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t Up!》婪浊

3、46~59

　　46.
　　我照着妮子给的地址，在一栋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找到了她。
　　“怎么......”我看着满脸泪痕的她，不知所措。
　　“林翘，林翘。”她抱住我，手臂环在悲伤狠命地收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林翘！我，林翘。我怎么办。”她语无伦次，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拍着她的背，让她安静下来。
　　“别慌，好么，妮子，别慌。”我带着她坐下，“别慌。”
　　其实，我有些享受这样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她只有我一个。
　　“怎么了，慢慢说。”
　　“妮子。”她抬起眼，睫毛被泪水浸得湿哒哒的，“我怀孕了。”
　　“你......”我的肺像是个破败的风箱，发出难听的“咯吱”声，我咽了口口水，才继续开口，“你，怀孕了？”
　　老天爷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已经三个月没来大姨妈了。”妮子在我的怀里，“我以为就跟之前一样，是因为天气变得太快，内分泌失调，可是，今天......”她渐渐平静下来，向我倾诉。
　　突然间，她脸色一白，冲进厕所。
　　听着她干呕的声音，我脑中的神经仿佛在经历刀割。
　　玄关处响起的开锁声，让我挺直了脊背。
　　站在大门前，我看着黎浅一脸讶异，还没等他开口说一个字，我挥出大力的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我筋疲力尽地在原地喘息，他愣了几秒之后从地上爬起来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吗！”
　　妮子从厕所间冲出来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别打了！”
　　其实黎浅根本没想打我，他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自觉。
　　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作为一个女人的自觉了。
　　47.
　　“你怎么把她叫来了？”黎浅拿热毛巾敷着脸。
　　妮子坐在他的身边，再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我。
　　我的手至今仍在颤抖，全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直到黎浅站起来，“什么！你怀孕了！”
　　他有一瞬间的震惊，随即便是狂喜，“你怀孕了！太好了！”
　　我想象中，那种逼人打胎的场景没有出现，我有些微微的遗憾。
　　“那我们结婚吧。”黎浅把重大的事情说得很轻巧。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是如何的有权有势，他是如何如何地爱妮子，他将能带给妮子如何如何，如何的幸福。
　　而我......
　　我？
　　48.
　　黎浅没有硬要我道歉。
　　就算他要求了，我也不会道歉的。
　　你夺走了我生命里最后的光，我还没有要你道歉。
　　49.
　　时间到了。
　　妮子在大三的那年暑假结婚了。
　　赶在小腹还没有太明显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决定了她的后半生。
　　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
　　50.
　　结束了。
　　我参加了妮子盛大的婚礼，我看着她幸福的微笑。
　　51.
　　黎浅在婚礼间找我去露台，进行了一次就如何爱妮子的讨论。
　　他说：“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真的很爱她。”
　　我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每次听她说起你的时候，我就很吃味。”
　　“有时候我在想，我怎么就不是个女生呢？那样我就可以和她同吃同睡三年。”
　　“后来，我发现，我还是很幸运的。”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和她成婚。”
　　我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是啊，所以好好对她，如果你不想变成‘女生’的话。”
　　52.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跟妮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作为伴娘，捧着她将要献给黎浅的一片真心，站在她的身边，在最近的距离感受她的离开。
　　阳光经过那枚指环折射透进我的眼，耀得我舍不得眨眼，不舍得漏看一分。
　　“黎先生，你愿意成为严女士的丈夫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我愿意。”
　　“严女士，你愿意成为黎先生的妻子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我愿意。”
　　他们在圣光下互换戒指，接受众人的祝福，而后向着神父身后巨大的十字架，拉紧了双手。
　　“我严妮（黎浅）请你黎浅（严妮）做我的丈夫（妻子），我生命中的伴侣和我唯一的爱人。”
　　“我将珍惜我们的友谊，爱你，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
　　“我会信任你，尊敬你，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无论未来是好是坏，是艰难或是安乐，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永远忠诚地爱着你。”
　　“我会将我的生命交付于你。你爱的人将成为我爱的人，你的主也会成为我的主。”
　　“你在哪里死去，我也将和你一起在那里被埋葬。”
　　53.
　　自此，我被困在白色的囚笼里，寸步难行。
　　陆尧从国外回来了，并且找到了我。
　　我很惊讶他熟稔地跟我父亲打招呼，熟稔地打发走我的父亲。
　　“哟，林翘。”陆尧把零食直接扔在我的身上，“模样够惨啊。”
　　“是啊。”我笨拙地拆开一包Pocky，“可惨了，都没零食吃。”
　　54.
