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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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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事隔经年,就像隔山云雾,哪怕摸着旧事边缘,能感受到的也不过是冰冷的虚无。
——不情,不甘,不愿。无可奈何。
封疆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再睁眼已决心不再恋栈此处。他走出房门,正要走出北境侯府大门,一踏步,却又踏进了北境侯府大门。他反复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这难道是这异境的边缘?
他正思索,忽闻半空中一声清啸,抬头一望,便有人破云穿空而来。
那是个面容苍白阴郁而带着沉沉恹戾之气的玄衣男人。
他生得几可算俊美无俦,凤眼薄唇,长眉入鬓,整个人的气质却不渡春风,森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剑,又像是一把刀,而刀剑又会有什么样的气质呢,说来说去,也就是杀伐这两个字。
兵戈乃至凶之器,刀剑出鞘,见血方休,更甚者,剑方出鞘,收割来的便是亡魂。
他身上穿的衣服的样式也十分独特,与北域现今流行的式样十分不同。玄色古朴,衣饰繁复,暗纹精致,显然身份尊贵。
他踏空而来,手中无刀无剑,周身却散布着比刀剑在握时更骇人的煞气,如迎面来的凛冽寒风,刮得生疼。
封疆倒退一步,脸色微沉:“凶煞?”
这是封疆不曾见过的人。至少,绝不会是北境中人。
他下意识地想召出剑阵,而男人眼皮子一抬,开口道:“梦中之境,不存剑魂。”
他声音低哑,竟是提前预见封疆意图,发音又似是暗合韵律之力,连这梦境中也不停歇的北境风雪也乍然骤停,天地静寂,唯剩眼前的一切毫厘毕现。
他落到地面上,周身煞气溃散,泯然于环境之中,不再显得那么威势逼人:“我不过是个死而不僵的老鬼,不必如此警惕。”他静静地看着封疆,“你已经有一只脚踏进冥河,我要害你,根本不需在你面前现身。”
封疆并不意外,他伤情太重,哪怕自己都觉得恐怕命不久矣,只不过,他抓住对方话中漏洞:“我还没死?”
又补充一句:“北域没有鬼魂。”
天行无道,白日生妖。北域之中,除了正常死去的常人,还存在着因失常而异化、毫无神智、半人半鬼的怪物,这便是纠缠了北境数个世代,被冠以‘无道’之名的恶业。它们出现得突然,被历代剑主封锁在北境之外,入不得北域,却又与北域息息相关。
老鬼哑声道:“你很清醒。”
封疆道:“我很困扰。阁下是谁?此处又是哪里?是阁下将我困在此处的?”
对方啧了一声,“怀阳家的小子,你娘教过你这样跟别人说话的?”
他提起怀阳公主,封疆道:“阁下与我娘有渊源?”
