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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主之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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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森在黑暗里打着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也不知道目的地,像是小时候被他哥哥牵着走。他哥哥也是改造人,但却是只豹。小时候他总羡慕哥哥能把尾巴竖起来,他的却只能垂在地上,被笑是用来擦地的扫把。现在他早就能控制尾巴了,只是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他脑子乱哄哄地想着,全乱套了。他本是铁血复兴会的成员,是故意被抓的,按计划本该是被卖给B45星,然后去刺杀那里的首相。他要靠这个任务来换取哥哥的消息。可中途走私商人被秋桑截住,再后面他又给敌人挡了枪,这下他便成了双面的叛徒了。但他也不是太后悔,毕竟最后的时刻秋桑握着他的手,很暖。
这么模模糊糊想着,他就听到秋桑的声音,说是在交谈更像是在吼,用一种声嘶力竭的调子重复道:“你——踩——着——我——衣——服了!”他印象中秋桑少有这样的焦头烂额,莫名觉得有趣,想要笑,嘴一张却咳出了血。这满嘴的血咳出来,大片的光也漏到眼前,他彻底转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了屋顶上的破洞,视线直直地从洞中穿出,就看到了蓝得近于苍白的天。
阿森打量着周遭,他所躺的地方连床都算不上,仅是一个泥土堆出的平台,上面胡乱地铺了几件衣服,最上面便是秋桑的袍子。整间屋子也是泥胚房,两扇窗户坏了一扇,滚滚黄沙不止地往里吹,秋桑正正站在唯一的一张桌子前,手舞足蹈地同一个中年男子交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说的什么?我说翻译,会星系通用语的人,有没有?通用语?不说你这种话的人?你明白就点头,别傻笑了。你他妈的已经和我傻笑半小时了!”
阿森道:“第一次听你骂人。”话音未落,他又开始咳。
秋桑故作惊诧地说道:“你还没死呢?我都准备找人挖坑把你埋了呢。”
阿森轻咳两声,虚弱道:“是你身边的那人吗?你都听不懂他说什么?”
秋桑反击道:“难道你就能听懂吗,小狼崽?”
阿森说道:“他说的是达尔方言。他说你看起来很紧张,让你平静一点,他没有敌意。还有不要叫我小狼崽。”
秋桑说道:“既然你听懂,为什么刚才不说话,小狗崽?看我手舞足蹈很有趣吗?”
阿森轻轻点头。
秋桑走到床前,托住阿森的头,顺手捏了把耳朵,“你尽管笑吧,反正你快死了,也没办法笑太久了。”
阿森平静道:“没有人会在意的。”
经过阿森翻译,阿森大致了解到他们是被传送到了达尔星球。与其说这里是个星球,不如说是巨型的沙漠农场更合适。有百分之六十被黄沙覆盖,最初降临此地的是被流放的囚犯,他们杀死了看守,也征服了沙漠,建立起了一个由宗教统领一切的政权。没有外交,没有通讯,只有至高无上的教主大人呼风唤雨。这里的居民被分为三个等级:农民,官员与教徒。捡到他们的南克23便是众多的农民之一。南克是他的名字,23是他的编号,因为有41多人共享这个名字。对农民而言,姓氏是高不可攀的恩赐,正如改造人一样。不过比改造人更糟的是这里的农民都没接受过基本教育,连完整说出句子都略显困难。
“医生,那里,坐夸夸去。”南克23见到了阿森的伤口,便在黄沙中为他们指明了一个方向,之后便回到他的泥胚房中跪下开始祷告。这里的所有人都信奉国教,一日三次的祷告是必不可少的。
坦白说秋桑是不信此地能有什么好医生,但拗不过南克23的大力推荐,只得带着阿森上了路。热情的农民慷慨地提供给他们的交通工具是叫夸夸,是这里最主要的耕作动物,长相介于牛和鹿之间,黑色皮毛,长有两对角,性情温和。
就是这样秋桑和阿森狼狈地上了路,坐在一辆由夸夸拖动的板车上,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颠簸,在滚烫烈日下被烘烤。一阵狂风吹风,滚滚黄沙朝着两人扑面袭来,秋桑被呛个不停,阿森便急忙竖起尾巴挡在他面前遮沙。沙尘之后阿森又若无其事地抖去尾巴上的沙子,继续躺回了板车上,阳光直射在脸上逼得他睁不开眼。秋桑便将他扶到自己的腿上,又脱下长袍为他遮挡阳光。
阿森起初不愿这样亲密,在秋桑腿上挣扎个不停,但稍一用力腹部的伤口便又渗出鲜血,只能半蜷缩着无奈躺下。之后阿森便闭着眼睛假寐,秋桑本以为是他伤口在痛,但细看之下发现他耳根烧红,又习惯性地把尾巴抱在胸前,不由得笑道:“你真是容易害羞啊。”
阿森不置可否,只是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道:“你的空间传送器不能用了吗?”
