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哝着,拧着眉头往右边Jessie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把那一排透着傻气的玩具公仔给扔到一边。
      Jessie毫无知觉地穿着雪白的长睡裙仰面睡在他对面,轮廓优美的半边侧脸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浸在泠泠月色里,呈现出大理石雕般细腻莹白的光芒,小羽扇似的柔软浓黑的长睫毛和水红色的饱满唇瓣随着酣睡的呼吸轻轻翕动,浓密黑亮的长发花瓣一般软软地散开在枕头上,纯真如画的眉眼看得张大勇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丫头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可比醒着闹脾气的时候可爱多了……
      他悄无声息地往她那边挪了一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睁大眼睛望着她,伸出手指正想偷偷戳一下她带着婴儿肥的脸,Jessie软软地说了几句不着调的梦话,朝他这边翻了个身,一只光洁纤长的手臂随意搭在他肩上,几缕凉凉的青丝滑过他的肩膀,安详的睡颜离他近在咫尺,可以闻到发丝的淡淡清香还有女孩柔软肌肤上鲜花一般迷人的香气,从他的角度隐约还能见到玲珑优美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的锁骨,锁骨下面透着粉红的娇嫩肌肤是……
      张大勇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被直往上冲的热血灌满。整个人都快变成一根冒着热气和傻气的猪血肠了。
      完了,平时他在这丫头面前定力就基本为0,这下今晚彻底不用睡觉了。
      要是让Jessie第二天醒来看到这样一幕,一定会把他从床上再踹下去。
      不过,在她醒来之前他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呀。
      张大勇凝视着她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睡颜,回想起上次她生日那场羊肉串带来的噩梦,忍不住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抖了三抖。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屏住呼吸,轻柔地托起她纤白的手,经过一番沉思后扶住她柔软的肩膀,听着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凝视着她樱花般粉嫩的唇瓣轻轻低下了头……

      【咚——!!!】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开始向右边倒去,余光窥见身边的一切一瞬间天旋地转,立马眼疾手快地迅速抱住Jessie随着翻动的床往下滑的身体用力一个翻身,一只手紧紧护住她的头,整个人狠狠地撞到地面垫在了她身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整个船上的人都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
      【船要翻了!船要翻了!】
      【救命啊!救命啊!】
      他听着学生们惊慌失措地从外面的走廊上奔跑而过的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看到被他紧紧搂在胸前的她惊惧不安的目光。
      笑得格外天真幸福的五颜六色的大眼睛公仔在他们身边散落了一地。

      【升平号在运营过程中突发意外,给大家造成困扰,敬请谅解,现在升平号工作人员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开始组织救援行动,请大家坐在位子上别动,请做好安全危机事故的防备……】

      船长义正言辞的通告通过广播传遍了客轮上的角角落落。
      张大勇和Jessie花了几分钟穿上每个客舱都准备好了的橙色救生衣离开了客房去找船上的工作人员,扶着倾斜的走廊摸黑踩着逐渐漫进来的海水小心地翼翼地走着,听着学生们按照船长叮嘱呆在客房里时惶恐不安的嘈杂声,竟隐隐觉得心惊肉跳。
      怎么走廊里一点灯光也没有?轮船的电力系统坏了吗?
      【水漫进来了!!!】
      【我说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你看船都倾斜成什么样了!!】
      【我还不想死!!!让我回家!!!】
      【船长呢!!!让我们等在这里,船长为什么还不来!!!】
      张大勇咬紧了牙关,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Jessie双手紧握,目光不断搜寻着船上的工作人员的身影。
      【哎呀哎呀!总算找到你们啦!】
      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们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望去,一个穿着升平号船员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一脸焦急地向他们跑来。
      【我是负责你们两位乘客的船员小原。】
      【船长在哪里?】
      【船长不是说了让大家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吗?我们已经在会议室组织起来商讨救援计划了,请回去耐心等待吧,听有航海经验的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船长在哪里?】
      【回自己的房间去!】小原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狠狠地推了张大勇一把,下一秒便被张大勇狠狠揪住了衣服领子。
      【不是说你们船长在会议室商量怎么救人吗?!会议室在哪里,带我过去,我去找他!!!】
      【别……请……请冷静点……】
      【坏了!】Jessie突然惊恐地扶住张大勇的手臂,【走廊里没有灯光,电力系统的失灵难道是……】
      张大勇浑身一冷,呼吸骤紧,一把推开已经快被他勒得窒息的男人就往工作舱室跑去,来到舱室门口用力一脚踹开紧闭的门,还没站稳脚步就被那些已经被人为毁坏的仪器设备惊出了一身冷汗。
      【阿勇!】
      Jessie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船上的救生船都被开走了!!!】
      张大勇深吸了一口气,狠命一拳打在舱室的门框,望着从剧痛的手指关节渗出的血丝只觉得一阵窒息。
      是啊,船沉的责任在他们身上,他们怎么会坐以待毙,又怎么会留下一船300多个活生生的证人!