“我非但同你娘有渊源,同你家世代、”他下颌倨傲一昂,意向西厢房,“同那边那个小子都有渊源。小子,我甚至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
不必回头,封疆便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想起萧红绸口中的两条血脉,对眼前之人警惕之中又多了几分慎重。
“你说北域没有鬼魂,是因为此间没有冥台,他们的轮回隐秘而多舛,你所触及的,都是入不了轮回的失道者。但说我是死而不僵的鬼魂却也并不算错。我的魂魄因为秘法被拘在萧山,做了萧山的山灵。”
封疆虽不知晓萧山究竟是指的是哪座山,但西冥却还是知道的。那是距离迄今已有千年的王朝,也是北域的某一代前身。
封疆推算了一下对方的年纪,又想一想对方的衣着,不由得信了三分,道:“前辈——”
被对方漠然截断:“我只不过是比你活得长,并不想真做你什么长辈。我名姓早随着故人一同葬在西冥,你称我老鬼便可。你是这一代的剑主,若不是你真死了太过麻烦,我也不想在你面前现身。别说是你祖宗,哪怕是封镜,就是跟怀阳比起来,你也弱得过分,竟然差点死在无道手里。”
言语中竟是含着怪责之意。
封疆有些想争辩自己并没有死在无道手中,只是稍稍有些伤重——好像二者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不禁语塞。
老鬼道:“若不是巫族那小子赶到,你怕是真的交待在这里。”
他挥挥手,眼前天昏地暗,又变了天地。外头是幽幽竹林,篱笆内置有一间竹舍,一间小亭,篱笆外整齐列了好几个坟冢,仅用竹木简陋地立了个碑,老鬼熟稔地从坟冢前经过,在小亭坐下。
封疆跟在他身后,瞥了一眼那几个坟冢,眼尖地抓着一个名字,驻步于前。
“封-冥-岳……”
老鬼扫了一眼,道:“那也是你封家人,冥岳剑之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好给他写了这个名字。”
冥岳剑……
封疆道:“……他叫封鸣悦,鹊鸣人共悦的鸣悦,封家名录有载的第一位剑主,也是我的先祖。”
老鬼啧了一声,若有所觉:“怪不得挑了那把剑。”
“这是何处?”封疆走进小亭,问道,“他怎么会葬在这里。”
老鬼道:“人死了,总要剩下些什么。这等本就入不了轮回的苦命人,若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就真的什么也不剩。至于这是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似是沉湎,低声道:“这是萧山,不过只是个小障眼法。你依旧被困在巫族那小子的梦境之中。”
封疆:“我为何会在他梦中。”
老鬼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只酒樽:“因为他在做梦。”
封疆尚在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又听他道:“他将你带回侯府后恸极于心,引了心疾,又阴差阳错将你魂魄拽进了梦中,不可谓执念不深。这无意却温养了你的魂魄,也算救你一命。毕竟此方天地,除开……也只有巫族有这样的本事。”
——巫族?是说萧雪河?他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身份?
看着眼前封疆陷入思索的费力表现,老鬼抓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睨视封疆:“你好像……对巫族一无所知。也不光你,包括那家的小子也是……他这一手就不像是受过教的。”
全然是靠本能。
倘若说怀阳公主还算稍微教了儿子点什么。那萧红绸完全是狠了心要让血脉传承就此断绝。
老鬼道:“我明白怀阳有意将仇恨在此代终结,只不过,这两者之间的问题远不的仇恨二字。从前术法通天的巫族,剑指天地的剑主。不过千载,竟就没落到如此境地,确实是我没料到的。”
千年前,恰巧就是封家人来到北境的时间。
封疆若有所思:“你好像知道很多。”
老鬼道:“我乃萧山之灵,此地发生的一切,我都知晓。”
封疆对此不予置喙。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审慎对待老鬼,却又不自觉地信任对方所说的一切。
还不及他深思,突然,他踉跄几步,冥冥间有一根针正无时不间断地刺入他的大脑,这种仿佛撕扯魂魄的钝痛令他感到不适,甚至于要时不时闭上眼将自己收到的讯息再反复咀嚼思考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老鬼抬眼相看,倒是一副料应如此,不足为奇的模样。
他道:“闲话我们往后再提。你毕竟是个活人,魂魄被强行拽入梦中,离魂太久也有性命之虞,何况你们彼此并不相容。”
——又是这种!
封疆眉头紧锁,极力忍耐这恍惚撕扯魂魄般的痛苦,虚睁着眼,瞥向老鬼的方向,他想争论:“我不明白——”
对方的声音却突然飘忽起来:“你现在不需要明白,很快,你都会知道。”
封疆的追问还不及出口,只觉自己被一双手轻轻一推,再一眨眼,又变了天地。而他自己也变了模样。
他尚在恍神。又是一双手温柔地扶住他的腰眼,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昕儿,你在同谁说话?”
或许是那撕扯魂魄的疼痛还未停歇,才让封疆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变软了心魂。他轻轻地摇摇头,将头埋进怀阳公主的胸口,细数着那未停歇的心跳声,软声喃喃道:
“阿娘,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