　　我们像是从前一样，聊着我混吃等死的这两年，聊着他国外的所见所闻，聊着金发碧眼胸大屁股大的欧美御姐。
　　“你还有多久？”陆尧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残阳问我，整张脸都揉进了光里。
　　“还有很久......”我笑了笑，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屑，“很久很久。”
　　陆尧沉默下来，我也跟着沉默下来。
　　话多的人突然沉默下来总是很可怕。
　　“好好治吧，好吗？”陆尧的语气难得的十分真诚，“我们争取把它治好，然后......”
　　我向他摆摆手，“妮子结婚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给她送了礼物了。”
　　“我爸爸他女朋友快生了。”
　　“嗯。”陆尧迟疑着应了。
　　“我母亲也找到她想要做的事了。”我笑了笑，接着说，“我也赚够了他们的养老钱。”
　　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我还活着干什么呢？”
　　55.
　　人一旦没了求生的意思，就衰败得特别快。
　　所以说，好心情是一剂良药。
　　就拿陆尧在我身边转悠的这几天来说，我每天笑，每天笑，就像回光返照一样，觉得整个人都健康了起来。
　　可是，肺癌这病吧，它不是说好就能好的。
　　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要进急救室。
　　56.
　　陆尧站在急救室的门口，思考林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活得很随心所欲，有时候又觉得她很爱钻牛角尖。
　　就拿喜欢女人这件事情来说，明明每次都对着金发碧眼胸大屁股大的欧美御姐流口水，却执着地非要黑发黑眼胸很小屁股也不大的妮子爱上她。
　　妮子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女人，她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陆尧觉得，妮子可能直到林翘死，都不会知道她爱她。
　　动不动就说些生生死死的其实并不符合陆尧的人生观。
　　但是在医院这个白得像是天堂的地方，感觉身边都挤满了离体的游灵。
　　没法不想。
　　陆尧觉得，有病不好好治，让身边的人焦心是件挺罪恶的事情。
　　但是，陆尧知道这女人，才不会在意除了她爸妈还有妮子之外的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林翘看上去人缘很好，却没有几个朋友的原因。
　　这女人说自私也不算自私，她总是能周全地顾虑到身边的人。
　　当然，在某些方面，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不自私。
　　可是，林翘她就是做到了。
　　她爱妮子爱了三年，从来不说。
　　她病了三年她也不说。
　　甚至，她要死了，她都不说。
　　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陆尧没办法想象林翘的死亡，没办法想象，若是直到林翘死了，妮子还不知道她爱她。
　　陆尧抓抓头发，看着急救室的灯熄灭，林翘脸色苍白地被推进病房，呼吸罩上氲着浅浅的雾气。
　　还活着。
　　陆尧打心眼儿里松了口气。
　　随即又纠结起来，他觉得他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妮子。
　　在下一秒，他又觉得还是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妮子的好。
　　57.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陆尧一脸纠结地坐着床边的板凳上。
　　我眨眨眼，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妮子。”
　　我小幅度地摇摇头：不要。
　　“可是，你要死了。”
　　这个大男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迅速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里，坚实的脊背在微微地颤抖。
　　我费力地抬手覆上他的发顶。
　　谢谢你。
　　谢谢你......
　　58.
　　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渐渐地数不清日子，分不清早晚，甚至听不清声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弥留之际，这大概就是即将到来的生命尽头。
　　我以短短的两个十年，从懵懂无知到尝遍酸甜苦辣。
　　我走过那么多名川大江，体味过那么多风土人情，经历过那么多悲欢离合。
　　我爱过一个人，爱到无怨无悔。
　　至死方休。
　　我其实很想再见一次妮子，就是那种，暗中观察。
　　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悄悄地瞄一眼，一眼就好。
　　看她是不是一如黎浅承诺的那般快乐。
　　看她是否不曾后悔自己选择的下半生。
　　看她是否还时时刻刻跟黎浅念叨着我。
　　我想你了，妮子......
　　59.
　　断断续续地醒来，我撑到了又一个生日的前夜。
　　我快二十一岁了。
　　我在又一次睡去之前，听见耳边传来妮子的声音：“林翘，生日快乐。”
　　我满足地阖上眼，“谢谢，我爱你。”
　　在最后的最后，我告诉她，我爱她。
　　无怨无悔。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