      ——这是谋杀。

      ——
      【一碗鸭肉粥,谢谢。】
      【看你这么久没来我这里喝粥,这碗粥当我请你啦,小哥!】
      【谢谢老板娘。】
      【对了,你老婆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喝粥?】
      【……麻烦快点上,谢谢。】
      在凌晨0:15分之前,抛弃了老婆来投奔兄弟又被兄弟抛弃了的李忠义还坐在楼下的小吃铺子里一个人苦大仇深地吃夜宵,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背运的人。回想起晚上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睡的冷冰冰的床板和远在异国他乡老婆香软的臂弯,他差点就想当场抱住什么都不知道的老板娘哇哇大哭了。
      要不要这么惨!老婆是这样,老友也是这样!离家出走【回老家】已经够悲惨的了,本来想跑到兄弟那里疗伤,结果几天几夜的飞机旅程结束后,他一下飞机就给张大勇打了个求救电话,还没等把事情原委说个明白,张大勇就干脆利落地在电话那边表示,老子现在正和女朋友一起感受大海风情看星星看月亮谈终身大事,没空理你丫,你丫爱出走就出走,关我屁事。
      幻想破灭的小绵羊彻底炸毛了,本来想向兄弟要碗心灵鸡汤,没想到兄弟直接向他泼了一勺滚烫的猪油。
      【你有女朋友了不起啊!!!!(╯‵□′)╯︵┴─┴】——By悲痛欲绝的李忠义
      【是啊,有女朋友很~了不起啊!!!!╮( ̄▽ ̄)╭】——By丧心病狂的张大勇
      李忠义咬牙切齿地抓起餐桌上摆在小盘子里的蚕豆丢进嘴里,嚼得牙根发酸。
      一颗蚕豆是一个有女朋友有老婆的男人!两颗蚕豆是一对秀恩爱的狗男女!咬死你们!!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嗡嗡嗡……
      谁会这么晚打他电话?
      他低头掏出手提电话一看上面的号码,一肚子委屈又上来了,本来想直接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勇哥,什么事?】
      【义仔,我们坐的船快沉了。】
      他嚯地一下站起来,直接哐当一声碰倒了长长的木凳子,【怎么回事?!几个小时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轮船大概是驾驶中出了问题,出现了大面积的倾斜,现在已经开始进水了。】电话那边的张大勇打量着那些坐在船舱里已经开始尖叫和哭泣的中学生,声音里压着一团火,【最糟糕的是船长为了逃避责任,第一时间破坏了轮船的电力系统和运营设备,在我们发现不妥之前已经和船员驾着所有救生艇逃离了现场。恐怕是想让船上300多个能说话的人和所有证据一起沉到海里吧。】
      李忠义手指紧紧扣着桌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我刚刚已经联系了Madam,拜托她去向上级申请出动海警搜救队伍。】
      【我能做什么?】
      【联络社会上的民间搜救业者公司,可以的话还有还有附近海域的渔民。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我知道了。你们坚持住!】
      李忠义沉着声音放下电话,转身就往铺子外面跑去。
      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鸭肉粥走过来冲他喊到,【喂,请你吃的粥啊!】
      【留着给你自己吃吧!】

      ————
      张大勇放下电话,俯下身问一个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紧张地落泪的男孩子,【所有人都在这里吗?还有没有什么人在翻船前到舱底去了?】
      【不知道。我醒来之前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廊走动的声音。】男孩抹了把红红的眼睛四处看了一下,【我们班的差不多十个同学好像不见了……】
      【我知道了。】张大勇摸摸他的头发,起身看着正坐在走廊倾斜的地板上抱着低声抽泣的女孩子细言细语地安慰的Jessie,【这些孩子拜托你了。】
      【我知道。你去吧。】
      Jessie朝他点了点头,望着他踩着已及脚踝的海水向没有一丝光的地方跑去的身影,竟突然感觉心跳一停。
      其实这种场面,她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因为自己争强好胜的倔强本性,雷肖凤并不喜欢跟别的区的同行打交道。
      但是这次,从她大半夜收到张大勇的电话的那刻开始,时间已经不由得她想那么多。在开着自家的车前往水警海港区的路上,她一边把大勇说的转告给了上司曾Sir,一边暗暗祈祷大勇他们能撑得久一点。
      来到水警警署,她刚下车就急火火地往总指挥的办公室跑去,跑到门口敲了几下门都没人回应,急得转过头四处张望,一把抓过一个路过的警员的手,【你知道你们总指挥廖泽先生去哪了吗?!】
      警员有点尴尬地望着她,【刚刚接到电话说有重大事故发生,现在和几个政府的议员在3楼的会议室开会……】
      【多谢了!】她转过身大步跑向三楼,上楼梯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了什么。
      廖泽这个名字,是曾Sir在电话里告知她的。
      而她好像这五年也经常在电视上听到这个名字……好像是个出身官僚世家,背景雄厚,文质彬彬,年轻有为的指挥官,在媒体舆论中深受赞誉。不知道他这几年训练指挥下的水警部队能不能尽早赶到解除大勇他们的危机……