秋桑说道:“嗯,摔坏了。但我可不是你平时认识的蠢货们,遇到点麻烦就哭唧唧的。就算没有空间传送器我能想办法回去。我才不会在这里吃一辈子的沙子。你应该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你还欠我钱呢。”
其实空间传送器还安然无恙藏在他口袋里,只是原料纯度不够,能量几乎耗尽,当初他们两人降临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剩余能量仅供完成一次单人跨星球传送,比起独自一人冒险离开,秋桑还是选择短距离传送两人至村落中,找到村民及时为伤患止血。
阿森问道:“你是在意我吗?”
秋桑冷笑道:“我连我自己都不在意,怎么会在意你。别自作多情了,小狗崽。”
阿森道:“别这么叫我。”
秋桑笑道:“不行,我喜欢这样。”说着他饶有兴趣地捏起了阿森的狼耳,在这样的高温下依旧是冰冰凉凉的,因着这个心情好转,他也饶有兴致打量起了身下的坐骑,好奇道:“话说我们坐的这东西确定是食草的吗?我刚才看它的嘴里有食肉动物的牙啊。”
阿森不予应答,似乎是下定决心,在秋桑不改口前不再理睬他。
秋桑自得无趣,只能远眺广阔的沙漠,寻找医生可能的踪迹,没想到真在地平线上找到了那样一处位置。远远看去只觉得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骨骸,走近时才看出是一间白色的双层小屋,宛若海市蜃楼般凭空出现在滚滚黄沙中。
秋桑心想应该是这里了,但又疑心有诈,就把伤患留在板车上,自己则握着枪,半猫着身体去叩门。
“门开着,是病人的话请进来。”屋里传来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溪流潺潺流淌。
秋桑谨慎地将门推开一缝,侧身走入,站在门边打量着屋内。说话的人正坐在一张摇椅上,眼上架着一副墨镜。
那人说道:“是你病了吗?”秋桑疑心此人是瞎子,因为他说话时并不看向自己。
秋桑说道:“不,是我的朋友。”他的手依旧搭在枪上,心中一阵失望,虽说他本不期望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名医,但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瞎子却也太难让人信服。
不料那人继续说道:“如果是看病的话,怎么还带着枪?这样的礼物可是太贵重了。”
秋桑心底一惊,面上却仍是淡淡说道:“抱歉,我这人疑心太重。医生是你吗?”
墨镜男子自嘲笑笑道:“若我这个瞎子说自己是医生,先生你也不会信吧。别担心,医生现在出门去了,但稍等片刻他就回来了。病人若是在外面就请扶着进来吧,被这样的太阳一晒,病情可就更重了。”
秋桑闻言便扶着阿森进了屋,又抽空打量起椅子上的盲眼男子。这是颇为清俊的一张脸,乌黑的半卷发衬得肤色愈加白,又隐约透出些瓷器似的柔光。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唯有眉头似皱非皱,是欲说还休的浅愁。平心而论,这是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不过秋桑还是更偏好于阿森这种眉宇之间带有锐利野性的长相。
秋桑问道:“医生是你朋友吗?”
盲眼男子一低头,颇为甜蜜地笑道:“大概比朋友更亲密些。”
两人说话时,阿森正靠坐在门边,漠不关心地望着屋外翻滚的沙海出神,他是那种将自己看得很低的人,仿佛觉得每多活一刻都像是恩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的好处是他垂死时和平日里也没多少区别。伤口依旧不见好转,阿森倒是依旧每日睡觉走神一言不发,精神稍好时甚至帮编织绳子整理房屋,感谢他们的收留之恩。他是那种有恩必报的人,却又习惯于将所有情绪收敛,装出一副疏离冷淡的姿态,也算是流浪动物的戒备了。
思绪至此,秋桑故意突然笑出声,自然引得盲眼男子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在笑?”
