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歌》单禾

1、缘分绕人

　　少女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倒在浅滩上，奄奄一息的她连呼吸都倍感艰难。
　　此时是春天，春江水暖鸭先知。临远江上袅袅水汽，甚是撩人。一艘精致的画舫船在江面上悠然行驶，船头站着一个少年郎，褐色长衫上系着一条同色祥云图纹的腰带，剑眉之下是一双黑亮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五官极为精致，眉宇之间虽残留着少许稚气，但周身的气场却是不容小觑。
　　他挥手，示意停船靠岸，显然是注意到浅滩上半死不活的血人儿。
　　少女感觉到有旁人靠近，强撑着一口气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年那张好看得过分了的面孔。
　　空气中都充斥着腥甜的气味。少年俯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他的脸上莫名地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他招手呼来侍女：“拖上船，人还活着。”
　　少女是在被抬起的刹那失去了知觉的，一块玉质腰牌顺势从垂下的衣袖中落入湿润的泥沙上，少年将其拾起，随意瞥了两眼便塞入衣内。
　　“阿妧。”一抹笑浮上脸颊，轻轻的声音很快便随风散去。

　　坐在马车上的姜妧，抚摸着衣袖上垂挂着的斑斓流苏，千万哀愁只能化作悠悠的一声叹息。
　　她与此次同行的其他女子一样，都是建平王府培养出来的人，是世人眼里的“细作”。
　　她伸出手揉了揉额角，隐隐约约的疼痛刺激着神经。那双手极其纤细，青色经脉在白皙手背上清晰可见，骨节分明但未免有些削瘦过头。
　　她是建平王私下成交的一笔勾当的代价之一——作为奴婢送给燕王的十人之一。姜妧心里清楚，她们这批人是被主子放弃了的，她自小在那个阴冷的地方长大，当没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时，就会被找了理由送出去任由自生自灭。
　　而她，本不该这么快的。
　　姜妧撩起车帘，任由秋风落在脸上，耳中听得的却是刀剑碰撞的刺耳之音。两年前任务失败被对方伤的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所有招数被对方拆穿，只剩一瓶用不到的毒药在身上，所幸她命好，甩了那些人，勉强得了一命，可若没有当年少年的相救，只怕此时也已是尘世间的一缕香魂了。可她虽伤重，倒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武功全失，想也知道是那少年人在她昏睡时动的手脚。作为报复，她临行前给那少年下了毒，虽不致死，但也足以让他难受一阵子了。
　　现在想想，还不如那时一个人在浅滩上死了算了。
　　姜妧透过车窗望着夕阳西下，心中竟有些感伤，对那个地方虽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有些恶寒，但至少是自己待了十年的地方。
　　窗外枫叶如火，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殷红。
　　她收回目光，车中其余人也都是沉默无语，低垂着的眉眼中看不清神色，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车轴撵在落叶上，清脆细响声络绎于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姜妧将素手缩进衣袖，敛了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去，落了浅浅的阴影。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收去愁容，她一向都不喜怨天尤人。
　　路途漫漫，一行人在驿站停留了一夜，姜妧是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在一个房间里，那两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十五岁上下，说起话来是轻声细语的，像是江南一带的人。到底是进府里没多久，心思还是单纯，对未来也还充盈着热忱。她坐在床铺上倾听着两人的谈话，偶尔也跟着唠唠，大多数时间都是静默着看着她们。
　　月朗星疏夜，习习凉风过耳，倒也是舒心宜人。
　　再次上路时，女孩们有了一夜的相处，多半已经相熟了，叽叽喳喳地聊天，欢声笑语不绝。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与姜妧所乘这辆擦肩而过，透过薄纱似的车帘，男子俊逸的面容引得车内一阵娇呼，那真的是很好看的一个人儿，姜妧手指抚在车枢上，眼里波光骤停。
　　女孩们手握白娟儿，低低地笑着闹着，感叹着男子的俊俏非凡。姜妧却呆呆地盯着车外，哪怕早已空无一人，只留得落叶缤纷，也没回过神来。
　　她认得这个人，虽然过去了两年，但他好像也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翳，眉宇间的稚气也褪去，多了几分贵气。
　　她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裙摆，心里五味陈杂，不管怎么说，那时的她总归是恩将仇报的。他应是非富即贵之人，那点小毒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让身体难受好阵子罢了，况且当年下毒的时候，自己就没想过会取他性命，只是果真...果真，他是无恙的。
　　姜妧垂着头，内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自己一直为当年的下毒纠结不已，现下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她突然想到了孤舟，漂泊在水乡，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