      会议室的门口摆着两盆青翠欲滴的常春植物。雷肖凤来到会议室门前正准备凑上去听听他们怎么在会议上商量救人,冷不丁听到一阵奇怪的吸溜吸溜的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呀?!】她小声念叨着,出于心急偷偷地把会议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穿着整整齐齐的水警制服的指挥官和西装革履的官员们坐在摆着茶壶和水果的会议桌前,含糊不清地商讨着什么,每个人的桌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份大料足的拉面。
      雷肖凤的脑海里轰地炸开了。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踹开会议室的门,冲到廖泽面前抡起拳头对着他那张白白嫩嫩文雅清秀的脸就是狂风暴雨般的痛打。
      【你干什么!!!】
      几个官员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她扑来准备把她拉开,结果被她狠命挣脱,睁着血红的眼睛喘着粗气站起来,捧起那碗滚烫喷香的带汤拉面就往指挥官的脸上哗地倒了下去。
      【——我告诉你廖泽!!!!要是等船沉了老娘的部下还有那300多人还在船上,老娘就把你丢下海喂鱼给他们当祭品!!!】
      【把她拉出去!!!】
      【——你们不是人!!!!】
      【滚出去!!!!】
      【——救人啊你们这群废物!!!快去救人啊!!!】
      【砰——!!!】
      门在她尖叫着被一群人架着狠狠推出去的同时在她面前被摔了个严严实实。

      ————
      已经凌晨1点了。
      Jessie望着已经漫过小腿的冰冷海水里映出的靠在她身上的女孩子瑟瑟发抖的倒影,扶着她一边走在挤满了人的走廊里一边四处张望,想找一个高点的海水够不到的地方让女孩坐上去休息一下。
      【来我这里吧。小姐。】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去,一个和她差不多大,架着眼镜,看上去像是这些孩子的带队老师的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张上铺的床上向她们招手,床上面已经坐着好几个学生。
      【我们年级参加旅行的有8个班,我是三班的班主任。我姓梅。】
      【我叫高婕。我是记者。】
      【高小姐是吗?】Miss Mei将手中分给学生们的仙贝也分了一小袋给她,【出来旅行的?】
      【是啊。】Jessie注意到她和几个学生胸前别着的一个小太阳形状金光闪闪的徽章,【这是你们的班徽?好漂亮。】
      【是我和我的学生们一起设计的。】
      【你和你教的孩子都很有艺术细胞啊。】
      【不要美化我了。】Miss Mei把鼻梁上的眼睛往上扶了点,疲惫的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悲哀与不舍。
      【教得再好,还不是被困在这里。】
      【这有什么关系嘛。】
      【船长通过广播让我们呆在原地不动时,我当时完全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他们按照吩咐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Jessie听见她刻意把声音拉低,也学她在一群坐在她们身后望着她们说话的学生面前做出看上去比较平静的样子。
      【结果……】
      【这种事主要还是船长的责任。】
      【可是除了教书育人,让学生有聪明的头脑之外,保护学生身心不受伤害,教会学生透察人心应对人心也是老师的责任。】
      【但世上人心千千万万,是一辈子也参透不尽,预料不了的东西。】
      【如果是最好的结果,就算我们活着出去了,这些被抛弃的孩子经历这些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Jessie顺着Miss Mei的目光往床的下方看,几个脸上还挂着青春痘的女孩子正抹着眼泪给家人打电话。
      【船长跑了……救我们的人还没来……】
      【船倾斜得厉害……好多海水……好冷……】
      【妈……我不想死……我舍不得……】
      【爸……我快受不了了……】
      Miss Mei摘下小太阳徽章虔诚地捧在手心双手合十。
      【其实我也快受不了了。】
      【Miss Mei……】
      【“你是他们现在可以依靠的人,你要成为他们被推入绝境后重新学会信任,学会爱人,学会坚持活下去的引路的灯,你要成为他们无法呼吸心如死灰时注入心脏的血”,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指给自己的路。】
      Miss Mei对她笑了一下,把发光的小太阳系回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是老师……到死都是。】
      Jessie望着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感觉心脏的温暖血液逐渐回流。
      爸爸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记者和警察存在的意义,也是这样的吧。
      【船来了!!!船来了!!!!】
      一群脸上还挂着泪的学生忽然欢呼起来,指着窗外波澜壮阔的海面上遥遥向他们驶来的几艘船只。
      Jessie从床上跳下来,在不知不觉已经及腰的海水中艰难地前进了几步,借着月光和船只的灯光看清了外面的状况。
      是几艘渔船。
      还有几艘水警的船只跟在后面?

