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子虚乌有》冯梁

2、【二】年味悄一转，悠哉悠哉

　　从母亲的交谈中，有幸听闻到些旧情，便将她记忆中这些雪泥鸿爪的年味整理了番，凑出八十年代年味的故事，愿能够使自己有些感触。
　　除夕这会子，天已亮透，抬头一望，一片靛青。凛冽北风不要命似的瞎奔窜，搞得还不曾近乡情怯的回乡人，当即与北风打了个照面，认了个亲，无酒肉香，却有幸吃得一嘴泥沙，赏得一副风沙四地弥漫之景。兴许它也是遏制不住心里的乐了，跟着那群小崽子们一齐溜出家门。
　　土黄草堆上坐着个小孩，小孩估摸着十多岁模样，穿着件满丁子的衣裳，正咬着皴得都破皮的嘴唇，弓着身子，歪扭着头探向身前。草堆前有三个小崽子，胆小要干净的都蹲着，胆肥不怕家人揍的干脆跪在地上了，罢都想着过年了，有新衣裳穿喽，揍便揍呗，怕你！好吧，还是怕的。
　　“好了好了，你闪边，下一个来，诶诶诶！站在白线后边儿啊，不然不公平，你裁判我裁判啊，麻利儿的，快！”说话的正是坐在草堆上的小孩，一副皱眉怒瞪，手指头四处指指，嚎着嗓子怒吼的模样像模像样，也不，至少在其余的三个小崽子眼里是装模作样。
　　“好好，行，你裁判你裁判，诶，你也忒不公平了，什么时候换换呀，我也要当裁判！”一个四眼小孩说着又退到白线后边，从兜里摸索出一两分的铜镚儿，缓缓屈膝弓腰，摆出副扎马步的蓄势待发样。
　　“诶，四眼儿，你这样子够霸气！”边上一穿着黑棉布袄的男孩仰起头看着他，伸出拇指，勾勾唇角道。
　　“诶，天生丽质难自弃，莫要抬高本公子了。”四眼儿抿嘴，装模作样地晃晃脑袋。
　　“哈哈哈……”边上除却四眼儿还是副装模作样，其余人皆是哄堂大笑起来。
　　“诶诶诶，还投不投了，再不投，明天早上可就凑不到一块儿了，那么这些铜蹦儿可就都归本姑娘了，诶，凑成一块钱，可够买多少糖呀。”一梳着高马尾的白脸姑娘娓娓道来，姑娘一身红，着装整齐，看样子应是个殷实人家的孩子。
　　“这可不行啊，大小姐妹妹，那到时候他们仨不得一齐挤咱家去过年，贼热闹啊！”四眼望着妹妹说来。
　　“哼，投你的吧！”姑娘道。
　　说完，四眼便继续摆出副武当派弟子样开始酝酿。他凝神屏气，眯眼看向身前约两米处地方，一块砖板上竖直着两分或五分的七八块铜蹦儿鱼贯而入。四眼摩挲着俩指头间的两分币，倏地向前一掷，空气一凝，只听铜蹦儿叮铃相撞声，两块铜蹦儿准确无误地滚落下来。
　　“吆西吆西，钱志华选手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他准确无误创下本村“铜灶”比赛中最高纪录，赢得了两块五分铜蹦儿。”四眼儿用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进行了一段导播。
　　“嘿，厉害了啊四眼儿，你回家有的自夸了，诶，你这些话从哪学的，课上也没见你听得多专注呀。”穿着黑棉布袄的男孩对着四眼一挑眉，笑笑。
　　“村委那边不是有一个人家有电视机嘛，我多大智慧的人，做作业可麻利儿的，经常去看的。”说着，眼神还向村委那方向一瞥，这一瞥可不得了。
　　“诶，咱妈来了。”四眼看向姑娘，压着嗓子说。
　　“妹，跑！”
　　“跑！”四个小崽子皆破天荒地吼道，一齐向四地分散跑开。
　　远远看见自家木门上不知何时换了新的春联，红纸上潇洒挥霍的毛笔字——“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八字极其惹眼，家家户户门面上皆是一片红艳，不言而喻的年味啊。
　　四眼带着妹妹，看见门掩着，便侧头偷偷看向里头。这一看，可就移不开眼了，屋里云雾缭绕，蓬莱仙岛莫不是？圆木桌上竟破天荒地摆着年糕，麻圆，桃酥饼，苹果等小食，四周罗列着鸭肉片，鸡肉片，腊肉，香肠四盘菜，正中还竖着罐米酒，再嗅嗅，老爸仙尊正炸肉丸藕饼鱼柳呢。
　　“进去进去。”
　　“得咧！”
　　“又出去玩了？”一进门，便听见老爹的声音悠悠飘来。兄妹二人皆是大眼瞪小眼，满眼惊慌。
　　“赢了多少钱？”钱父突然转了话题。
　　“…俩个五分。”四眼小心一应，这爹话音可转得有些快啊。
　　“ 林子呢？”钱父问妹妹。
　　“囊中羞涩啊。”妹妹咧咧嘴，将如炬目光投向四眼，又很地下党的垂下眼睑，将嘴角向桌子的方向撇去。
　　四眼微点头，示意收到。刚准备说，话头却被钱父抢先。
　　“华儿啊，你和你妈妈可像呀，赌得厉害，喝酒厉害，噢，对了，桌上的东西晚上等你们婆婆，外公，舅啊来了聚一块儿再吃，不过，你们可以背着点兴兰（钱母）偷着吃。”说完，伸手捏了块肉丸进嘴里，吧唧一嚼没了。
　　兄妹皆是一叹，可惜了！
　　故事便至此结束。常听闻人说这些年来过年太过无趣，怎么个无趣法？因其极形式化。供进供进祖祀菩萨，放个炮仗花，吃个团圆饭，看个春晚，走访个亲戚，一年来的年味就这样过去了，来年又是这般，周而复始，终究还是会心生枯燥。
　　过去的人们虽生活水平底下，却能将年过出年味，又是为什么？我猜想，那时人们平日里尽是吃着素菜，家里养着鸡鸭都不宰杀，留着下蛋卖钱，得来钱后存着不花，两季的丰收一半自家省着吃 ，一半又卖掉，得来的钱又是存着不花。什么时候花？过年的时候。一年到头了，终于能够稍稍挥霍，挥霍钱财，也是挥霍整年没日没夜的劳作疲惫，让自己能够得到几分舒心闲逸，悠哉悠哉。
　　当今人们生活水平大多数是能够每天都大鱼大肉了，没了积压劳苦，一年到头来终于可以舒坦的心情也不浓厚了。其实，年味终究是有的，你可以试试换个更大的目标，当你实现了这个目标后，种种迹象其实又会出现，年味尚不尚在，浓或是不浓，终究还是自己本人的认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