秋桑别有深意地瞥了阿森一眼,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披着羊皮的狼很常见,却没想到还能见到披着狼皮的流浪犬。”
这时一个穿斗篷戴兜帽的瘦高身影大步跨入屋内,来者虽见到了访客,却只是绕过两人直接走向了椅子上的男子,柔声道:“亲爱的,有想我吗?”
汶君笑道:“你才走了一个上午,哪有这么快就想你,我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着。这里还有人里找你看病。”
医生笑道:“你竟然有什么事情比我更重要,这可不行。”
秋桑故意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道:“喂,还有人在这里呢,你们先别忙着恩恩爱爱甜甜蜜蜜黏黏糊糊的。”
医生不以为意,反倒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秋桑,玩味笑道:“但我看两位也不是什么干巴巴的仇敌关系啊。先生你是位总督吧?”
秋桑戒备道:“你怎么知道?”
医生笑道:“你的衣服是总督的制服,黑底金纹,但是你这位同伴可是个改造人,还带着奴隶的项圈。一个地位尊贵至高无上,一个身份卑微一文不值,结果尊贵的总督反而带着改造人奴隶来求医。不知两位是什么关系?”
秋桑说道:“就是奴隶和主人关系,他死了我就要赔钱了。”
医生唇边的笑意更浓,继续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是在这种地方?总督大人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这种地方旅游的,一脸狼狈,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不知为何还要带着你的小奴隶?”
秋桑说道:“凑巧罢了,飞船坠毁只有我们活下来了。”
医生说道:“那可真是凑巧啊,凑巧只有你们两人活下来,凑巧你愿意风尘仆仆来为他求医,更凑巧从头到尾你始终把他护在身后。真是凑巧啊。”
秋桑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皱眉说道:“这么油嘴滑舌的,真怀疑你会不会看病。”
医生笑道:“我会不会看病无需你操心,不妨你先看看自己够不够付账。”悠然答话之时,他的手倒没停下,游鱼似地游到盲眼青年的掌中,便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秋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总督,难道还怕我讨……”他蓦地发现口袋里一空,原本放着的空间传送器已不翼而飞,急忙问道:“你什么时候偷的?”
医生把玩着如同钢笔一般细长传送器,答道:“就在刚才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这是个新鲜东西,我之前没见过,就顺手拿来玩玩。这是什么玩具啊?”
秋桑下意识瞥了眼阿森,说道:“这是空间传送器,不过已经没能源了,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阿森的目光轻轻地在秋桑脸上一点,又迅速地滑开,转而凝视着医生说道:“医生你是不是之前逃走的星际海盗米洛·杨?”
医生的笑意骤然冷却,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他的手迅速伸到身后似是要拔枪了,秋桑则抢先一步以枪口点住汶君以示威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汶君自然也有察觉,但面上依旧带笑,轻身细语说道:“不知道你对这个名字了解多少?”
阿森平静说道:“三年前被全星系通缉的星际海盗米洛·杨被上将竹闻逮捕,但在押送他去法庭接受审判的途中,他劫持了一名人质趁乱逃出。他抓走的人是当时的后勤部长的小儿子林汶君,然后两人就再无音讯了。”
米洛·杨将兜帽放下,露出一张成熟男子的脸,棕发蓝眼,蓄有薄须,英俊中稍带成熟男人的风霜之色。他略一思索,说道:“你现在有求于我,却敢说出这样的话,就没想过我怀恨在心不治你吗?”
阿森淡淡道:“想过。”
林汶君柔声道:“那你还是要说,这么说是要提醒我们了。你是不是担心这位提督先生已经先一步认出我们,所以才一定要点明来提醒我们?”
阿森点点头。
米洛·杨仰着头,朗声大笑道:“你可真是个好人啊,不过别担心,我可不敢不治你,你的提督情人从头到尾都把手按在枪上,要是我敢摇一摇头,他大概就要把我们就地枪决,再一把火烧了这里。”