      ————
      李忠义用最快速度赶到升平号出发的码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从水警警署指挥官那里得知消息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记者,还有船上300多名乘客的家人,都为了获悉最新的营救状况甚至亲临现场赶到了小小的港口。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场面已经乱作一团。
      【1点的时候你们说根据搜救队发来的消息,300多人全部获救,现在又说情况有误刚刚打捞上来一具学生的遗体,到底你们媒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个满眼血丝嗓音嘶哑的中年男人揪住一个记者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请到去弄艘能救我们孩子的舰来给我们吧!!!只要能找回我们的家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给!!!】一个裹着毛巾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母亲痛哭着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目红肿头发凌乱,【我身上还裹着毛巾,可孩子们周围全是那么冷的海水啊!!!】
      【口口声声说政府正在出事现场集中搜索进行营救,你们真的有在进行作业吗?!】一个看上去生的文弱静美的姑娘不顾形象地夺过记者的话筒冲着摄像机目呲欲裂地咆哮,【我家弟弟就快死在那里了长官!!!让我们看到你们的诚意,不要在这个时候还他妈只会做你我都知道的媒体操控!!!】
      【李Sir……】
      【伯母?】
      昏暗的码头灯光下,满脸泪痕容颜憔悴的高妈和不停抽泣的高敏互相搀扶着向他走来,双目无神像是老了十岁,【我家小妹有消息了吗?!……】
      李忠义艰难地摇了摇头,望着手里攥得黏满汗水的手提电话,听见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骨节发力紧握成拳铮铮作响的声音。
      高妈一屁股瘫坐在地,放声嚎啕,【老的已经去了,为什么小的也这么狠心要离开我啊……】
      高敏正红着眼睛准备安慰她,察觉到身前身后好几只摄像头伸过来咔擦咔擦拍下高妈悲痛欲绝地哭泣的画面,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像狮子一样扑上去狠狠把一只摄像机拽到地上,冲他们愤怒地嘶吼着,【滚!!!!】
      【船!!两艘船回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悲喜交集的欢呼声,大家纷纷围了上去,望着逐渐靠岸的家长们合租的赶去事发现场的那艘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害怕。
      【怎么样了?!我们的孩子救出来了没有啊?!】
      被包围在中心的老人神色古怪地望着身边一张张哭得红红的期待的脸,浑身颤抖地指着从另一艘船下来的,垂头丧气的民间搜救业者公司的潜水员,【本来渔民和民间潜水员打算进去救人,结果被水警指挥官赶到了一边……】
      【什么意思?!没有进入船内吗?!】
      【民间潜水员说进的去,指挥官却说无法潜入……渔民都说那程度他们都进的去,指挥官说不行!!!先到的渔民试图打破玻璃窗去救人,说哪怕救一个人也好,指挥官却说打不破并且把他们赶到了一边换上了正规的搜救队伍!!!在随行过去的政客和记者摄像机面前做出布置救援计划的样子,摄像头下派出的警员就进去五分钟然后又双手空空地出来!!】老人听着周围家长此起彼伏的哭叫声和昏死在地的呻吟,气得白胡须一颤一颤,夺过记者的话筒冲着咔擦咔擦闪着白光的摄像机咬紧牙关怒吼,【请把摄像机从家长的眼泪上移开,把真相公布出去好吗!!!】
      李忠义拨开混乱的人群,一把拉住老人的手臂,【现场是什么样子?!】
      【现场?!】老人脸部肌肉不停抽搐着,终于捂着脑袋蹲下来放声痛哭,【海面风平浪静,他们却说还有漩涡,不管我们怎么喊,都只回复要再等一个小时才能救人,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船已经沉了大半,海面真的起风了……我的……我的孙子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等着有人来救他,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李忠义呆呆地望着洒满月光的海面,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
      【……水……水又涨上来了……!!】
      【到上铺来!!】Jessie和Miss Mei尽量把身体往外挪给学生们多留一点空间,伸出手用力把胸口以下已经泡在海水里的学生拉下来,没想到船身突然猛地一翻,一切天旋地转,本来已经倾斜的上铺顿时倒转过来,上铺挤的满满的一群人全都重新落入水中。
      Jessie整个身子悬在水里,憋着气对着Miss Mei迅速打了个手势,两人和会游泳的学生互相帮忙把惊慌失措的同学给拉出了水面,随着船体的翻转,几具学生青灰色的尸体也从走廊上随着带走他们性命的冰冷海水漂入这个房间,一些挣扎着从水面探出头来的姑娘看着前几个小时还活蹦乱跳的同学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物质,又忍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靠在Jessie身上的女生哆哆嗦嗦地望着她,【姐姐……】
      【嗯?】
      【为……为什么……还……还……还不来?】
      小姑娘红着眼睛用水淋淋的惨白手指指着玻璃窗外在海面上离他们不远处亮着灯不停打转转却不肯走近作业的水警救援船。
      Jessie用力把她揽入自己被海水冻得冰冷几乎没有知觉的怀中。
      【——会来的。】
      一起说出这句谎言的不是她一个人。
      她抬头望去,张大勇正揽着一个少年向她们游来,后面还跟着三个,明明自己都已经被冻得全身发紫,嗓音却还是她熟悉的融融温热。
      【兜兜转转总算东一个西一个找回了四个孩子……有些却已经……对不起。】
      张大勇低着头对Miss Mei说话,紧张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直到看到她向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平安无事,才把目光轻轻挪开。
      【不怪你。天灾难测。】Miss Mei轻叹一声,望着玻璃窗外近在咫尺的船只,【安全的地方离我们只差一层玻璃的距离,但我们这么多人又能做的了什么……】
      被海水灌入大半的客舱里又出现了小声的啜泣。
      【不会无可挽回的。】
      张大勇提高嗓音。
      【什么意思?】
      客舱里所有人都懵懂地望着他。
      张大勇轻轻扭过脸避开Jessie的目光。
      【——我想赌一把。他们不肯进来,我就带着你们游出去。】
      Jessie感觉身边的小姑娘猛地抓紧了自己的胳膊。
      【风险太大。】Miss Mei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别说现在已经过了风平浪静的最佳救援时间,船的周围已经出现了涡流,你不是专业潜水救生员,孩子们也泡在这么冷的海水里几个小时早就精疲力尽,别说你在黑暗的海水里游动难以找到出路,你带着孩子一起游出去,别说被涡流卷走,就是水压也可以把你们活活折磨得没有游到水面就昏死过去……】
      【但是不搏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张大勇的语气里是让Jessie一瞬间心如刀割的背水一战的决绝。
      【不试试怎么知道。】
      ……
      几分钟让人心悸的沉默后,Jessie抱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小手。
      【我……我可以跟你走吗?】
      Miss Mei面对张大勇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张大勇在水中往前游了一下,向小姑娘摊开双手,【过来。】
      Jessie在后面扶住她的身体送到张大勇怀里,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转过身游得离她越来越远,疲惫地阖上眼睛。
      Miss Mei的声音传入耳畔。
      【那个是你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离开时的目光把你出卖了。】
      Jessie望着窗外被晚风吹得泛起波纹的大海,一声不吭。
      【既然那么舍不得,为什么不让他带你走,或者把他留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次他一离开,可能再也不能回来了?】
      ……
      Jessie低下头静静凝视着自己泡在波光潋滟的海水里,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右手。
      【因为他就是这样傻的人啊。永远把别人的生命看作第一位,不把自己记在心上……可是我偏偏也和他一样傻……哪怕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却因为这点留在了他身边,又因为这点只能眼看着他离开……就这么把他死死地记在心上了。】
      【我希望我在乎的人能够完成他所有想实现的愿望。哪怕要把他们从我的心脏割裂……】
      她的眼中突然闪过已去的父亲站在夕阳下金红色的沙滩上,举着小海螺朝她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然后一边大步向前跑一边回头傻笑着看她跌跌撞撞地追上来的小小身影,发出欠揍又让人安心的爽朗笑声,两个人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那么多,那么长,长到她以为就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甘之如饴地在他背后追逐着这样的身影,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Jessie。Jessie。Jessie。……”
      如果把最新鲜的带露蔷薇插入你们卧室的花瓶却没人回来看到,如果在和雨后的长虹合影拍照留念时身边再没有你们,如果八音盒失而复得而把它送给我的人却再也听不到,如果在退潮后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把海螺轻轻贴上耳朵,却再听不见你们这样大大咧咧又珍之重之地叫我的名字,我该怎么办。
      所以不要再回头看我哪怕一眼了。
      ——我不追随你们的步伐,不是因为厌了或倦了。
      而是因为怕一旦向你们追去,就再也舍不得让你们离开我了。
      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清澈如水的月光下,点点眼泪似的光芒透过海水荡漾的波纹,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安静地闪烁。
      那是几个小时前夜深人静的那一刻,张大勇趁她酣睡的时候,偷偷托起她的手,就着月色给她小心翼翼地套上的,用他三个月工资买来的戒指。
      她回想起他毅然决然转身离开的那刻,她看见的他手指上如星如月的光芒,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习惯了。】
      Miss Mei望着她芙蓉花瓣似的湿漉漉的皎洁笑靥,静默之中听见心里的叹息不断拉长。
      ——傻姑娘,看上去笑得这么洒脱……
      我可是一直听见你心里的哭声了。

      ——————

      【还有多远?!还有多远啊?!】
      【快到了快到了!!船……船在那里!】
      和一群家长和记者一起坐在一艘渔船上的李忠义一眼就看到已经沉没了大半的大型客轮,还有客轮上正在运作的他不认识的救援工具,不远处是水警搜救队的救援船舰,几艘他叫来的民间搜救业者公司派来的船只被赶到了一边。
      【你们在干什么啊!到现在还只是做做样子什么都不做吗?!!】
      救援船舰上的指挥官看了这些濒临崩溃的家长一眼,拿过一只喇叭指着那个救援设备对着他们喊了回去。
      【——已经开始空气注入作业了!!!】
      渔船上身心俱疲的家属们顿时爆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
      李忠义脑袋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喘了一口气,朝周围观望了一下,突然在海面上看到了什么,连忙挤开人群冲着开船的渔民喊到,【往西开!快往西开!】
      【干什么啊你!!!】
      【那里有人!!!!】
      渔民吓了一跳,赶忙按他指的方向往西开去。
      李忠义眼中那个模模糊糊的点逐渐放大,借着渔船上的灯光,他终于看见张大勇正揽着一个已经昏迷过去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向他们的方向竭力游来,两人都是脸色惨白,耳鼻流血,嘴唇被冰冷的海水冻得发紫,活生生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人。
      【勇哥!】
      【是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我的孩子!!】
      一群家长疯似的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清了女孩的脸,一声惨叫后便抱着半个身子还在水里的女孩失声痛哭。
      张大勇脸色铁青地望着人们把女孩抱上了船,一句话不说就准备转身游回去,李忠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勇哥!】
      【回去救人。】
      张大勇的声音嘶哑得像鬼。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那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张大勇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他的手指着水警救援船只上衣冠楚楚的指挥官和政客怒吼。
      【你就算回去也来不及了!!!那么多人……再这样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张大勇看着他愤怒至极的脸只是面无表情地动了几下冰冷的嘴唇,说出的话让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你让我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死?……看着她死吗?】
      【勇哥!】
      ……
      【先上船吧!】
      张大勇抬起头望着说话的人。
      【那个指挥官总算肯让我们公司的人来干涉这次援救了。我们的民间潜水员刚刚才下去,现在应该已经进船了。】
      民间搜救业者公司的人正站在他们的船上望着他们说话。
      【你现在受了伤,再进船救人反而会阻碍我们的救援行动。等着吧,我们一定会把里面还活着的人救出来的。】
      【勇哥……】
      李忠义几乎是跪在船边求他了。
      张大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任由李忠义和船上的人把自己拉上了船,双眼死死地盯着不断下沉的客轮,看着私人企业公司的船终于前去作业,听着李忠义望着自己的模样倒抽凉气的声音,只觉得这个身体已经僵硬得不属于自己了。
      不断向前的船离客轮越来越近,船头上的人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你们这个空气注入设备是工业用的呀,不会考虑有害气体比重的啊,你们他妈这是杀人啊,我操你妈!!!】
      海面上再度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骂声。
      【我要杀了你们!!!要是你们的孩子在船上,你们会这么做吗?!!!】
      张大勇浑身一个激灵想从船上跳下去,结果被眼疾手快的李忠义不顾一切地摁在了船上,死死盯着即将沉没的客轮的猩红双目像是要滴出血来。
      【——该死的东西!!!!】
      ————
      【老师……我冷……太冷了……】
      【来,靠我再紧一点……】
      【姐姐……我好像快被淹死了……】
      【加油啊!】Jessie艰难地把怀里紧抱着的被张大勇救下的一个矮个子小男孩的身体往已经快要淹没他们整张脸的水面上托,想让他能够呼吸更多的氧气。
      【为什么……叔叔没回来?】
      【你说阿勇?】
      小男孩点点头,指着漂浮在水里与他们近在咫尺双眼紧闭的孩子的尸体,【是不是像他们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Jessie只觉得心痛得呼吸不过来了,【……不会的。】
      【今天再过几天,就是爷爷的生日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在水面上仰着惨白的小脸细声细气地说。
      【我还说好了这次旅游会带着最漂亮的风景照片给我妹妹看……】
      【我哥本来想跟我一起来的,只有我能去,他吃醋得要死,幸好他现在不在这里……】
      【出发前我妈特意做了我最喜欢吃的菜,现在好后悔没有吃光啊……】
      【我上船前几天租了一盒光碟。】Miss Mei扭过已经发灰的脸对Jessie笑道,【《第三类法庭》,前几年的大热剧,关于良心道义的追问,你应该看过。我还差几集就可以补完了。】
      【好像记得。】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男女主角结局都不太好。】
      【那那些造谣的传媒呢?害了他们的人呢?】
      【……我不记得了。】
      【是吗。】Miss Mei靠着明晃晃的玻璃窗,身后映出海面上高高大大的搜救船只的黑色剪影,【你还记得那首主题曲怎么唱的吗?】
      【世界或原谅我/我心仲裁着我/判我得到了什么/……】
      Jessie不自觉地跟着她用冷到发抖的嗓音在已经漫过她下巴的水面上轻唱,和她一样把紧紧靠在自己身上的学生的身体用力托出水面。
      【我也许得到了天得到了海但尘世里/遗留了自我……】
      船舱里一起呼吸着仅剩的这点氧气的年轻学生们在生命尽头陆陆续续地跟着她们一起唱了起来。
      【茫茫漫长夜/求风声休笑我……】
      茫茫漫长夜,求风声休笑我……
      求风声休笑我……
      小太阳从Miss Mei的心脏位置掉落下去,沉入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黑暗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
      【小姐,醒醒。】
      【小姐!!】
      Jessie感觉到有人轻拍她的脸,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浑身是水穿着潜水服的年轻人,他的头上是深邃不见尽头的广袤夜空。
      【没事了小姐,窗户被打开了,你已经出来了,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哑着嗓子问,【其他……人呢?】
      【你是说你在的船舱吗?……除了你以外,活下来的就只有一直靠着你和那个老师,被你们托出水面的两个学生了。】
      【……】
      海风里遥遥传来一直在客轮咫尺处等待的家长们心碎欲绝的哭声。
      【船不见了……船消失了……怎么办呀!!!】
      【看不到了……完全沉没了……看不到了……】
      ……
      【大勇呢?】
      【谁?】
      【……张大勇呢?】
      【您是说那个带着孩子从船底逃出来的乘客吗?……刚刚医院打电话来,说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那个女孩子已经抢救无效离开了……】
      她听罢精疲力竭地仰着头,终于紧紧闭上眼睛,陷入了几个小时与寒冷和缺氧苦战后漫长的昏睡里。

      ————
      已经获救20天了啊……
      张大勇把日历放到病床前。李忠义进来时正好看到他开始给自己换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
      【听说今天晚上市民们会自发在海边集体悼念。】
      【你身体还没养好就别去了。】
      【已经和Jessie约好了,她现在在医院门口等我。】
      李忠义无可奈何地挠了挠脖子。
      【对了,审判结果怎么样了。】
      【船长被抓捕,判了无期。救援指挥官廖泽后来查出与船长其实有长时间的利益勾结,所以救援行动中不但毫无作为惹是生非还通过媒体操控企图粉饰太平,也已经被抓了。现在和他走得近的那几个政府官员也在接受调查。】
      【这样吗。】张大勇望着窗外的鲜花碧树和在夕阳下欢快的追逐的孩子,觉得一切恍如隔世,【对了,你还没和Gigi和好?】
      李忠义一瞬间表情又变得幽怨了,【结婚以来我们为了杂七杂八的事特别是我的工作问题闹矛盾不止一次了,我都怀疑我们究竟该不该在一起……】
      张大勇回头望着他纠结的表情,唇边不知不觉噙起一个微妙的笑容。
      【傻瓜。】
      ————
      集体追悼的地点是在临海的一处山崖,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那块轮船沉没的海域。夕阳落下,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们纷纷拿出孔明灯,在上面写上给离去的人的祝福,亲手点燃明亮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托在双手手心轻轻放飞,看着它们随着夜风向轮船当日载着满满的乘客们离去的方向飘去,星星点点的温暖光芒在月光下的大海上留下一串星河似的璀璨倒影。
      Jessie放下手中捧着的一只凤凰螺,一堆大眼睛玩偶和一捧带露的白百合,捧着薄薄一盏灯,思考了一下,用金黄的蜡笔在上面画了一轮圆圆的小太阳,点亮了灯芯,放飞了这盏暖暖的灯,静静地看着它往月亮的方向飞去,直至消失不见。
      起起伏伏的哭声与悼念声中,一个家长小心翼翼地把一捧开得正盛的白菊花搂在怀里,蹲下来对着洒满月光的大海低声饮泣。
      【前面的路该怎么走呢,孩子,给爸爸力量吧……】
      ……
      “——‘你是他们现在可以依靠的人,你要成为他们被推入绝境后重新学会信任,学会爱人,学会坚持活下去的引路的灯,你要成为他们无法呼吸心如死灰时注入心脏的血’,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指给自己的路。”
      “我是老师……到死都是。”
      ……
      这也是他们活着的目的吧。
      想成为无愧天地无愧本心的人。想成为哪怕走投无路时,支持自己也支持他们活下去的力量。想成为生与爱的力量。
      ——太阳……回来了。
      【他们会明白的。】
      张大勇站在她身边,静静地凝视着她眼里澄澈如水包容万物的清冽光芒。
      【Jessie。陪我一起去海边走走吧。】

      ————
      沙沙沙……
      Jessi与张大勇肩并肩走在月下空旷的海岸沙滩上,听着脚下踩着银白沙粒的声音和浪花拍岸一起一伏的声音,侧过脸望着他被月光柔和了轮廓的坚毅侧脸,恍然觉得一切如在梦中。
      【对不起。】
      张大勇的声音像暖融的泉水流入耳畔。
      【那天晚上,抛下你在那里。】
      【不用道歉……我都知道。】
      【——你不懂。】
      张大勇向前走了几步,从沙滩上小心拾起一只小巧玲珑的凤凰螺,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今晚的风,是不是太凉了。
      【我跟你老爸那么大声地说,Jessie交给我了……】
      他凝视着海螺一字一句地轻声呢喃,一双深邃的眼里满满的全是无奈与道不明的疼惜。
      【——可是我食言了。】
      【——可是你尽力了。】
      Jessie走上前去轻柔地托起他的右手,却借着月色看见他手上已经空无一物,抬起头看见他有些歉疚地望着她。
      【在带着孩子从船下往上游的时候遇到了涡流……戒指弄丢了……孩子也没有救回来。】
      【让你失望了……】
      Jessie垂下眼眸,取下自己无名指上那个闪着光芒的戒指,从自己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个他送给她的红色平安符,一点一点拆开扯成一条长长的红线,把红线的一端一圈一圈绕上自己的戒指,套回自己的手上,牵过他的右手,在他的无名指上把红线另一端绕了上去。
      【你……】
      【是谁说过把平安符贴着心脏可以保护我一生平安,所以我就真的一直把它放在我心口了……傻瓜……】
      她听着他惊讶的语气,粉红的唇角微微上扬,手指灵活地在他无名指上把红线绕了个圈打了个小结套了上去,嗓音里有他熟悉的胜似沐雨松竹的倔强和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这个护身符在我最害怕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现在这条红线这样牵住了两个人,是不是可以保佑我们一辈子?】
      她抬起头对他举起手,伸出缠着红线的无名指,朗月清风里圆润的笑颜雪净花明。
      【这样是不是成双成对,再也分不开了?】
      【……】
      张大勇凝视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朝她走了两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被红线牵引的手坚定地与她的右手交握十指紧扣,这个人温暖柔软的双唇轻柔地贴上她光洁的额头。
      良久的亲昵与静默中,张大勇叹息一般带着化不开的苦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流进了她凉凉的发丝。
      【我一直都想这么做。】
      【其实在船翻的前一秒,我差点就可以这么做了。……可是一秒之差,天翻地覆。】
      【离开你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要是我真的不在了,变成孤魂野鬼看着你,当你耍性子的时候想哄哄你,却根本碰不到你该怎么办……】
      【孤魂野鬼你个头啊!】Jessie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腰,【你个臭男人敢不活蹦乱跳的试试看,你给我把刚刚那句话吞下去!!!】
      他看着她气呼呼的小圆脸咧着嘴笑得贼贼的,【好,吞回去。】
      Jessie眨巴着眼睛还没听出他阴阳怪气地什么意思,整个人就被他用力地拥入怀中,紧接着粉唇就被他小心翼翼地含住了。
      张大勇闭上眼睛探出舌尖轻柔地描摹她精致诱人的唇形,感受着她唇舌肌肤的芳香温暖,因为极度的害怕与心疼而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她,耳畔又回响起自己在离开医院时对李忠义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Gigi睡觉时最后一眼看到的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她会变成什么样?
      我妈死后,我成为了警察,二十多年来救了多少人命,但在遇到她之前,始终没有遇上真正意义上能牵绊住我的脚步的人。
      那无人救援的几个小时里,我最害怕的时刻,是看不见光满是海水的船里,我看都不看她一眼就那么抛下她离开。
      ——不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敢看她,而是因为知道了离开后可能永不相见的结局,怕一旦回头就再也无法狠下心离开她身边了。
      ——不想让她再一次感受到重要的人离开的痛,不想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快要把她淹没的海水和快要被耗尽的氧气,不想看到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扛得起的样子去安慰去保护别人……但是我们是警察。
      那个时候我才真的理解了为什么伯母会不希望她的女儿嫁给警察,同样的痛苦她承受过了,又怎么会希望她的女儿和她走同样的路。但是我想如果时光倒流,如果伯父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管他是不是警察,她一定会留在他身边的。
      所以义仔,不管你将来做什么选择,愿意继续和我走一样的路还是辞职过普通人的日子,都回去和Gigi好好商量一下吧。
      ——我想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她都希望你回家。】
      ……
      他感觉到怀里的姑娘由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伸出手搂着他的肩膀羞涩地与他唇舌交融,轻轻睁开眼,看见她紧闭的粉红眼睑和轻颤的长睫毛上点点晶莹的光芒,抬起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潮湿,结果手被她啪地一巴掌打掉,一句糯糯软软恼羞成怒的话从缠绵的唇舌中流出来,【……那是晚上的露水!!!】
      ……好吧,露水就露水。女人口是心非的毛病,等娶回家再慢慢调教也不迟。╮( ̄▽ ̄)╭
      现在他只想抱抱她,陪她一起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吹吹风散散心,把那些悲伤的生离死别和现在与未来的纷纷扰扰都暂时放下。
      ——有这条红线紧紧牵着,这次再也不会抛下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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